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瓶酒下肚,老妖怪便心滿意足的回了法器裏。
玄尋伸手覆在法器上輕呢咒語時,那老頑童般的聲音又從法器裏傳了出來:“龜孫子,謝謝你的酒,爺爺先睡啦!”
玄尋額頭爆起青筋,卻克製著憤怒繼續念咒。
將妖怪重新封印後,玄尋便將法器歸位放好。
裴千鹿看著玄尋的動作,想起昨晚那個跟他追逐打鬧的小妖怪,還有剛剛被封印起來的這個妖怪老頭,疑惑地問:“就算確認他們本性是善良的,也不能把他們放出來嗎?”
“……”玄尋手中的動作頓了頓,轉過身來時又露出燦爛的笑,豎起食指認真的說:“這種事情根本沒辦法確認啦!妖比人的壽命長那麽多,人活幾十年都懂得隱藏起真實的自己,戴一副好人的麵具演戲,更何況是修煉這麽久的妖?演技肯定比人類的影帝還棒哦!”
說的也是。
不過裴千鹿還有一點想不通,“既然不能讓他們出來,為何不直接殺了他們,卻要一直封印著?”
“這些法器都是其他修行人送來的,所以裏麵封印的到底是何種妖怪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能被封印在法器中而不是直接誅殺,就表示這個妖怪的本性還沒到窮凶惡極的地步,有些修行人心善,會給他們一個機會。”
玄尋笑著說:“之前也跟小鹿說過,這裏以前是寺廟,爺爺奶奶……也就是你的祖父母是伏妖師,之前的住持亦是鼎鼎有名的伏妖師,所以很多修行人都會把封印著妖魔的法器送來這裏,希望能夠得到主持的渡化,聽說真有被渡化的妖怪離開過封印呢!”
“原來是這樣啊……”裴千鹿像是明白了,“但是現在沒人來渡化他們的話,他們就要一直這樣被封印下去嗎?”
“對妖魔來說,幾十年幾百年並不算太長,他們總會等到能渡化他們的有緣人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玄尋說:“比如十綾。”
“……”
“在法器裏的妖和地底下的妖不同。”玄尋低頭看著地麵,若有所思的說:“地下的那些妖大都是窮凶惡極,難以殺死的,所以才會被封印在寺廟底下,大概也隻有這種地方才能鎮壓住那麽強大的邪念了。”
裴千鹿也想起了上次由地底下的邪念所凝結成的霧影。
由於隻是意念體,它無法對存在的東西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是它的嘶吼聲的殺傷力也並不小。
聽玄尋這麽說,她不敢想象地下的封印一旦被破的話,將會形成怎樣的災難。
“對了!”玄尋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地底下的那些東西固然危險,不過最危險的其實……”
他話未說完,一道黑霧就從一件法器裏飄出來凝聚出形態,朝著裴千鹿的方向伸出手,“你好。”
像是十五六歲的少女聲音,很好聽,又有幾分縹緲。
黑霧鑽出來的這個法器,並不是裴千鹿之前修複過的法器,也就是說——這件法器的封印也在戰鬥中受到血陣的影響後被解除了封印,但她卻並沒有震碎法器後逃走?!
裴千鹿吃驚的側過臉看了玄尋一眼,發現玄尋的眸中也略過了瞬間的震驚。
她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向前走了幾步,伸手想跟黑霧握手,結果手卻從黑霧的手中穿了過去。
“……”裴千鹿有些尷尬,黑霧卻笑了起來:“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忘記露出實體了!”
說完,黑霧散去,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便出現了。
她坐在法器台上,雙手按在兩邊,輕輕搖晃著雙腿,歪著腦袋用清澈的眼睛看著裴千鹿,歡快的聲音說:“你好,我叫白晴,你呢?”
玄尋故作嚴厲的警告道:“回去。”
白晴的目光這才落到玄尋身上,不滿地撅起嘴巴說:“我又沒跟你說話,你閉嘴。”
閉嘴……
玄尋大受打擊,頓時覺得有一支利箭射在了他的胸口。
為什麽這一個個的不是欺負他就是無視他的存在!!明明他才是鎮宅神獸啊!!在這裏他才應該更有威懾力才對啊!!
他悲痛的在內心呐喊,又突然覺得難道是他剛剛的表情不夠狠?所以這小丫頭才敢這麽囂張?畢竟她都沒敢離開這裏,說明她膽子應該不大!
於是他皺起眉頭,一臉殺氣的說:“回去!”
白晴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一雙水靈靈的目光看著裴千鹿,有些委屈的問:“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小鹿。”裴千鹿想了想還是沒說全名,“叫我小鹿就好了。”
完全被無視了啊啊啊!!
這個小妖女也實在太猖狂了點吧?!
為什麽連小鹿也要跟著無視他啊!!
嚶嚶嚶……
玄尋難過的蹲到角落去畫圈圈了。
“小鹿啊!”白晴突然一笑,“真可愛的名字呢!”
“謝謝!”
“呐,小鹿姐姐……”白晴身子稍微往前傾斜一些,眼睛也瞪得更大了,一雙眸子明明很幹淨,卻又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情緒,“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角落的玄尋立即側過臉來搶答:“不可以!”
“誒?”裴千鹿愣了下,“你說說看?隻要不是太為難的話……”
又被無視了啊啊啊啊啊!!!
玄尋更加崩潰了,於是牆角便有一股濃烈的怨念在慢慢的擴散。
“小鹿姐姐聽過月牙花嗎?據說形態像彎月一樣的金色花朵,在夜裏會發出好看的微光,就像長在地裏的月牙一樣……”
會發光的花朵?
裴千鹿從未聽說過,但光絲聽她的描述也覺得那應該是一種很美的花。
她反問:“真的有這種花嗎?”
“嗯。”聽她這麽問,白晴有些失望,眸中的光也黯淡了些,憂鬱的說:“真的有呢!但是我也不知道它開在哪裏,隻聽姐姐說起過,像月牙一樣會發光的花,我相信姐姐一定不會騙我的!既然姐姐看見過它,那麽它就一定存在……”
原來隻是聽姐姐說過啊!
這樣也就不難解釋了。
為了避免傷害到她,裴千鹿試探性的問:“會不會是姐姐給你講的故事中的花?”
“不會的。”白晴搖頭,肯定地說:“一定是真的!是姐姐親眼見過的,姐姐不會騙我!”
看著她眼中的真摯,裴千鹿猶豫著到底要不要答應她,畢竟自己根本就沒聽說過這種花。
白晴見她並沒有直接拒絕,便認定她是有心想幫自己的,便試著進一步的說服她,“雖然生而為妖,但我剛出生就遭到了拋棄,是上山撿柴的姐姐撿到了我,那時她也才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
姐姐把她帶回了貧困的家裏,父母見到後也發過脾氣,母親甚至還想在把她拿去扔了,但抱著出門沒多遠就折回來了,想著是條生命,怎麽都不忍心,就這麽養著吧,便給她取名叫白晴,姐姐叫白玉。
白晴長的很快,快到不正常。
不過兩個月,白晴就已經有人類一歲嬰兒的大小,甚至學會了走路。
父母害怕鄰裏的人說,商量著要不還是把她送到撿回來的山上去,可每次都心軟的沒那麽做,就這樣又拖了兩個月,不到五個月的白晴已經長到人類小孩兩歲的大小了。
不僅會走會跑,甚至說話也格外清晰,力氣也大的驚人。
事已至此,父母就是在把她扔掉,她肯定也能夠跑回來了。但他們怕鄰裏的人發現她,就一直讓她在院子裏麵玩,不讓她出去跟其他的小朋友玩。
那時候,白玉每次幫忙幹完活就在院子裏陪她,等她一歲的時候,就已經長得跟白玉一樣高了。
再後來,白玉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姑娘,她就已經出落成了人們眼中的“大姑娘”。
那時候,父母才敢帶她出門,有人問起,他們就說是遠方親戚家的女兒,家裏出了點事,就過來暫住了。
父母待她很好,白玉更沒有因為她的不同尋常而疏離她,反而總是與她分享自己的小心事,兩人感情好的不是親姐妹,卻更勝親姐妹。
白玉到了及笄之年,便遇見了一生中最愛的人,是個生的白淨,笑起來斯斯文文的清秀少年郎。
他身中蛇毒躺在山間雜草叢中,是白玉撿回了他,救了他。
那天白玉撿了柴從山上下來時,天色已晚,她看見草叢中有一發光的物什,不知那為何物,便走近了看,發現是一株發光的花,形狀就像那天夜裏的彎月一般,很是好看。
她不敢相信這世間竟有會發光的花,第一時間的想法便是要摘回去給妹妹看,便又往前走了兩步想去摘,卻發現那花的兩米遠處,竟有個人躺著。
白玉嚇壞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過去看,發現那人還沒死,隻是氣息微弱,嘴唇發紫,像是中了毒。
那人是鎮上一家醫館的公子,懂點醫術,家境不錯,受不少女子青睞,卻也因這一次自己去山上采草藥遇險而與白玉結了良緣。
白玉與那人成親的前一晚,白晴在房中陪著白玉,白玉不知有多開心,也說起了自己與那公子相遇的奇妙。
是那一株月牙花指引了他們的姻緣,但她也分外惋惜,沒能讓白晴也看見那會發光的花兒。
白玉成親後,還不時的會去那座山上找月牙花,卻再也也沒有見過。
白晴問她會不會是看花了眼,白玉堅定的說沒有。
白玉覺得月牙花是幸運的,她因為看見那株花而喜獲良緣,所以她想找到月牙花後送給白晴,讓白晴也能擁有自己的幸福。
明明找不到,可白玉卻從未放棄過,白晴也總是陪著她。
隻是有一次白晴犯懶,覺得根本就沒有月牙花的存在,所以就算白玉非拉著她去,她也執意不肯去,於是白玉一氣之下就獨自去了。
那一去,便是陰陽兩隔。
白玉在山上被毒蛇咬了,有樵夫路過的時候,她已經是奄奄一息,在樵夫背她回去的路上,她就走了。
那時她成親不過五年。
看到白玉的屍體時,白晴幾乎崩潰。
樵夫跟她說,在他背著白玉下山的時候,白玉迷迷糊糊的說她找到了,但也沒說找到了什麽,就說了兩遍找到了,便沒了氣息。
白晴知道,白玉說的是月牙花,她一定是找到了月牙花。
白晴瘋了一樣的跑到山上,找遍了整座山,卻並沒有看見月牙花。
但是她相信白玉最後的找到了,更相信她那幾年的堅持,不可能是子虛烏有,一定是她真的見過月牙花,才會那般的執著。
說到這裏,白晴已經淚流滿麵,“被封印了這麽多年,總會想起姐姐的死,如果我更相信姐姐一些的話,一直陪著姐姐去尋找它的話,或許姐姐就不會死了,這種感覺實在太痛苦了,我害怕回到法器裏,隻剩下意念與思想,不斷的想起那些事情,不斷的自責,比死亡還要可怕和痛苦,所以……”
她乞求的看著裴千鹿,“我沒有趁機逃走,是因為我感受到了你身上強大的靈氣,與萬物息息相關的氣息,所以我相信你可以幫我解開心結的!”
裴千鹿很想幫她,可是她們尋找了那麽多年都沒找到的月牙花,她怎麽可能找到?更何況現在科技那麽發達,如果有會發光的花的話,肯定是人盡皆知了,畢竟稀有啊!
“這樣吧……”裴千鹿不忍心直接拒絕她,便商量著說:“我們約定兩天的時間,我一定認真的幫你查找,但如果我沒有找到的話,你也要回到法器內,可以嗎?”
白晴搖了搖頭,“你幫我找到的話,我才會回去。”
“且不說不一定有這種花的存在,就算有的話,它也有它的花期,而現在也不一定就是它的花期……”裴千鹿為難地說:“這樣一來希望就更加渺小了,我隻能保證這兩天我會全力以赴的查找這種花的相關信息,但是……”
“放心,既然我一開始就沒走,現在就更不會逃,你不用緊張。”白晴含著眼淚笑道:“隻是小鹿姐姐找不到的話,我不會在回法器內,這樣永無止境的自責和懊悔實在太痛苦了,讓我看不到一點希望,所以我會以自己的方式來解脫,不會連累到小鹿姐姐的。”
“……”裴千鹿微怔,腦子裏閃過了十綾拿著簪子紮進自己眉心的那一幕,莫名感到有些心痛。
“我會盡力的……”她像是在給白晴保證,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不想再看到那樣的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