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插上耳機, 歌聲消失在方嶽耳畔。
陳兮雙腳擱在高腳椅的腳踏上,淺啜著檸檬水,靜靜地聽著歌。周圍氣氛良好, 檸檬水越來越淺, 方嶽握著手機, 隨意刷著新聞,中考新聞不比高考少,每年都有學生忘帶準考證,有學生走錯考場,有學生睡過頭。
有一條新聞就是關於文啟中學考場的, 早晨出租車司機助人為樂,爭分奪秒地將一名差點出交通事故的中考生送到了這裏。
方嶽沒經曆過中考,他身邊這位比他成績更好的學神倒是經曆過。
方嶽眼睛看著手機屏,漫不經心地開口:“你最近喜歡聽歌?”
“嗯?”歌曲音量小, 陳兮聽見方嶽提問,她轉頭看著他說, “哦, 是啊。”
第55節
方嶽:“以前沒見你聽過歌。”
“以前沒興趣, ”陳兮說, “但這歌特別好聽, 你要聽嗎?”
方嶽看了眼她的耳朵, 她耳朵不大, 耳垂晶瑩剔透,白色耳機塞在她耳朵眼裏,像乳白蛋糕上嵌了顆圓形白巧克力。
這一年多, 他們的相處斯抬斯敬, 規則恪守的很好, 現在要是一人一隻耳機,顯然並不合適。方嶽正要說不用了,讓她自己聽歌,就見陳兮拿起她自己手機說:“我發給你?”
“……嗯。”方嶽沒拒絕。
陳兮把歌曲分享到方嶽微信,方嶽點進跟她的聊天界麵,看著這首歌名,問她:“你很喜歡這歌?”
“喜歡,”陳兮評價,“我喜歡這歌詞,寫得特別好。”
方嶽:“就這一首嗎?”
陳兮:“什麽?”
方嶽:“還有沒有別的歌推薦?”
“沒,我歌單裏就隻有這一首歌。”
她隻聽這一首歌,方嶽沒有點進這歌,他退出微信,一言不發重新刷起新聞。
才刷了一頁,小包廂裏的相親男女終於出來了。
女方走在前,男方走在後,兩人麵色看不出異常,陳兮和方嶽同他們打了聲招呼,男女二人跟他們客套了兩句。
男方買了單,轉身問女方:“那你接下來……”
女方說:“哦,我約了朋友逛街,在這裏等她吧。”
男方:“那我先走了。”
女方:“好,拜拜。”
男方隻身離店,女方目送對方消失,回過頭,她像川劇變臉,忍無可忍道:“你們知不知道那家夥剛跟我說了些什麽?”
女方名叫何映桐,本科學曆,今年二十六歲,身高一米六八,長相靚麗,在科技公司當文員。
男方是某大學老師,博士學位,今年三十五歲,身高也是一六八,體型偏胖,頭大脖子粗,頭發地中海。
幾人回到小包廂,桌上茶點還沒收拾,雙方相對而坐,空調正對著陳兮吹,陳兮一坐下就搓了搓胳膊,但她沒其他動作,因為何映桐正怒氣衝衝地對著她吐槽。
方嶽拿起桌邊的空調遙控,將空調扇葉調上,又把溫度調高兩度。
“我對男方的長相並沒有什麽要求,要不然當初你們發給我他的照片,我當時就拒絕了,根本也不會有今天的見麵,但是這人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他是沒錢買鏡子還是從來不撒尿?”
何映桐想起來就生氣。
他們雙方在這裏見麵,男方開場就說:“我來荷川才兩年,現在工資一般,在這裏買房肯定買不起,但還好,學校有優惠購房,我的房子明年就能下來了,隻要出六十幾萬。你是普通文員,收入不高吧?”
何映桐覺得這些話沒什麽問題,相親男女不搞浪漫,大家都追求現實,可她沒想到接下來就奇葩了。
男方是外省人,他說:“我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我哥哥在荷川當醫生,姐姐也在這裏工作,妹妹大學畢業後也會來這裏。”
何映桐想,雖然男方家來自外省農村,姐妹眾多,但他們一家都很上進,何映桐沒有任何地域歧視。
就在這時,男方突然加了一句:“我們家要在這裏真正紮根,最好的辦法就是聯姻。”
“聯姻?”陳兮不解,以為何映桐說錯了。
“就是聯姻,他說聯姻,”何映桐道,“我一聽這個詞,就覺得不對,這人電視劇看多了吧?”
聯姻這詞一出,何映桐一臉茫然,又跟男方聊了一會兒,何映桐也機靈,她旁敲側擊對方的性格。
何映桐:“那你平常跟朋友有什麽休閑?”
男方:“我來這裏才兩年,沒什麽朋友。”
何映桐:“平常不跟同事們一塊兒玩嗎?”
男方:“你們這裏的人抱團很嚴重,好像特別看不起我們外地人,我跟他們也沒有共同語言。”
到了這裏,何映桐已經基本摸清對方性格了,想著怎麽禮貌結束這場相親,配合著男方繼續聊了幾句。
男方說:“我是博士,按我這個學曆,找個碩士,身高一米七以上的,這要求不算高吧?”
何映桐:“不高不高。”
男方:“你呢,你最大的優勢,就是你是荷川本地人,可以跟我聯姻。”
何映桐在對方眼裏一無是處,唯一拿得出手的,竟然是她本地人的身份,何映桐當即火冒三丈,立刻給陳兮發了那條微信,準備馬上結束談話,但教養之故,男方還在那滔滔不絕,何映桐就忍辱負重多陪對方聊了十幾分鍾。
何映桐說完還是來火:“你們這是給我找的什麽人呀!”
陳兮聲音溫和,氣定神閑地說:“您看,世界這麽大,有高樓大廈也有茅草木屋,有大海也有江河,有酷暑也有寒冬,我們也得容許性格上的百花齊放。”
陳兮沒順著何映桐的話吐槽男方,也沒有幫男方說話,這種安撫人的話語很稀奇,何映桐瞬間啞火。
方嶽對陳兮這種春風化雨的本事已經見怪不怪,他早有領會。
手機來了新微信,方嶽看完信息後,低聲對陳兮說:“我去下門口。”
陳兮知道又有一對相親男女要到了,方嶽得去接待。這工作其實方嶽很勉強,但耐不住方奶奶和方媽的施壓。
陳兮點點頭。
方嶽對何映桐禮貌道:“你們慢慢聊。”
他身高早過了一米八五,站起來超過茶桌上方的吊燈,麵容不冷不淡,看著溫文有禮,卻有種迎風鬥雨的強勢氣場。
何映桐看著方嶽離開包廂,心不在焉地對陳兮說:“都說找對象不能光看臉,看臉不靠譜,但我不看臉,結果居然碰到那種奇葩,那還不如找個帥的,我可以忍受他所有的毛病。小方有沒有女朋友啊?”
她最後一句話,話鋒轉得太突然,陳兮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何映桐說:“我看他很不錯,長得夠帥,雖然看著酷酷的,但特別斯文有禮。”
“……他剛高考結束。”
“啊?他不是你們婚介所的員工嗎?”
“暑期兼職嘛。”陳兮道。
“那我也能接受姐弟戀,”何映桐想都沒想,又朝已經沒人的門口看了一眼,說道,“雖然我跟他就講了沒幾句話,但我感覺他這樣的男生,性格應該特別成熟穩重,同齡人不一定跟他有共同話題。小方有女朋友嗎?”何映桐又問了一遍。
方嶽真是有本事,幾句話的功夫就牽動了一個女孩兒的心,陳兮慢吞吞地如實回答:“他沒有。”
大包廂裏氣氛熱烈,麻將堆在桌上,眾位菜鳥磨磨蹭蹭的壘牌。
白芷和樓明理一邊啃雞爪摸麻將,一邊還在分神聊微電影的項目。
潘大洲扶了扶眼鏡,似模似樣地拍出一張麻將牌,問他們:“你倆是要混影視圈嗎,都畢業了怎麽還心心念念微電影呢。”
白芷:“我們當初那是被學習耽誤了,不然現在,我跟樓明理說不定已經在圈裏打出了名聲。”
“小看你們了啊,”潘大洲說,“挺有野心的,你們大學不會去學什麽導演啊攝影的吧?”
樓明理說:“想過,但導演要參加藝考。”
白芷:“所以我說我跟他是被學習耽誤了。”
張筱夏也在啃雞爪,“那你們想過報什麽專業沒?”
高考結束當天他們就估過分,沒意外的話成績還行,傳言八中墊底的學生也能考二本,他們競賽班的人都不會差。
白芷說:“我建築。”
樓明理:“金融。”
張筱夏:“我想學新聞。”
潘大洲評價張筱夏:“咦,你挺有想法啊。”
張筱夏:“以後我手上全是第一手資料。”
潘大洲覺得他跟張筱夏將會有越來越多的話題。
“你呢?”張筱夏問他。
潘大洲說:“計算機唄,熱門專業。”
白芷:“不知道兮兮要學什麽。”
張筱夏:“待會兒問問她。”
樓明理:“方嶽呢?”
“哈,”潘大洲賣關子,“你們誰要是能猜出方嶽想學的專業,我請你們吃大餐!”
白芷:“先別大餐了,雞爪都沒了。”
麻將叮鈴鐺啷,香噴噴的雞爪不知不覺空了盤。
陳兮將何映桐送到茶館門口,收到張筱夏發來的微信:“兮兮,我們還想要雞爪!”同時發來的還有空盤照片和撒嬌表情。
方嶽坐在門邊的散座,陳兮問他:“他們還沒到嗎?”
方嶽說:“男方進了1980包廂,女方還沒到,我在這裏等她。”
“那我先回大包,給夏夏她們送點吃的。”
“嗯,去吧。”
陳兮端著一托盤的雞爪回到大包廂,問他們:“賈春和沈南浩還沒來?”
樓明理:“他倆慢著呢,就沒有比他們還磨蹭的。”
張筱夏拿起一隻雞爪,問陳兮:“你們工作這麽忙嗎,薪水多少啊?”
陳兮:“商業機密。”
張筱夏:“我也想打工,你們還招人嗎?”
潘大洲聽到,跟著說:“我也想我也想!”
話音剛落,潘大洲手機鈴聲響了,看見來電顯示,他有點詫異:“邵落晚?”
張筱夏聽見這名字,咬著雞爪看向潘大洲。
邵落晚之前給潘大洲發過微信,但潘大洲沒看到,接起電話,潘大洲聽了幾句,說道:“是啊,我在印月,你現在過來?”
他說著話,走到包廂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是一片鱗次建築,商業街區綠意盎然,當中有條河,河上還有座石拱橋。
潘大洲說:“欸,我好像看到你了,你是不是穿著白裙子?”
第56節
張筱夏也貼著落地窗看,邵落晚是校花,蟬聯了五班三年的運動會舉牌手,八中各種文藝節目單上也少不了她的名字。
張筱夏隻看到遠處有道白裙身影,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不是近視眼嗎,這麽遠都能看清是邵落晚?”
陳兮聽到張筱夏的嘀咕,朝她看了看。
張筱夏問陳兮:“她怎麽給潘大洲打電話啊,他倆很熟麽?”
陳兮搖頭:“我不知道啊。”
正說著話,天空刷一下降下瓢潑大雨,六七月的黃梅天,大雨一向沒有禮貌,說來就來。
潘大洲掛了電話,說要去門口等邵落晚過來,張筱夏一聽,抓著陳兮胳膊也要跟出去,麻將搭子少了兩個,樓明理和白芷索性一道去湊熱鬧。
一行人浩浩****走到茶館大廳,速度沒人家快,門口已經出現了一道高挑漂亮的白色身影。
邵落晚是冒雨疾跑來的,方嶽背對著陳兮幾人,叫住一位女員工,女員工脫下自己身上的茶館定製圍裙,等邵落晚套上後,她帶邵落晚去洗手間。
邵落晚跟在女員工後麵,衝方嶽笑道:“我很快出來,你別走啊方嶽,我可是特意來找你的。”
廁所在另一個方向,少年少女們遠遠站著,張筱夏問潘大洲:“她不是來找你的?”
潘大洲:“她找我幹嗎?她找方嶽啊。“
張筱夏這才想起,很久以前她聽說過邵落晚喜歡方嶽。
白芷說:“看來方嶽有情況啊,人家都找上門來了,方嶽真夠體貼的。”白裙子淋雨後肯定不雅觀,方嶽及時讓邵落晚穿上了圍裙,這舉動換誰誰不動心。
潘大洲瞟了眼麵色如常的陳兮,心說這都是什麽事兒,前幾天馬餘傑找上門,今天邵落晚找上門,這兩位被找的家夥半斤八兩,一點都不叫人省心。
周圍依舊沒人跟他有共同話題,潘大洲覺得自己天生勞碌命,他不動聲色地說:“這不是應該的嗎,袖手旁觀能是個人嗎,你們別胡說八道。”
白芷:“那邵落晚找方嶽幹什麽,他們很熟嗎?”
邵落晚跟方嶽不算熟,她給方嶽寫過愛心公式,告白失敗後她並沒有再打擾方嶽,美女有美女的修養和矜持。但她始終沒把人放下,因為方嶽實在太出色醒目,如果方嶽像廖知時一樣身邊女生不斷,邵落晚肯定不會對他這麽牽腸掛肚,偏偏方嶽禮貌而高冷,自律又上進,高中三年,他身邊除了潘小溪和陳兮,沒有出現過其他異性。
邵落晚知道潘小溪是潘大洲的堂妹,陳兮跟方嶽也算是兄妹,這樣一個潔身自好的高嶺之花,她真的很喜歡。
白芷和樓明理幾人都不是會當麵起哄的人,這屬於他人隱私,方嶽那張冷臉也不適合他們開玩笑,所以一行人又浩浩****返回包廂。
因為下雨,賈春和沈南浩發微信說不來了,張筱夏要吃東西,陳兮頂上她的位子,坐上了麻將桌。
白芷講了一遍規則,陳兮沒聽懂,讓她再講一遍,白芷說:“哎呀,高考剛完,你理解能力就掉線啦!”
白芷又講一遍,陳兮懵懵懂懂地打起了牌,後來方嶽回來了,對陳兮說:“1980房間的女方堵車剛到。”
“哦。”陳兮專心打牌,她運氣不佳,連輸了三局。
方嶽見她眼睛隻看著牌,站了站,他走到了房間另一邊,坐到了沙發上。
潘大洲抓起葡萄碗,讓張筱夏來頂他的位子,興衝衝就跑向了他的好兄弟。
“來顆葡萄?”
方嶽刷著手機,別開臉,拒絕麵前的葡萄。
潘大洲把葡萄塞回自己嘴裏,電視機放著連續劇,這邊壓低聲音講話,麻將桌那邊聽不到。
潘大洲問:“邵落晚跟你說什麽了?”
方嶽:“少打聽。”
“那要是別人跟你打聽呢?”
方嶽不由看向麻將桌。
潘大洲繼續吃葡萄,方嶽等了等,開口道:“她問了?”
潘大洲翹著二郎腿,露齒一笑:“少打聽。”
方嶽:“……”
兩兄弟一個看電視吃葡萄,一個刷手機,過了一會兒,聽見一陣手機鈴響,鈴聲是陳奕迅那首《任我行》,電話是陳兮的。
陳兮邊摸牌邊接起電話,“不辦套餐,謝謝。”
方嶽靠著沙發,垂眸握著手機,屏幕長時間沒人觸摸,自動熄滅了。
潘大洲聽見旁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你去打聽打聽,十三班那人有沒有找過陳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