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是F大一年一度運動會召開的時候,書翦被學生會“抓壯丁”,拉去廣播室念宣傳稿。
F大地處沿海城市A市,哪怕已經是深秋時節,氣溫依然居高不下,廣播室裏沒安空調,窗戶大敞著,熱風“呼呼”無情地往裏灌。書翦忙了一上午,額頭沁出了汗,此時倒在椅子上,徹底軟成了一攤橡皮泥。
跟她搭檔的女生去樓下領飲料了,體育部部長進來的時候,環顧了一圈,沒見到一個人影,正奇怪著,再往前一步,才看見陷進椅子裏的嬌小身軀,巴掌大的蘋果臉上像寫了一個大大的“喪”字。
書翦是南方人,身高在一米五五至一米六之間搖擺不定,全看當天穿了什麽樣的鞋子。
聽見人聲,她扶著椅背坐起來,一轉頭看見一張膚色黝黑的臉,這張臉上仿佛還寫了三個大字“周、扒、皮”——體育部部長倒真的姓周,名叫周臨,和書翦是同鄉,常常借著這層關係把她拖來做苦力。
被壓榨了一上午的身體,在看見罪魁禍首的一瞬間,迅速不屈地站立起來。書翦仰著頭瞪著麵前的大塊頭,自以為眼神凶神惡煞,其實毫無威懾力,宛如一隻小奶貓。
“學長你的時間轉速是不是跟我不一樣,說好隻用半小時,這都十一點了,你再遲來一會兒我都打算拿手機看今年的春節聯歡晚會了。”
她是文科生出身,嘴皮子功夫了得,吐槽人常常噎得別人講不出話。
周臨本來就理虧,聞言更是秒慫:“這不是給你送吃的來賠罪了嗎,學妹辛苦啦。”說著提起手裏的塑料袋晃了晃。
書翦控訴歸控訴,但她從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她隻從一大袋零食裏抽出兩包小餅幹,一包給自己,一包留給搭檔的女生,再抬起頭,就撞見周臨一臉感動的表情。
“我就知道學妹最厚道了!”
被發了好人卡的書翦,鼓了鼓腮幫子,將餅幹塞進了背包。上午的入場儀式基本結束,她可以功成身退了,腦海裏已經開始計劃中午吃些什麽。
今天是周五,二食堂限量供應菠蘿咕咾肉,三食堂的冒菜限時半價,四食堂的黃燜雞米飯也好久沒吃了……
結果她剛向前邁了一步,就被周臨擋住了去路。
“學妹,那個,”身高超過一米九、一身硬漢氣質的周臨,搓著手一副小媳婦模樣,讓人不忍直視,“先留步。”
書翦眨眨眼,困惑地望著他:“還有事嗎?”
“經濟學院大三那個金融二班你知道吧,就都是體育特長生那個班。”
她點頭。
“本來說好他們班下午才出場,剛剛突然要求上午出場,學校一向慣著他們,我也不好阻攔,你再堅持一下,中午學長請你去吃大餐,地點隨你挑!”
他的語氣裏明顯透著幾分心虛,書翦頓了頓,一語道破真相:“學長,上次你也這麽說,後來我們去吃了校門口的王阿婆牛肉麵。”
“牛、牛肉麵也挺好嘛,管飽。”
“那次你還沒帶錢包。”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正當周臨憋紅了一張黑臉,想擠出兩滴英雄淚賣慘時,書翦忽然鬆了口:“你把稿子給我吧,最後一次,這次念完我真的要走了。”
再不走,菠蘿咕咾肉真的要被搶光了。
搭檔很快領了水回來,書翦和她大致劃分了一下台詞,對周臨比了個“OK”的手勢。
F大一共三十個學院,將近一百個係,一般運動會出場都是從學院裏出方陣,唯一的例外就是金融二班,這個學校招收的第一屆、也是唯一一屆網球體育生特招班。
書翦大一剛入校的時候,曾聽各路八卦科普過這個班級,怎麽都逃不過“高富帥集中營”和“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兩個標簽。
畢竟F大是百年名校,積聚了國內五湖四海學霸中的學霸,這麽一個都大三了四級通過率還不到20%的班級,在其中自然顯得格格不入。但自有擁躉們為之辯護,說人家十個有九個是等畢業就回家繼承家族企業的,過不過四級又有什麽關係。
其中被提及次數最多的一個人,是隊裏的隊長,好像姓陸,具體叫什麽,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翦也記不大清了。
然而下一刻,她凝神仔細閱讀完稿子後,“陸星江”三個字,就深深刻在了她的腦海裏。
不知道是誰寫的宣傳詞,其中有三分之一的篇幅都落在這個隊長大人身上。
“隊長陸星江俊美如阿波羅神”“陽光跳躍在他英俊的眉眼間”“陸星江矯健的身姿帶領著金融二班勇往直前走向勝利”。
“瑪麗蘇”小說都不這麽寫了吧!
書翦深吸了一口氣,給自己反複洗腦:寫稿子的人都不覺得羞恥,她隻是念一下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廣播室正前方有一塊落地窗,透過窗戶能看見操場上的情景。
如瀑的陽光撲麵而來,書翦眯著眼睛往外眺望,看見隊伍已經快走到主席台下,便背過身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始念第一句開場白。
念稿時,她餘光掃過走在最前麵那個男生,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秒。他隻穿一身最簡單不過的白T恤衫黑褲運動裝,手腕上是寶藍色的護腕,整個人看上去帶著一股吊兒郎當的懶散勁兒,但因為身形挺拔,倒也不顯得頹廢。
一張臉生得太好了,光看側臉都能感覺到眉目的驚豔。
怎麽看都不像體育生,像哪家的大少爺。
沉寂了許久的操場突然間人聲鼎沸:
“陸星江!太帥了!!
“少爺看我!看我啊啊啊!!
“今生無悔入F大,明年陸神娶回家!”
宛如追星現場的混亂場麵,讓書翦腦子卡殼了0.5秒,才繼續念羞恥的台詞。
這麽短的停頓,幾乎沒有人發覺,隻有書翦自己知道,剛剛她低頭的一瞬間,她的目光對上了一雙極為漂亮的眼睛,是“阿波羅”的眼睛。
那是一雙典型的桃花眼,眼尾略上翹,帶著些許風流嫵媚的味道,大概因為主人不太愛笑,顯得有些冷淡。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剛剛的某一秒鍾,“阿波羅”好像淺淺地彎了眼睛,對她笑了一下。
——在她念到“陸星江我們愛你”的時候。
行吧。人固有一死,或死得早,或死得晚。書翦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十二點過五分鍾,飽受了三個多小時摧殘的書翦終於端著咕咾肉坐在了二食堂裏。
她剛念完宣傳稿,周臨就不見人影了,隻給她留了條短信說體育部有急事,請客要換個日子了。書翦對他的“口頭承諾”早已見怪不怪,有先見之明地提前叫室友幫忙打了飯。
室友魏醒醒是個網癮少女,吃飯也忘不了刷手機,不知道看到了什麽,整個人笑得渾身顫抖,見書翦麵露疑惑,把手機推到她麵前。
屏幕裏是F大八卦社的最新一條微博:大家中午猴啊!社社還陷在剛剛陸隊的盛世美顏裏久久不能自拔,不知道有沒有小夥伴和社社一樣呢。給大家挖來了兩年前還是青蔥少年的陸隊的采訪哦,我們陸隊是真?鋼鐵直男本直了。
鏈接是某彈幕視頻網站。
視頻很短,大約隻有四十秒,屏幕裏是一張英氣逼人的臉,但到底是比現在年輕,還帶著一絲青澀,儼然是個鮮嫩得掐得出水的美少年。
他眉心微蹙,半低著頭,一字一頓地念著A4紙上的問題,並做出相應的回答。
“我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還沒遇到過,不知道,最好是能跟我一起打網球的。
“很多粉絲說想要嫁給我,讓我表個態。——我今年才十八歲,這不合適吧。
“請用一個成語誇獎一下今天的主持人小姐姐。——龍馬精神。”
“直男三連”“陸隊你這樣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嗚嗚嗚嗚嗚少爺太可愛了好想圈養回家”等,一大片這樣的彈幕刷屏而過。
視頻大約經過多次轉存剪輯,音質已經有幾分失真,可評論區依舊不乏聲控說陸星江聲音好蘇。書翦算是半個專業人士,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聲音的確很悅耳。
一旁的魏醒醒還在積極為新晉男神做推廣:“這個是少爺高三參加全國青少杯網球聯賽拿金獎時候的采訪,那時就帥裂蒼穹了!唉,我之前也以為他就隻有一張臉是閃光點,現在才發現……他靠臉就能吃飯了啊!”
書翦吃完最後一塊菠蘿,收好碗筷,冷靜地指出她話裏的錯誤:“他都拿金獎了,不應該是靠網球吃飯嗎?”
“對哦。那從今天起,朕就要去補少爺所有比賽視頻了,書貴妃,起駕回宮!”
書翦嘴角揚起一個職業假笑:“告辭了。”
金融二班浩浩****衝進二食堂的時候,大廳裏已經沒多少人了。
秦曄一眼就看到西南角坐著的兩個女生,語氣裏有點兒興奮:“哎哎哎,看那邊,藍衣服那個是不是上午廣播站的小學妹?”
他怕大家抓不住重點,又補充了一句:“就是我們隊長對人家拋媚眼的那個……嗷嗷嗷,我錯了隊長,我錯了!”
陸星江不動聲色地掃了他一眼,收回了拍在他肩上的手。
秦曄委屈巴巴,想撲向旁邊搭檔於海洋的懷抱求安慰,然而後者一個閃身躲開了。
於海洋:“老大那叫拋媚眼嗎?那明明是體恤民情好吧,平時讓你多看看書漲漲知識,你看你現在,和250不過差一個213的距離。”
“就是,葉子你看你現在眼神都被智商給帶壞了。”
副隊長胡承看不過眼,出麵維護隊內團結:“別說了,葉子再傻也是我兒子,我不允許你們這麽欺負他!”
受到肉體言語雙重攻擊,秦曄在心裏流了一公升的眼淚,默默地扒著碗裏的飯,餘光卻一直盯著陸星江,瞥見他一分鍾內不動聲色地往藍衣小學妹那裏看了三眼,心中愈發篤定。
他就知道有問題!他們隊長母胎單身不解風情,什麽時候對女孩子這麽上心過了。
一個個就知道欺負他這種老實人。
秦曄憤憤地瞪了正吸溜麵條的搭檔一眼。
於海洋不明所以。
體育生吃飯的特點就是風卷殘雲,速度驚人。
飯後,自詡聰明絕頂的秦曄同學決定做個助攻,隨便編了個理由脫離隊伍,返身折回了食堂。小學妹和她的同伴剛起身,打算離開。
他麻溜兒地從背包夾層裏翻出了一張海報,快步走了過去,站在兩人麵前,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笑容:“小姐姐們留步!網球健身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