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片“沒問題”“成”的喊聲逐漸止歇之後,老林又道:“第三件事,也就是鄉親們反映得最強烈的一件事。原本這地方方圓幾十裏,上下遊三四條村,隻有這臥牛村裏有座橋連通東西。從前大家來來往往,趕集進城,都走的這條橋。現在被國民黨反動派炸掉了橋麵。剩下的殘橋僅能容一人通過,現在鄉親們過河就跟踩獨木橋似的,晃悠悠地提心吊膽。就更別說過車過牛馬了。”

掃了一眼連連點頭的村民代表們,老林道:“現在請各位鄉親別擔心,這橋,我們幫大家修了!我們連隊裏有專業的修橋人員,保證能夠把橋修好。讓大家安全過河!來,讓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朱大掌!”

隨著老林胳膊有力一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朱有道站了出來,行了個筆挺的標準軍禮。當場有幾個有年紀的村民代表,看著朱有道的臉,就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不等那幾個有年紀的人發話,朱有道放下右手,又習慣性地微微躬了躬身子,開口說話:“各位鄉親們下午好,我叫朱有道……嗯,這其實不是我第一次來臥牛村了。其實,現在河麵上的那座殘橋,就是我在十幾年前的時候修的。”

話一出口,引起祠堂內一陣不大不小的**。站在門檻上一山羊胡子的老漢指著笑著喊:“我就說,剛才我就覺得眼熟,原來是你!哎呀,西尾村的朱大掌,當年修這座橋,可是大老遠的請了你們過來的!”

平靜謙恭地揚起嘴角笑了笑,朱有道點頭承認,眉眼間頗有感慨:“是啊,一晃眼……這麽多年就過去了。當時我修橋的時候,臥牛村是莫黑仔說了算的。那時候要求我造個石墩木橋,能過牛走車。”

“那時候修橋,錢是鄉親們籌的,但怎麽用錢,是莫黑仔說了算。那些料子都是他自己人采買的,我心想橋是給人走的,不能含糊,於是咬著牙給石墩子的石灰裏兌了糯米汁,這才做到了遇水不壞見風不倒。臨走之前,他還克扣了我六成工錢……鄉親們也都敢怒不敢言。好歹吧,我能保證,這座橋能夠最少用十年。剛才我去細看,橋墩還結實,損傷的地方都是被炮火炸的。”

說起過去的事情,旁邊好幾個有年紀的人眼圈就紅了,默默地又舉起了手邊的旱煙鍋子到嘴邊,邊吸煙邊壓下眼裏的淚意。老林說:“真是可笑!鄉親籌錢,雁過拔毛。活該那莫黑仔被革命群眾扭送到縣城落大牢——現在新時代不一樣了。我們新時代不看老黃曆!修橋,我們不要老鄉一分錢,還得把橋修得比過去還好,還要牢靠!不止保十年,最好能夠保二十年、三十年!”

扭臉看向朱有道,緩聲謙和地:“有道同誌,既然這橋是你建的,那修起來應該是小菜一碟咯?老話都說過——耕田問農、打鐵問工。這修橋的事兒,自然還得你這當大掌的說了算!”

朝著老林點點頭,朱有道應聲說道:“我已經想過了,原先是石墩子木板。那木板時間一長,就會朽壞,鬆脫。趁著這個機會,改成石墩子石板橋,能走牛馬能過人,還得能過大板車。材料的話,我們可以就地取材。”

他食指在老林麵前的地圖上示意著:“我們可以問兄弟連隊借點兒炸藥,把進村路上的那座石頭山炸了。把石料運過來做修橋的材料,捎帶手的,給鄉親們開一條路,能省下出村過橋時至少一裏路程。以後鄉親們到鎮上,也不用從那座石頭山腳下繞路,也不用擔心山上落石砸到人。我還記得那年我來修橋的時候,村子裏有個放牛娃被石頭砸死了,老牛認路,把小孩兒屍體帶了回來,那對父母抱著崽生生哭死過去。當真……慘啊.......”

眾人默認,均是麵露沉重。朱有道也停了下來。老林垂了垂眼皮,低聲道:“好。這是一石二鳥的法子,聽你的。”

朱有道繼續說:“到時候要用木料、草繩、還要挖土燒石灰,砍了誰家的樹,用了誰家的土……鄉親們,千萬不要見外,我們照價付錢。”

這話一出,又炸了個不大不小的鍋,鄉親們七嘴八舌道:“不不不,現在土地都是集體的了,山林河流也都屬於集體的。”

“嗨,大掌說什麽見外的話呢。過去村子裏的田地、樹林、草垛那都是莫黑仔一家子的!現在他們都被鬥倒了。東西歸了公家,大掌隨便用!”

“就是,為了大家修橋,朱大掌需要什麽幫忙的,千萬別客氣!”

多年老搭檔老林看著朱有道,滿是意味深長的微笑:“有道同誌,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想法,留著沒說出口啊?”

咧開大嘴憨笑了一下,朱有道說:“是。事實上,當年我在這邊踩樁問線的時候,修橋先看水,按照修橋的規矩,小橋看十裏,大橋看百裏,這座橋不大不小,所以我就看了五十裏。這地方有三條村子,卻隻能擠到這臥牛村來過河,就因為國民黨要收橋頭稅,刮鄉親們的血汗錢,其實按照這一帶的山形水勢,還有各條村分布的位置,最理想的方案是‘修一建二’。得最少三條橋,才能夠用。”

有的人不住點頭,有的人陷入思索,祠堂裏的村民代表們,眼睛跟著朱有道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伴隨著朱有道的手指移動,村民代表們的目光都凝聚在朱有道的手指尖上,朱有道看向了朱家喬,說:“最上遊的這塊地方,昨天我們去踩點看過。家喬,你來跟大家仔細說一下。”

被突然點到名字的朱家喬,倒是不慌不忙,從人群中來到桌子前麵,先是行了個禮,然後從褲兜裏掏出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桑皮紙,展開了。老林看了一眼,笑道:“這圖畫的,都趕上作戰地圖的精細了。老朱同誌,你教了個好女兒啊。”

在朱有道的謙虛聲中,朱家喬略帶靦腆地開口:“指導員過獎了。大家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