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嶽一支煙懟到嘴邊,忘記了點,把煙夾在耳朵上,說:“這話問對了人,我們工程排裏有兩個老兵,從當年淮海戰場上琢磨到了拆美國佬飛機炸彈的土法子……不過這會兒時間上來不及,先把炸彈拖到河灘背風開闊地上。爭取時間給你們修橋再說。”
把搓得柔軟堅韌的細麻繩小心翼翼地纏繞在飛機啞彈的尾部,糾纏十好幾圈儼然成了端午時節的灰水粽似的,兩名老戰士保持步調一致地沉腰屈腿,異口同聲一聲“起”,保持著力量均衡,把三分之二埋入鬆脆河灘沙土裏的啞彈來了個倒拔蘿卜,拔了出來!
滿意地看著那枚很平靜的啞彈,技術員用鋼筆在筆記本裏做了個標注,目光移到了1號橋墩上的啞彈,朱有道已站在了橋麵上,正在往腰間纏繩子,準備下水。正幫著朱家棟把支撐木條搬到岸邊的李嶽,手還扶著獨輪車,臉已扭了向朱有道:“朱有道同誌!老班長!快,快上來!你們這些有經驗有技術的老同誌,有一個算一個可都是寶貝疙瘩,那啞彈隨時會爆!”
朱有道一隻腳已試探性地往下探去,邊往下探邊說:“沒事,就該我們這些老家夥上,年輕人大把世界!再說了,這啞彈落的位置很刁鑽,就那麽一丟丟的露出水麵來。我得親自把關,不然一不小心搞爆了,我們這橋就得廢掉……你不是說麽,火車上,可都是物資!”
話雖如此,李嶽卻是不放心,堅持著小跑十來步,把滿滿當當一車子木條送到了地方。叫來兩個小戰士:“我們守橋連隊不能落後了啊,快,請老班長掌眼,我們的人下去幹,把那啞彈‘請’上來,往它該去的地方去!”
兩個小戰士齊聲答應著,直接以河灘坡度當跑道,一溜煙的出溜到底下去。眨眼功夫,人已涉水往前,走到了1號橋墩下麵。等朱有道降到橋墩底座落腳點,那兩個小戰士已是用細麻繩綁牢了啞彈的尾舵,穩住了啞彈身子後,開始快速鏟鬆深埋啞彈的河床泥沙。
才搗鼓了兩下,朱有道已趕到了,按住了其中一名小戰士的手,沉聲道:“水流湍急石塊深,要是磕碰了這啞彈,非得一塊兒交代了不可……而且,橋墩也保不住!用我的‘起橋釘’法子,把它看做個大橋釘,借力用力,可以保證啞彈從河床裏完整起出來。”
兩個小戰士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都是一臉茫然!
說話間,另一個矯健颯爽的身影,也落到了朱有道身邊,把腰間用油布裏三層外三層地包著的小罐罐打開,把裏麵的防凍油塗抹在手上,朱家喬道:“兩位小同誌,這水冷得刺骨,先塗上防凍油再說!這個防凍油是用貝油做的,是我們從湘南老鄉那兒學來的法子!那地方到了冬天,十天得下半個月凍雨,樹頂上的冰棱是化了又凍上,凍上又化……那股子濕冷,能進骨頭縫!湘江邊的窮苦人抵禦寒冷,靠的就是這兩樣寶貝——紅辣椒,白貝油!”
幫著兩個小戰士塗上防凍油,朱家喬挨個把他們凍得青紫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輕輕揉搓,眯著眼睛打量那枚啞彈,“我爹說的‘起橋釘’之法,是我們南邊修橋人為了節約成本的路數。一般用來回收還能用得著的橋釘……橋釘為了穩固,一般上小而下大,又或者釘尾帶彎。俗話說,一顆橋釘三兩銀,會修橋自然會拆橋。要拆橋自然要會廢物利用……帶鉤起釘巧借力,嗯,用在此處,倒是正合適!”
按照朱家人的法子,重新換了固定尾舵的手法,改雙邊力度為四邊力,朱有道蹲落水中抱穩固定啞彈戰鬥部,伴隨著彼此整齊劃一的鼓勁號子,“嘩”的把啞彈從河床內起了出來!
“報告!朱排長!我們是守橋連隊戰鬥員!受連長命令,來接力運送啞彈!”兩名兩鬢星星的老戰士趕了過來,淌在齊腰深的河水中,朝著朱有道敬禮!“連長請您馬上到橋麵上去,投入到修橋工作中去!”
仰麵朝上,看了看已亮起了照明的橋麵,老林拿著手電站在上頭,轉著圈圈比比劃劃著信號。朱家喬同樣地拿出手電來,回了個信號,對朱有道說:“爹,上麵在催我們,時間不等人,我們快去吧!”
朱有道就對那兩名老戰士道:“既然如此,那就交給兄弟部隊的同誌們了!”
“請放心!”兩名老戰士中的一位道,“咱們可是來了朝鮮好幾個月了,除了美國佬之外,那些大胡子的,黑皮膚的,還有偽軍也都真刀真槍的幹過仗!他們的家夥什,咱們都見過,比你們在行一些!!”
另一名老戰士也道:“對,這些飛機啞彈裏的火藥、部件、彈殼,渾身上下都是寶貝,我們有幾個技術尖子,已經學會了怎麽拆啞彈的方法。現在那些啞彈都集中在下風口的那塊大石頭後麵,同誌,你們在橋麵上忙碌,我們在大石頭後開幹!”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朱家二人徹底放心了,站在河水裏,雙腿並攏,朝著幾個守橋連隊戰士敬禮告別。仍舊是把繩子係腰上,沿著橋墩施工腳踏往上攀爬。也就是十分鍾不到的功夫,就爬回了1號墩對上的橋麵上。
朱家喬邊爬橋邊思量,人才半截身子上了橋麵,腦子裏就有了想法,回頭對腳下的朱有道大聲道:“爸,我想到了,5號墩我們可以建兩個副墩,再在橋正中建起吊索來,上頭用吊索,腳下加強支持,哪怕沒有水泥鋼筋,也可以勉強支持火車通過!”
話說半截,從後腦勺方向傳來一股巨大的氣浪,就跟牯牛推背似的,猛地壓著朱家喬腦袋往橋麵上杵。條件反射一般,朱家喬猛地收腰拔腿,整個人貼緊了橋麵。在她身後,人還踩著腳踏架的朱有道就沒來得及爬上來,眼瞅著氣浪把镔鐵腳踏一個個或壓扁、或拔起,朱有道隻來得及緊緊抓牢手中的腳踏,固定自己在1號墩上。
爆炸來的突然,去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