青翊想要守護十綾,永遠的,無論以何種方式。

他將自己的靈魂獻祭給了妖怪,把自己的身體當做容器,就是想要活著,能夠救出被封印的十綾。

他做到了,可惜隻能給她片刻的自由。

纏繞著十綾的咒文消失,她爬到青翊身邊用雙手握住他的一根手指,眼淚決堤般的滾落,“青翊!青翊不要,不要死,求求你……”

“十綾……”青翊虛弱的喊出她的名字,微睜的眼睛看著模糊的天空,聽著心愛的女人那般痛苦的哀求,心疼的眼淚順著眼角滾了出來。

十綾跪著爬到他的臉龐,看著他漸漸渙散的眼神,心好似被生生的淩遲著,“為什麽要來?如果沒有離開封印,如果沒有再次看到陽光,自由對我來說什麽也不是,可是重獲自由後又怎麽會甘心在被封印……”

她伸手去摸他長滿鱗片的臉,哭著哀求道:“青翊,青翊我隻要你,我隻想要你,求你不要丟下我……”

“別哭……”青翊努力的想要抬起手給她擦淚,身體卻一點力氣都沒有,隻有手指稍稍顫動了下。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了,便隻能用最溫和的語氣說:“乖……”

“不要!!!”十綾看著他閉上的眼睛,發出悲痛的呐喊:“青翊!!!!”

“……”裴千鹿的視線也被淚水模糊了。

盡管青翊說了很多的謊話,可他跟十綾的愛情是真的。

她深呼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邁出腳步,走向他們。

夜還生側過臉看著她。

裴千鹿走到那具龐大的屍體前蹲下,伸手輕輕覆在青翊身上,低聲呢喃道:“雖然不能救活你,但是我想,我或許可以讓你變回以前的樣子……”

她手泛微光,靈氣不斷湧入青翊的身體,在一陣陣詭異的叫聲中,有黑色的霧氣從他的身體裏被擠出。

他的身體漸漸發生了變化,鱗片褪去,體型漸漸變小……

青翊變回了人類的樣子,就連身上的傷口都愈合了。

十綾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好似睡著般的少年,抬眼,看著裴千鹿,微微顫抖的說:“謝謝你……”

裴千鹿搖了搖頭,心疼的說:“回去吧,青翊一定希望你能夠活著。”

可那不算活著。

十綾沒有說出來,隻是搖搖頭,抬手將盤頭的玉蘭簪取下來,一頭青絲如瀑般散下,卻很快染上了一抹刺目的鮮紅。

裴千鹿驚恐的瞪大眼睛。

簪子刺進了十綾的眉心,鮮血順著她的臉頰淌下,她的元神也在逐漸的消散。

十綾倒在了地上,緩緩伸出手抓住了青翊的手,被淚水覆蓋的眼中露出了一絲解脫的笑意,“我們都自由了……”

恍然間,她好像看見有個一身長袍的翩翩少年郎向她走來,一如七十多年前,她遇他時的模樣。

他們的故事也不算太遙遠。

青翊在風雨飄搖的時代遇見了那個美如春花秋月的十綾。

一見鍾情,此後他總是製造著各種巧遇,終是換得十綾一笑。

好似萬物逢春,遍地花開,他願意把整顆心都掏給她。

十綾好食人肝髒,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向青翊下手,但她卻沒有那麽做。為了讓他收起那點心思,十綾故意讓他看見自己殺人的樣子,讓他知道她是妖。

半月不見,她以為青翊怕了,躲起來了,心想著終歸是個膽小的人類,不會在纏著她了,也好。

盡管心底有些失望。

不過很快,這種失望又被欣喜代替,因為青翊又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十綾有些驚訝的問:“你不怕我嗎?”

“怕。”青翊說:“我怕見到你,卻又更怕見不到你。”

此後十綾每次殺人,都會讓青翊回避,之後青翊也會在被殺的人身邊撒一些紙錢。

再後來,青翊問十綾能不能不吃人的肝髒了?

十綾噗笑著問他,“你怕了?”

青翊定定的看她,一時間沒有回答。

十綾的笑淡去,對視著他的眼睛,再次問:“你真的怕了?”

“不怕。”青翊這才回答她,“大概是我的小仙女不食人間煙火,所以偏愛食人的肝髒吧。”

之後十綾開始刻意的克製自己對人類肝髒的欲望,可在這過程中,他們就遇見了伏妖師。

十綾被封在了法器中,那伏妖師給了青翊機會,讓青翊迷途知返,後來便將這封了妖的法器送到了裴千鹿的祖父母手中。

失去十綾的青翊失去了所有希望,他變得頹廢不堪,再也不複翩翩公子的模樣。

嗜酒,自甘墮落,留宿街頭,在那種動亂的年代,被暴徒重傷後倒在街頭也無人搭救。

十綾。

想要在見十綾一麵。

的確是對於十綾的強烈眷念,讓黑暗中無法修成人形的妖怪聆聽到了他的祈願,與他達成了協議。

對青翊來說,他是人類,十綾喜食人肝髒,他自然是怕的,否則又怎會在初次見她殺人後逃跑?又怎會躲起來半個月都不敢再去見她?

如他所說,他看見她殺人後,怕見到她,亦更怕見不到她。

他怕十綾喜食人肝髒,更怕十綾難過的皺一下眉頭,他會心疼。

昏黃的天空下,青翊與十綾手牽手的灰化後,隻剩下一支玉蘭簪子落在了地上。

裴千鹿撿起那隻簪子,有些傷感的問:“為什麽一定要封印他們?”

“被封印在法器中的妖怪,大多本性不定,善惡難說。”玄尋站在她身後,認真的解釋道:“不排除其中也有善良的,但我們隻負責守護那些法器不遭到破壞,所以無論其中妖的好壞,一旦他們破壞法器逃出了封印,我們也必須將他們重新封印,這是我們的職責。”

“你的職責。”夜還生鄙夷的糾正道:“我可不是鎮宅獸。”

“……”玄尋額頭落下一滴豆大的冷汗。

看著裴千鹿微低著頭的背影,他側過臉,看著周圍受到她情緒感染後逐漸變黃的樹木,寬慰道:“對他們來說,這大概也是最好的結果了,畢竟青翊曾經是人類,現在的身軀也未必是他想要的!他見到了十綾,而十綾也離開了封印,最終她所選擇的,對她來說大概也是一種自由吧,更何況還有青翊陪著她!”

“……”或許吧。

裴千鹿握了握簪子,這是他們灰化後留下的東西,她應該做點什麽。

損壞嚴重的別墅在夕陽的殘輝下,顯得有些落寞。

客廳裏,青翊的斷肢也已經消失了,隻剩下地上的鮮血格外刺目。

玄尋直接去了法器閣。

裴千鹿環顧了一圈客廳的慘狀,腦海內飛速閃過多組數字,表情也愈來愈凝重,畢竟她現在的全部身家隻有幾千塊……

“大白哥……”裴千鹿側過臉看著林鴛,尷尬的問:“這種程度的損壞,你能搞定嗎?”

“……”林鴛汗顏,強顏歡笑道:“可能……有點困難?或者多給我點時間的話……也可以試試?”

“怎麽?”夜還生突然開口問:“窮的請不起人修房子了?”

“……”瞎說什麽大實話!!

裴千鹿的額頭落下一滴豆大的冷汗,不滿的反駁道:“這是別墅!現在爛成這個樣子,想要修好,少說也得幾十萬吧?”

她指了指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水晶吊燈,“光這個燈都得上十萬了吧?還有那些家具……”

她目光落到完全被毀壞的沙發茶幾上,又指了指,“這一套也得幾萬吧?”

說完便理直氣壯道:“但我隻是個普通大學生!還沒繼承到千萬家產的貧困大學生!”

林鴛的壓力頓時更大了,“就算我能把牆修好,這些家具也得重新買,這幾十萬還得花……”

“……”裴千鹿頓時就像個泄了氣的皮球,遲疑了會才強行自我安慰的說:“要不……就這樣湊合著先住?等我繼承了千萬家產咱們在修?反正屋頂還在,雨下不進來就好……”

“……”林鴛頭大的扶額。

這時,玄尋緊皺著眉頭,神情凝重的站在法器閣門口,說:“差不多有近十件法器碎了……”

裴千鹿愣了下,夜還生就向那邊走了過去。

她立即跟上,擔心地問:“法器碎了的話,裏麵的妖怪就會出來嗎?”

“嗯。”夜還生淡淡的應了聲。

走到法器閣門口,裏麵的櫃子都被扶了起來,隻是玻璃全都碎了,滿地都是玻璃渣。之前散落一地的法器都被擺放了回去,那近十件碎了的法器都被玄尋放在了法器台的最前麵,一目了然。

“把上麵的符文畫下來。”夜還生像是在下達命令一般。

“嗯。”玄尋趕緊走到法器台前,手中幻化出一張符扔到空中,看了眼其中一個碎裂的法器上的咒文後,掐著指決在空中照著畫了出來。

符上閃了下微光,他剛畫的咒文就出現在了上麵。

夜還生抬起手,地麵冒出一條水柱飛過去,符纏繞在水柱身上後融進了水柱裏,水柱便飛了出去。

如此連續近十道水柱飛出去後,夜還生看了玄尋一眼,警告般地說:“保護好小鹿。”

“嗯。”玄尋點頭,夜還生便化作一抹光點追了出去。

林鴛頓時眼前一亮。

好機會!

可很快他就高興不起來了,因為屋子突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籠罩了起來。

是結界!

林鴛懊惱的皺眉,在心中默默的問候了一下夜還生。

“小鹿。”玄尋回頭看著站在後麵的裴千鹿。

“嗯?”

“你現在狀態如何?”玄尋邊問邊拿起一個裂了好幾道縫的“鼎”型法器,差不多隻有十厘米高,很有年代感的舊古銅色。

“還好。”裴千鹿有些好奇的問:“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嗯。”玄尋轉身將鼎遞向她,“我想讓你試著用靈氣來修複法器。”

“誒?”裴千鹿微怔的問:“靈氣可以修複?”

“法器本就是修煉人以靈氣鍛造出來的法寶,它們不同於一般的器物,既然由靈氣所鍛造提升,應當也能以靈氣修複。”玄尋若有所思的說:“不過我也不是很肯定,所以想讓你試試看,如果無法修複的話,我明天就拿著它們去找一下修法器的老頭子。”

“嗯……”裴千鹿接過法器,將它用雙手輕握住,然後閉上眼睛集中精力,將靈氣凝聚在手上。

林鴛見狀,便先轉身離開了這裏,去客廳收拾殘局。

玄尋看著裴千鹿在微光中飄起來的長發,她身上的靈氣凝成白色的氣流不斷冒出,竄進了法器之中。

法器上的咒文散發出微弱的紅色光芒,裂縫緩緩合上,消失。

明明是閉著眼睛的,可裴千鹿仿佛能夠感受到法器的變化。她緩緩睜開眼,身上的光芒消失,攤開雙手,看著捧在手心裏的法器,上麵的裂縫真的完全消失了!

她難以置信的呢喃道:“真的可以?”

“太好了!!”玄尋開心的將法器拿過來仔細瞧了瞧,激動地說:“有小鹿可以修複這些法器的話,就可以省下不少時間了誒!”

“……”裴千鹿的目光下意識的落在了法器台上那些破裂的法器上,看到上麵的咒文,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對了,小夜為什麽要你幫著畫那些符咒?”

“因為他是妖怪啊!”玄尋笑著揚起手,指間便夾了一道符,“妖是沒辦法使用這種力量的,甚至觸碰都會不適呢!”

誒?原來是這樣啊!

裴千鹿恍然大悟般,又疑惑地問:“你不是妖嗎?”

“才不是妖呢!”玄尋將符隨手一扔,它便消失掉了。他將法器擺放到法器台上,又拿起一塊龜裂的玉給她,認真的說:“嚴格來說,人家是神獸啦!鎮宅神獸!”

她一直都把他當妖怪看待的……

明明第一次她問他是不是妖怪的時候,他自己說的是……

她小心翼翼的接過玉,生怕的力道稍微重點,它都會隨著龜裂的紋路崩碎。

“逃走了那麽多妖怪,小夜要一個人把他們抓回來嗎?”

倒不是擔心他的實力,隻是那些妖怪肯定逃向了四麵八方,他要一個一個去抓回來的話,恐怕要費點事。

“放心。”玄尋笑眯眯地說:“修好這些法器後,小鹿作為家主,還是先考慮要怎麽把房子修理一下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