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後方,清理出來的橫平豎直大空地上,貼牆背風出,一字排開五六個骨料罐,旁邊擱著火爐,水銀溫度計始終保持在10℃上下,每過15分鍾就有專人來查看溫度,防止骨料被凍壞。

用熱水清洗過的攪拌機,在投入配比科學的用料之後,不住緩緩轉動,就像一隻旋轉的大田螺。負責清理模板的戰士兩個兩個一組,把堆積在模板上的沙土、冰雪、霜凍清理幹淨之後,再由搭模組搭建出長8米寬2米的模子。

澆鑄戰士長聲吆喝:“模板預熱……注入溫度,5℃,厚度10分。溫度計離板距離20厘米……”

深灰的水泥漿落到了事先加熱好的模板裏,兩名戰士小跑著把保溫的草席子從最前麵一張已晾幹成型的橋板迅速卷起來,把才揭下來的草席子迅速蓋在澆築成型的新模板上保溫……

寒山霧氣刺骨冷,施工後方這處不過用草席子擋門,煤爐子保溫的預製件房子裏,卻是一片熱火朝天。就連朱有道和紀建褀一行人走進房子來,也沒有影響這台已上好了發條的機器的節奏。

眼睛落在了施工6班預製出來的橋板上,厚度是兩倍。朱有道了然地微笑:“陰陽橋板,中間預留了變形縫,隻是這麽厚的橋板,必須安裝吊機才能夠吊上去啊。拱橋能夠支撐吊機加上橋板的重量麽?”

紀建褀帶在身邊的助手展開手中圖紙看了看,說:“如果工程進度按照計劃,不出漏子的話……現在吊機應該已經安裝上了。”

紀建褀邀請朱有道道:“朱大掌,我們去河邊工地上看看?”

雖然他們彼此什麽都沒有明說,但大家隱隱約約地,也都感受到了生產競賽的氛圍了……朱家樑挽住了朱家喬胳膊,在她耳邊低聲嘀咕:“姐,這是比拚起來了呀。我記得爸爸說過,在解放前也有過工匠鬥架橋的傳統。那年朱家村的工匠受邀去象崗村修一條風雨橋。和象崗村本村的工匠起了齟齬,大家鬥法求快合攏。”

“朱家村那位叔公從西邊先建起,象崗村的工匠從東邊起步。叔公造的彩虹廊,象崗村那邊卻是參考了鬼佬的西式四四方方做法,雙方竟是同時開工,同一時間到了河中心……就在叔公按照規矩,爬上登雲梯,騎上橫水梁,敲下定橋釘的刹那,對家高價收買的地痞在他腳底下點燃了一串鞭炮。當場把叔公炸得倒著從橫水梁上摔了下來……爹爹說,直到他小時候,還能見到那位叔公的遺孀披頭散發的守在村口大榕樹下,等著老公回家……”

朱家樑繪聲繪色的講述,簡直就是活靈活現,周圍好幾個埋頭幹活的小戰士那耳朵肉眼可見的支棱起來了。朱家喬又好氣又好笑,揪了一下朱家樑耳朵,說:“那麽多說話,你是將古佬麽?你是個兵!走,我們快去預製板的車間。我看看進度如何,可別讓兄弟部隊瞧了笑話!”

朱家樑應著,很聽話地跟著朱家喬去。

姐弟倆跟著朱有道和紀建褀擦肩而過,忽地,朱有道打了個趔趄。紀建褀眼疾手快,攙住了他:“老班長,怎麽啦?”

伸手在腿上、膝蓋窩上捶打了兩下,又揉搓了一會兒,朱有道說:“沒事,沒事。人老腿先老啊,我這老寒腿,又怕冷又怕濕。寒冬臘月它不發,一遇到倒春寒了就發得豬頭似的。針紮似的疼,用最烈的純糧食燒酒搓都沒用。”

紀建褀道:“那需要我扶你嗎?”

朱有道客氣:“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他挺直了腰板,原地抖摟了兩下腿,仍舊沒事人一般跟紀建褀並肩朝著攪拌場走去了。朱家喬原想要回身去扶朱有道,慢了一步,聽著朱有道那番話,她垂著眼睛,陷入沉思中。朱家樑在前麵三四米遠的地方,回身等她:“姐!你在幹什麽,快走啊!”

朱家喬快步跟上朱家樑,跟他朝著預製板的工棚走去,邊走邊說:“家樑,陰陽橋板的料還有多少?”

聽了朱家樑報的數字,朱家喬眉毛深深地擰了起來,說:“不行,不夠。你再給我備二百塊板子的料出來。”

朱家樑怪叫起來:“不是吧!我的姐姐!二百塊板?!你知道光是現在的這些料子,都是我們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嗎?!”

朱家喬斬釘截鐵道:“是!二百塊!我就需要這麽多,少了不行!”

朱家樑哼哼唧唧的,“姐姐,那幾乎是翻倍的備料啊,水泥好說,你倒是給我找那麽多的鋼筋?”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今朱家樑就是這個巧婦。朱家喬說:“要不然,你去請教一下那位紀同誌。我見他們用了竹篾子來做支撐,取代了部分鋼筋。這是什麽原理,我還沒琢磨明白。”

朱家樑道:“那行,我去問問。姐——你能跟我說,為什麽要準備這麽多陰陽橋板麽?”

“是爹的老寒腿提醒我的。”朱家喬一邊說,一邊用力跺了跺腳底下的路麵,揚起一陣寒霧煙塵,“往年慣例,倒春寒一過,這些泥土路必定翻漿。翻漿的路汽車可就不好走了,這二百多預製板,就是得鋪在這引橋上。而且,引橋的方案還得改……”

她嘀嘀咕咕地,腦子飛快盤算著,片刻間就有了計劃:“家樑,你先去做預製板,把料子給備足了。我回頭去跟爹商量,改引橋。”

朱家樑腦子沒有她靈活,沒法掌控全盤,年輕的臉上一臉迷糊,但他毫不猶豫地答應著,按照朱家喬的話去辦事,一溜煙地往工棚跑了。朱家喬扭身回了指揮所,開始改引橋橋麵。紀建褀咯吱窩裏夾著幾根竹子木條走進來,一瞥眼看見,說:“斜麵彎曲引橋,很費料,且路線拉長,會增加行車風險。聽說你們也是有經驗的橋匠了,為什麽要平白給自己添麻煩?”

朱家喬頭也不抬,說:“是我爹那老寒腿提醒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