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喬咬了咬嘴唇,眼神變得堅定:“沒事,有我在呢。橋不垮天不塌,上就是了!先把火場清理好,聽我的,1排,往東邊去,那邊是剛才飛機墜落的地方,看看有沒有逃脫的!2排,往山上去撲火,接應防空戰鬥班的同誌們回撤!3排,5排,繼續往西邊去,挖好防火溝之後,深入半裏地,確保半裏地範圍內不帶半點火星子!”
原本隱然有些亂勢的工兵連頓時有了主心骨,各排排長迅速地行動起來。朱家喬定了定,嘶聲喊:“4排,跟我回葫蘆洞,看看還有沒有被燃燒彈困住的同誌!”
“家喬!!”有人喊,“家喬!家樑!快過來哪!!”
朱家喬應聲急奔過去:“怎麽啦?”
卻看到剛才大喊的那名年輕戰士身邊跟了個稍年長的,扯著他胳膊,捂著他嘴巴,正低聲責怪著:“董大嘴,就你嗓門大!怎麽能這樣大喊大叫!!”
那年輕戰士眼底全紅了,淚水嘩嘩的流,流到年長戰士粗糲的巴掌上。頗有些惴惴地看了朱家喬一眼,年長戰士眼圈也是紅了,說:“家喬,你做個心理準備……”
清理了老魏身上壓著的大樹,才能挪動老魏的遺體。搬開了繃硬的老魏,那棵大樹下麵,壓著一個石板洞。
不知道哪個戰士發了一聲喊:“快!底下肯定有人,快……快挖人啊!!”
不約而同地賣力地挖起來,也不管從哪裏挖起了,反正鬆脆的石頭一鍬子下去就能鏟半邊起來,直到撬動那塊厚岩板。一鍬下去就是一串火星子,三五個人一塊上了撬棍,把封得嚴嚴實實的石板撬開,半間房子不到的狹小石頭縫裏,竟是藏了六個人。
老師傅們手拉著手,一個護著一個,最外麵的唐如海還保持著拖石板封堵的姿勢,全都被燒得不成樣子……
這裏麵,就包括了朱有道!!!
朱家喬隻覺得世界一片空白了,瞪著眼,也沒有哭,魚兒似的張大嘴巴,狠狠呼吸。心跳跟擂鼓似的,從心巴深處跳動如雷,帶著隱隱悶痛。直到跟著她一起過來的朱家樑在身後發出一聲尖厲咆哮:“爹啊——”
朱家樑跪在還冒著煙的、滾燙的地上,呼天搶地起來。朱家喬才用力甩了甩腦袋,甩掉耳朵裏的嗡鳴叫,她嘶聲道:“把,把爹——把老師傅們——都請出來——看看還有沒有——有沒有氣——!!”
盡管她自己也很清楚,人都燒得連成一塊了,那是不可能活著的了。
下意識地,放輕了手裏的舉動。戰士們哭著,哽咽著,把老戰士們全部移出來。沒有辦法告別,沒有時間火化,大家隻能就地挖了一個大坑,把犧牲了的戰友們安葬在這白山黑水之間。
4排的同誌們主動攬了這活兒,朱家喬也在其中,馬能人出了名的打洞快,擅挖地道,擅修坑道,在把馬能人放下去的時候,朱家喬心裏突然湧起一個想法:他們花了一個小時才挖好的大坑,如果馬能人看見,沒準還會嫌他們手腳慢。
手裏拿著各種工具的戰士們從山上回來,踩著炸酥了的羊頭石,朱家喬一步一印的往回趕。被凝固汽油彈燒得焦黑的泥土散發出難以形容的味道。
迎麵開過來一輛美式吉普車,車上下來一個男人:“同誌,請問營指揮所怎麽走?”
三十出頭的年紀,雙眼皮,容長臉,高挑身量,很確定自己部隊裏沒有這麽一張麵孔,朱家喬狐疑地抬起頭來:“同誌,你是哪個部隊的?”
從上衣兜裏掏出一封介紹信,男人說:“我是誌司工兵大隊的,奉命前來工兵營營指報到!”
工兵營?
朱家喬朱家喬越發狐疑,“隻有工兵連,沒有工兵營啊?”
她接過了介紹信,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兩遍。男人又拿出一封帶印章的文件:“接上級有關部門的命令,現如今正式歸建工兵營。這是文件。”
朱家喬檢查過了文件,明白了怎麽回事,說:“營指……炸沒了。電報機也炸沒了。你看看那山,山體都給燒酥脆了。我們也才挖過了人回來。要想跟誌司取得聯絡,你得往北走三十裏,那裏還有個通訊站。”
男人擰起了眉毛,“剛才,我聽到有人在指揮,是一名女同誌。那是你的聲音吧?”
朱家喬點了點頭。
男人問:“你叫什麽名字?”
朱家喬道:“工兵連4排3班,工兵朱家喬。”
吉普車上的司機敲了敲車門,打斷了倆人說話,對那男的說:“林工,要不咱們先去通訊站吧?”
林工點了點頭,說“好,我就來”,回身跟朱家喬回敬了個禮,說:“我叫林朗清,是個工程師。家喬同誌,謝謝你指路。”
“不客氣。”
看著車子開走了,朱家喬跟著隊伍往營地裏去。營部被回馬槍的飛機炸得稀碎。營地各處還有不少的煙、火,都給撲滅了,朱家喬看了一眼,頓時皺起眉頭:“這做事都亂了章法了啊,按照這樣子去收拾,到天黑營地還沒收攏好,更別說是重建了……而按照美國佬飛機的尿性,中午十二點之前,肯定會來轟炸第二輪。不行,我得去給指導員提意見去!”
在營地裏往上瞧去,隻見原本堅固的岩石山體,此刻已是像酥脆的點心被狠狠錘擊過一般轟然倒塌,山體上僅有的植被已**然無存,就連營地外圍的幾株參天鬆木,成了燃盡了的火把,焦黑的樹頂直直指著天空。而周邊幾個山腳下的防空掩體山洞入口,此刻已經完全不見了蹤影,全都湮滅在垮塌的礫石之下。
朱家喬穿過拿著各種挖掘工具的戰士們,去見營指導員,指導員負了傷,坐在衛生所外麵,三不五時的,有連隊上的人來請示工作。傷病員被安置在室內,幾名衛生員忙得腳不沾地。趁著戰鬥連隊的指導員前腳離開,朱家喬一箭步上去,“指導員,我是工兵連朱家喬。我發現有幾個不合理的地方,想要跟您提提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