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夏。
土地被炸過、犧牲戰士皮肉被燒焦的氣味似乎已離得很遠很遠了,那些飛機的呼嘯聲,迫擊炮打雷似的轟隆響,也已隻在夢中出現。
每天在柔軟舒服的**醒來,舒服得仿佛身處美夢裏。
拉開窗簾,可以看到三角梅怒放的身姿。走出門,外麵是綠樹,是明湖,是繁花,是隔壁阿婆煮早餐麵,是對門嫂子蓬亂著頭發罵老公,是上學孩子們歡笑追逐。
林朗清換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從招待所裏出來。他穿過了石牌村,溜達著進了工學院牌坊,穿過成排的小葉桉,爬上那條長長的百步梯,眼前出現了十來棟紅磚房,暗紅的磚牆、墨綠的瓦,已經經曆過二三十年的風雨,這個地方書聲不改。
在抗戰最難的時候,這裏的師生也曾出走,躲到了粵北的坪石一帶,繼續攻書學習,文脈不斷。
——如今,他們又回來了。
回來好幾年了。由先生創辦的這所南粵頂級高校,校園裏欣欣向榮。
林朗清大步流星的,走路速度很快,穿過了物理樓前麵的日晷,下了一道斜坡,來到了紅樓前,幾個大學生安靜地走過,跟他打照麵的時候,還彬彬有禮地點頭。林朗清也點頭,順便問路:“同學,請問,王教授的辦公室在哪裏?”
同學聲音清甜:“就在一樓,左手邊一個門進去就是了!”
那同學好奇地打量著林朗清,大概是他身上軍人的氣質在這處象牙塔裏過於顯眼了吧。謝過了同學,林朗清順利找到了王教授的辦公室,敲了敲門,王教授抬起頭來,頓時露出笑容:“林朗清,歡迎啊!”
林朗清邁開大步子走了進來,說:“王教授,知道您很忙,到處百廢待興……哪怕是大學也承擔了好些重要的建築任務。我來打擾您十分鍾就走。”
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王教授說:“哪裏的話,林營長是戰鬥英雄,原本應該在療養院的,卻突然寫信聯係我,請求我開介紹信住一晚招待所。那招待所環境實在算不上多好……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林朗清點點頭:“我睡得很好。”
看到他腳底下放著小小的行李包,王教授很驚訝:“您這就要走了?”
林朗清笑道:“說了十分鍾,就是十分鍾。”
王教授不吱聲了。
從行李包裏,拿出紀建褀的筆記,林朗清黑水晶般的眼底下,漾起一絲漣漪。他說:“這是我的一位戰友生前留下的材料。我們繳獲的部分樣本已經送回到這邊了,這些書麵的總結等等,裏麵還包含了部分沒有完成的調研報告和數據材料……都是他的心血結晶。我把它捐給國家,捐給高校,希望能夠發揮一點作用。”
筆記疊得整整齊齊,上麵曾經落著的種種痕跡,都被擦掉了。但一翻開,還是可以很輕易看出,這是在戰場上,戰鬥間隙裏抓緊時間寫下來的。王教授翻了幾頁,漸漸地,濕潤了眼眶:“這是一位……很優秀的年輕人啊!請問,您這是完成他的遺願嗎?”
教授的聲音激動顫抖不已。
林朗清說:“他犧牲的時候,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說是遺願……應該也算吧。”
反正,他知道,紀建褀一定願意這麽做的。
閑暇時候,他曾經跟林朗清說過,他願意到學校裏去,把材料這個學科專門建設起來,那一定大有可為。
王教授鄭重地把筆記收下,撥了撥腦殼頂上稀疏的頭發,鄭重地給林朗清鞠躬:“真的是非常感謝你……你們。你們都是優秀的年輕人。”
林朗清同樣地回了一鞠躬,看到他拎起手提包就要走,王教授終究沒忍住,叫住了林朗清。
“小林同誌,你這行色匆匆的,是準備去哪裏啊?“
林朗清說:“要到粵西去。”
“粵西?”王教授驚訝,“要坐幾個小時大巴,很遠的啊。你分配工作沒有留在本地嗎?”
林朗清說:“暫時還沒有定下來,有幾個工作單位可以讓我選擇。我比較傾向在端城或者留在洋城……兩個地方都有我很多老部下。”
他笑了笑,說:“其中有一位,還特別優秀,我這次去就是想要先見見她。”
王教授問:“老部下?那位能得你如此器重,肯定也是工程兵裏的尖子咯。你這是去找他敘舊呢,還是為了什麽別的呢?”
林朗清已經走到門口了,停下來,回身對著王教授輕輕一笑:“您說得對呀。她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工程兵之一,她全家都犧牲了,就連她自己受了重傷,提前回國了……我知道她在食品廠裏做了個會計,生活很安定。但我覺得,她應該更樂意繼續施展她的才幹抱負。所以,我決定去見見她,如果有意向的話,就辦個調動什麽的。”
男人的眼光溫煦而堅定,王教授不止一次在不止一個人眼裏看過這目光。
他知道那叫:義無反顧。
怔忪了片刻方才點了點頭,王教授對著林朗清揮揮手:“好的,那就祝你順利!”
林朗清也揮了揮手,很有力的一揮!
“必然——順利!”
夏日的陽光燦爛得很,新生的共和國裏到處都是他們這樣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和方向,如今他所需要的,是找到最最適合的戰友。
那年渡過了黃河之後,把自己澆成落湯雞的林朗清,蜷縮在碼頭裏好久好久。直到那個接引人遞給他一杯酒,他請他吃了黃河鯉魚,把他從不曾成功救下那對母女的愧疚漩渦中拉出來。那人告訴他,他需要同誌。
他們胼足而談到淩晨,把那個人送走了之後,他就出國了,又回來了,他去了那片黃土高坡上,那時候年輕的高級工程師林朗清騎著毛驢爬土坡之後,驟然看到眼前豁然開朗的蘋果園,那種找到了同誌的雀躍心情,和今天爬百步梯時是一樣的。
在這兩個時刻之間,他還體會過好多好多次這樣的心情,每次都一樣的雀躍。
陽光透過紅樓精致的玻璃灑到走廊上,大學生們在上課了,他們如饑似渴地汲取著知識。他們是天之驕子,林朗清輕輕籲了口氣,他也是——朱家喬也是,還在工地上緊張工作,為將來多建幾條跨越珠江的大橋厲兵秣馬的石清流、孫霖、邢世新也是。
老魏、於建新長眠在朝鮮。
他們進入了烈士陵園裏,他們的墓碑朝著太陽的方向。
“朱家喬,我來找你了。”
迎著光,林朗清轉過身,走進了光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