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指導員倒是虛懷若穀,朱有道摩挲著下巴,沒來得及說話,朱家喬把帽子一戴,正了正,說:“我倒是有個想法,不過還不太成熟。說出來大家討論討論?”

“沒關係,你就大膽說!”

朱家喬往頭上一指,說:“我們修橋運沙的時候,如果土方太遠,會修一條軌道,方便運輸。兩個輪子總比兩條腿速度快效率高。這洞子四通八達,蜘蛛網似的,其實可以做一次‘化整為零,以車代運’。這邊的過道要走人,裝軌道肯定影響過人。那麽我們可以在天上裝幾條運貨軌道啊?”

一行人齊刷刷地仰起臉,往洞頂上望。

孫指導員沉吟道:“軌道裝在頭頂上?你說說,家喬同誌,你這個意見很好,你展開說說。”

有了孫指導員的鼓勵,朱家喬膽子越發大了起來,比比劃劃的說:“把滑軌裝在頭頂上,做一個吊車。直接把貨物裝在吊車上,吊送到倉庫裏再卸下。這種吊土方的滑軌,我們在工地上也常用,按照那個來改就行了。家樑,給我算一下?”

“是。”朱家樑早有準備,取下別在耳朵上的鉛筆頭,口袋裏掏出小本本,低著頭飛快劃拉出一串串數字,嘴裏念叨著:“一火車皮載重60噸,獨輪車搬運一車300斤……卸完一節車皮需要一個小時……如果是用我們常規的吊土方……”

孫指導員突然出聲打斷:“2噸,按照能吊起2噸來算。如果一次可以吊起兩噸物資,二三得六,三五十五,那麽一節車皮隻需要裝十五趟……小同誌,那種滑軌吊車的速度,能算出來麽?”

他的眼睛神態,已是完全被吸引住了。

“好咧——”朱家樑邊寫邊念叨,很快報了個數:“吊車又比兩條腿快,按照一台吊車到倉庫耗時10分鍾來算,那卸一個火車皮要不了半個小時。那是快了整整一倍。”

朱家喬道:“不對,不止。誰說隻能走一部吊車了?這邊大的倉庫,其實就三個,都是平行的,我們可以裝一個扳手,調節吊車去向。這樣可以三到四台吊車一起輪轉,就是辛苦調度的人,可得時刻盯著,不能把藥品放到武器倉庫裏,否則就麻煩了。”

孫指導員喜得眉眼都展開了,一拍大腿:“調度沒問題,火車站裏,最不缺會調度的調度員!咱們連隊的調度員,那可真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哪吒!”

他拉著朱家喬,道:“走,到我們連部展開說說去。”

到了一處洞子裏,支在地上的矮桌子上,點著蠟燭,鬆煙的味道很大,連長才從別的地方回來,孫指導員上去就說:“老魏,我們苦惱了好久的問題迎來曙光了。快,快來聽聽。還有工兵排的老排長,都來,都來。”

駐金子洞連隊的連長姓魏,叫魏有順。過一會兒,工兵排的劉排長也來了。朱家喬已經跟朱有道商量好了,她蹲在桌子旁邊,劃拉著:“其實這就是變了樣子的火車軌,倒著安上去,當中懸空飛渡架梁過隙,全都是我們架橋的本事,靈活運用就行了。”

朱有道說:“有的地方岩層鬆脆,能用木方加固。木方的事情可以交給我大兒子,阿棟,你來?”

朱家棟點了點頭。

朱家樑說:“爹,按照老習慣,零碎活兒交給我。”

朱有道說:“你先別急。指導員和連長都還沒有說話呢。”

又是猶豫又是躍躍欲試的,孫指導員說:“把軌道修到天上去,這可真的是聽都沒有聽過……成不成的,打了再說。反正泥木水電灰,這兒樣樣俱全,先選1號倉庫做試點,如果成了,就整個洞子建設起來。”

魏連長道:“俺聽著,可行!也別選點不選點了,直接三條軌道一起開工,爭取時間!有什麽責任,我和老孫擔著!”

徐指導員說:“這哪兒能呢,誰施工誰負責,我們連隊施工,我們來擔責。老朱,家喬,你們盡管放心大膽的試!”

重新回到月台上,盤點了物資,分派了人手。大瓦數的施工燈正欲打亮。朱家喬忽道:“稍等!”

她奔到月台上,朝著裏麵打眼一看,又回來,說:“施工燈的光可能會透出去,被飛機發現就全完了!這樣,一班,你們搬了1號垛的板材,在月台前三分之一處建個大隔扇。白天卸下,晚上裝上,擋住光線。”

1班是尖子班,精通木工。接到命令以後,1班戰士迅速行動起來。在1班戰士忙碌的當口,土木方也準備起來了,朱家棟另選了力工去抬鐵軌和吊車。

朱家喬看向朱有道,恰好父親也看了過來,他說:“家喬,你在這裏掌控著。我去看軌道分岔口的位置,選個合適的扳道點。你切記,吊車要寧小勿大,鐵鏈要寧粗勿細,重心要穩,升降要慢,穩中求快。”

朱家喬了然會意,一一答應。看了一眼身後月台出口處,隔扇已經安裝好了,遮擋著火車和月台。在朱家喬的手勢指揮下,施工燈亮起來了,從淮海戰場上繳獲的正宗美國貨照得洞子裏頭雪亮雪亮的。

“一二三,起木梁!”

“二四六,上鐵軌!”

“叼那星,用點力!”

“廣東佬,頂硬上!”

就跟蜜蜂營巢似的,朱家樑帶頭,就像一隻靈活的猿猴,邊搭邊爬,邊爬邊搭,肉眼瞅著貼著地麵那竹子腳手架就從地上一路密層層地“織”到了洞子頂。和朱家樑相對應的,別的幾組搭棚小組也先後搭起了腳手架。

孫指導員從口袋裏掏出一支手電筒,遞給朱家喬:“家喬同誌,這是剛從戰場上繳獲到的美國貨,送給你吧,好使。”

推辭了兩下,孫指導員很堅持。上頭朱家樑高聲詢問落釘點位置的指示,朱家喬再推就矯情了,客氣道謝之後,收下了手電。打開手電筒,雪亮的一道光直指山洞頂。朱家喬扯過頭頂垂落的繩子,裹粽子似的在身上打了幾道卷,嘴巴裏叼著手電筒,輕盈敏捷地往洞頂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