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嶽背對陳兮, 他後背寬闊,動作間能看到他肩胛骨收展時的輪廓。酒店的被子被他三兩下折疊起來,抱到了另一張**, 然後他回身將旅行床套鋪平, 枕套也一並套好, 他彎腰拱起的腰背就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給人一種堅不可摧的安全感。
陳兮看著他把床套邊角都捋平了,又轉身將被子抱回去,蓋平在旅行床套上方。
方嶽教她:“你就睡在床套裏麵。”
陳兮:“……哦。”
方嶽把折疊燒水壺拿出來,展開壺身後, 他把電源接口插好,又對陳兮說:“要喝熱水的話就用這個壺燒,酒店的燒水壺不一定衛生。”
陳兮問:“這酒店不是新開的嗎?”
“那也不是昨天才開的,還是盡量用自己的東西好。”方嶽道, “接水的時候記得別超過水位線。”
陳兮點點頭。
接著方嶽又把一堆洗護用品放進衛生間,“你看看還缺什麽?”
陳兮搖頭:“沒了沒了, 現在好齊全。”
“嗯, ”方嶽滿意地闔上行李箱, “你休息吧, 晚點要是餓了跟我說, 鴨脖這些就別吃了。”
“好。”
方嶽拎著鴨貨, 拖著二十九寸的行李箱回到他隔壁的房間。陳兮關上房門, 靜立了片刻,然後她才好奇地去看旅行床套。
她第一次見這個,輕輕摸了一下, 布料很軟, 確實比酒店的床品質量要好。
陳兮拿上換洗衣服去了浴室, 酒店提供的沐浴產品看不出品牌標誌,方嶽放進來的洗發水沐浴露都是家裏慣用的牌子。
一次性毛巾好像方茉偶爾用的那種壓縮麵膜,過水後毛巾展開成薄薄小小的一片,擦臉是可以,擦頭發有點勉強。
陳兮在浴室磨蹭半天,吹風機吹幹頭發她才出來。她口渴想喝水,看了眼茶水桌上的兩瓶礦泉水,她知道這是客房免費提供的,但她今天腸胃不適,還是喝點熱的好。
陳兮對比了一下客房提供的大號燒水壺,最後還是選擇了小巧可愛的折疊水壺。折疊水壺顯然嶄新,還沒經過使用,陳兮接滿水,插上電源,水開後她先把這壺熱水倒了,另外再接一壺。
陳兮坐在床沿,一邊等水開,一邊給方嶽發Q|Q:“你要喝熱水嗎?”
方嶽回複很快:“我喝礦泉水,你房間裏也有礦泉水。”
陳兮:“我知道。”
方嶽:“腸胃好點了嗎,要不要喝粥?”
陳兮:“晚點再說吧,我現在不餓,感覺還好。”
方嶽:“餓了告訴我。”
陳兮:“好,對了,你晚飯吃什麽?”
方嶽:“泡麵。”
陳兮看了眼跟礦泉水擺一塊兒的幾桶泡麵,問:“客房裏的泡麵嗎?”
方嶽:“是。”
陳兮:“已經吃了?”
方嶽:“還沒。”
陳兮:“泡上了嗎?”
方嶽:“沒。”
水汩汩沸騰,電源指示燈哢一下變成綠色,陳兮:“你開下門。”
陳兮走到隔壁,都不用敲門,方嶽已經給她把門開了。
陳兮捧著折疊燒水壺說:“這壺水已經燒開了,泡麵呢?”
方嶽對食物的喜好很簡單,別太甜,也別過於油膩,能吃飽就行,所以他雖然不怎麽喜歡吃泡麵,但他也不挑,畢竟泡麵很方便,陳兮先前吃剩下的那些鴨貨他也不準備浪費,打算一塊兒吃了。
陳兮給他發消息的時候,他正在燒水,最後一條消息過來,水已經快要開了,他本來想說不用,但看著手機屏幕,他很快速地將燒水壺的插頭給拔了,沸騰叫囂的水立馬安靜下來。
方嶽提前打開房門,陳兮捧著水壺走進來,泡麵桶已經拆開,佐料還沒放完,方嶽把剩下的佐料放進去,陳兮把水倒上,水量剛剛好。
方嶽將泡麵蓋緊,手心底下滾燙滾燙。
第二天他們要早起坐大巴去小鎮,陳兮一覺睡醒又生龍活虎,但她沒敢亂吃自助早餐,她就吃了一碗清湯麵,一個素包,還有一個白煮蛋。
陳兮對小鎮是沒有印象的,她不清楚那裏購物是否方便,所以吃完早餐,她和方嶽去了一趟酒店旁邊的小超市,買了一條香煙和一點小零食。香煙是她買給蔣伯伯的,另外還有一個紅包,零食是買給弟弟的,這些花用都是她自己做家教賺的。
方嶽沒替陳兮付錢,不過他怕陳兮路上餓,另外買了點水和食物,這錢是他付的。
大巴一路到了小鎮,正午時分,陳兮昏昏欲睡。方嶽把人叫醒:“到了。”
“哦。”
陳兮跟著他下車,方嶽也沒讓她跟過來,“你邊上呆著。”行李放在了大巴車底層,方嶽跟其他乘客一塊兒去取行李。
陳兮沒聽他的,還是跟著他一塊兒擠了過去,乘客多,行李也多,她覺得方嶽一個人拿兩個箱子會不方便。
方嶽拿到了一個箱子,見陳兮緊跟著他,他隻好把小箱子給她拿。
陳兮和蔣伯伯電話約好在車站這邊見,現在蔣伯伯和陳爸還沒有到,陳兮也沒有亂跑,她東張西望,方嶽注意到她在幾處方向目光停留比較久。
這小鎮隻有巴掌點大,車站這塊算是商業中心,店鋪不多,但該有的也有,比如飯店、理發店、掛著破爛招牌的小旅館。
旁邊還有個露天菜場,擺攤的都是附近農民,陳兮趁機去買了幾斤肉。
付賬的時候她向攤主打聽鎮上的旅館。
攤主指著對麵說:“那邊就有一家。”
陳兮早看到了,招牌好簡陋,她問:“還有其他旅館嗎?”
“我也不清楚啊,我們這裏小,應該沒什麽旅館吧。”攤主打量陳兮和方嶽的穿著打扮,說道,“你們哪裏過來的啊,這裏的旅館你們肯定住不慣。”
買菜的人不少,方嶽個高擋路,他一直往旁邊讓,這時終於能靠近陳兮,他問:“怎麽打聽旅館?”
陳兮直言:“我想給你找家旅館,也不知道這裏有沒有環境好點的,待會兒我們找找看吧。”
她銀行卡裏有幾千塊,這些都是壓歲錢和平常剩下的零花,小鎮物價低,支付半個月的旅館費應該綽綽有餘。其實這也算是方嶽的錢,陳兮摸了摸小挎包。
方嶽一頓,“什麽意思?”
陳兮正想著事,“嗯?”
方嶽緊盯著她,“你不打算帶我回家?”
陳兮還沒來得及反應,她的手機剛好鈴響,是蔣伯伯的電話,照例響了一聲就掛斷,等著她回撥。
陳兮回撥號碼,電話還沒接通,她就發現了不遠處一輛電動三輪車旁的人。
陳兮連肉攤上的肉都沒拿,變戲法似的就給方嶽留了一陣風。七月高溫酷暑,方嶽後背前胸不少汗,額前一點碎發也耷拉著,被這陣風一吹,他絲毫不覺涼意,反而更加燥熱。
方嶽看著陳兮撲進了一個中年男人懷裏,他繃著臉,拿起被陳兮遺忘的肉,推著兩個行李箱跟了過去。
蔣伯伯是一個瘦小的中年人,陳爸個子大約一米七出頭,身形消瘦,衣服底下仿佛隻有空落落的軀幹,頭發似乎很長時間沒剪,長得像稻草,但不髒,應該才洗過頭。
陳爸腿邊是一個小男孩,同樣的消瘦,同樣的頭發長,但眉眼間跟陳兮有幾分相似。
陳爸和蔣伯伯根本不敢認人,因為他們麵前的陳兮跟一年半前判若兩人。
陳爸傻笑著打手語,你長大了,變漂亮了。
蔣伯伯也說:“是啊是啊,其實我剛才就看到你們了,就是不敢肯定,怕叫錯了人。”
陳兮蹲下環住弟弟陳言,她沒法把陳言抱起來,抱起他的話,她就不能打手語了。
陳兮問陳爸,弟弟怎麽也來了,不是說讓他在家裏等嗎?
陳爸憨笑,我本來不讓他跟,他非要來,山路也不好走,要不然我們不會晚到。你們是不是等很久了?
陳兮說,沒有,就等了一會兒,我還買了一塊肉。
方嶽走近幾人,朝著蔣伯伯說了聲“您好”,又對著陳爸做了一個您好的動作。
陳爸有些局促,陳兮起身給他們介紹,告訴陳爸這就是方嶽。
蔣伯伯勉強能說兩句場麵話,一會兒說辛苦了,一會兒說天氣熱,方嶽都客氣給出回應。陳兮跟弟弟親熱了一會兒,終於主導場麵:“中午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旁邊就有一家小飯店,兩位長輩都不吭聲,方嶽做主點了幾個菜,席間他也沒怎麽說話,隻顧埋頭吃。陳兮很忙,一會兒手指翻飛,一會兒跟蔣伯伯嘀嘀咕咕。
蔣伯伯說的是方言,陳兮也就回他方言,方嶽也聽不懂,飯店邊上就是一家旅館,方嶽仔細辨認類似旅館的發音,但根本辨認不出,方嶽麵無表情。
第37節
碗裏米飯見底了,旁邊突然冒出一句:“老板,這裏再上一碗米飯。一碗夠嗎,要不直接叫兩碗?”後一句話是問的他。
方嶽抬眸看向問話的陳兮,輕輕“嗯”了聲,然後說:“兩碗。”
陳兮大聲叫老板:“老板,要兩碗!”
飯吃完,陳兮又要帶陳爸和弟弟去剪頭發,這條街上還有一家理發店。
她做事總是很有計劃,之前剛下車,她東張西望那會兒就已經想好了,先吃飯,再剪頭發,然後呢?一行人出了飯店前往理發店,經過那個招牌破破爛爛的旅館時,方嶽推著行李箱,一言不發健步如飛。
理發店很小一間,也沒什麽客人,陳爸和弟弟都坐上了理發椅,蔣伯伯去街上溜達了。
這裏的店都不開空調,剛才吃飯的時候陳兮就已經出汗,現在還是很熱,理發店隻有一把風扇,也不對著他們吹。
門口小桌上有傳單,陳兮過去拿了兩張,走回來遞給方嶽一張。
方嶽接了過來,隨手輕輕地扇了一下,然後問:“這鎮上還有什麽旅館?”
陳兮坐回方嶽旁邊,說道:“我剛問了——”
方嶽突然側頭看向她,視線直勾勾的。
陳兮自顧自說:“我剛問了蔣伯伯,這裏就兩家旅館,環境都不怎麽樣。你是想跟我回我家住?”
方嶽直白道:“你為什麽想讓我住旅館?”
陳兮說:“我怕你不習慣住我家。”
方嶽:“你怎麽知道我不習慣?”
陳兮本來以為方嶽跟她在家裏住是沒問題的,但她昨天才意識到她對方嶽了解不夠。
方嶽睡酒店要鋪旅行床套,燒水也用自己買的電熱水壺,他行李箱裏的出行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叫她歎為觀止。
方嶽聽著陳兮的解釋,他眼神難得露出一絲茫然。陳兮手上疊著扇子,她頭也不用低,憑感覺一翻一折,傳單紙在她手裏漸漸變窄。
扇子疊好,扇風效果比平整的紙張狀態似乎要更好,陳兮把方嶽手裏那張傳單抽出,將自己折的還算精致的小扇子塞他手裏,“你扇這個吧。”
方嶽:“……”
陳兮將就著拿傳單扇了扇風,忽然看到理發店門口有人提著筐賣水果,陳兮說:“我再去買點水果。”
她跑了出去,蹲地上向老奶奶問價,小西瓜和桃子都是老奶奶自家種的,品相不太好,但難得這裏有賣,價格也便宜,陳兮各稱了一點。
拎著兩袋子水果回到理發店,陳兮看到弟弟已經剪完了頭發,小家夥坐在方嶽旁邊,手上比比劃劃,緊接著,方嶽也抬起了手,不太熟練地做了幾個動作。
弟弟是在說,我的名字是姐姐幫我取的。
方嶽跟他說,很好聽的名字。
陳兮之前有看到方嶽對陳爸打招呼,比劃了一個“您好”,但這動作簡單,網上一搜,幾個基礎手語一眼就能掌握。
但方嶽現在顯然已經能跟陳言對話,雖然他動作生疏。
方嶽留意到門口的動靜,他轉過頭,問道:“買了什麽?”
“哦,”陳兮說,“西瓜和桃子。”
方嶽眼中的茫然早就已經退去,恢複了他慣有的平靜神態。
他起身接過陳兮拎著的塑料袋,對她說:“我還是住你家,房間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