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喬道:“飛機一般在六點鍾方向來,他們已經炸斷了三次一號橋了,如果隻是炸木板,換上新的就行。如果炸斷了吊索柱,在橋北麵的山腳下,我備了十根備用樁,全都是鐵芯木套,哪怕炸爛了,隻要鐵芯不斷,就能用。橋北橋南的土如今翻漿又變幹了兩回,又鬆又脆,不好挖戰壕,最好裝沙包。但在橋北十點鍾方向有一處緩坡,看著不明顯,實際上登上去之後,視野極佳……”

常青山越聽越專注,臉色越發凝重。

朱家樑小跑過來:“報告排長,三連三排集合完畢!”

朱家喬說:“馬上就來!”

她扭臉對常青山,含著笑問:“常排長,還有什麽問題麽?”

“沒問題了!”常青山對她又敬了個禮,“朱排長,辛苦您!我們一定不會辜負您給我們留下的橋,會好好地保護它,爭取利用它來保護更多的戰友們!”

……

大雨傾盆。

驟然炸亮了朝鮮半島上空,盤旋在雲朵間的雷蛇有成年男人腰粗,照得被炸斷的鐵路橋上那斷軌岔口,閃著慘白光芒,間或一道閃電筆直地從天上降下來,打得地麵火星四濺,也不曉得是哪棵有年頭的古樹遭了殃!

天上的雷公格外猖獗,響個沒完,雨水也是,就跟潑水似的,沒完沒了地下……

已成了形的坑道裏,堵起了沙包,排水溝早就全力運作,明渠暗道,都在往低處排水。盡管如此,還是得安排兩名年輕戰士守在沙包後麵,不斷地拿吃完的罐頭盒子往外舀水。

“這破雨什麽時候才能停啊!”

“鬼知道,雲層還老厚的,怕是要下到大天亮?”

“那可麻煩了!禮江河的水還得要漲!!”

“我聽到有槍聲……”

“哪裏來的槍聲?”

“鐵道旁邊!他們在阻擊敵人。”

“嗨,這些美國佬,打了快一年了,咋還沒有學精乖?!就隻會順著公路鐵路走。老子用腳趾頭都能想到他們該往哪兒走。嘿,還鬧什麽夏季攻勢……趁早坐談判桌旁邊才是正理!”

“得了,你那麽能吹,咋不你坐談判桌旁呢?操他奶奶的,這雨有完沒完啊?咱們的鐵路斷了老些天了

夜雨中,傳來迫擊炮的響動,炮火映紅了天邊。坑道裏的戰士們,卻是習以為常似的,抓緊時間養精蓄銳。設立在坑道深處的工兵營營部,林朗清和朱家喬、孫霖等,正對著用罐頭盒子改造而成的豆油燈,一邊盯著眼前的施工圖,一邊等待著什麽。

朱家棟坐在角落裏,很是焦慮,手裏一根喇叭口,裏麵塞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樹葉子,點著了,一股嗆人的味兒彌漫開去。

朱家棟說:“早知道……我和家樑一起去。”

看了朱家棟一眼,朱家喬說:“沒事的,家樑肯定可以完成任務回來。再說了,早點時候,你自己身上也有任務啊,你要負責把鐵軌運回來,還有別的那些大家夥們……都是死沉死沉的東西。力工班裏缺的杠杆撬棍,也正好趁那個機會,給補齊了。”

朱家棟就又不作聲了,牛般大的眼睛垂下了,盯著地麵,就好像這麽盯著盯著,朱家樑就能夠從那地上的縫隙裏冒出來似的。

孫霖說:“楸木川那邊不過是一條跨度十幾米的窄橋,原本認為讓家樑同誌帶一個班過去搶修,一個晚上可以完畢。這已經一天一夜了,還沒回……難道說,又是遇到了偽軍間諜?”

“不可能。”於建新搖了搖頭,“經過我們一路的肅清,反敵特運動,已經把隊伍給大清洗過一遍了。這一次工地上全都是中國人,連朝鮮勞工都沒有再使用啦。再等一下吧,我總有預感,等雨停了,家樑同誌就該回來了。”

關心則亂……朱家喬很懂這個道理,可她也很明白,犧牲的必要和可能性。

她悶聲不吭,一點點地消化自己的情緒。

“現在軌道和別的主要器材都已經到了位了。火車還在等著。團部電文,這次屬於朝鮮境內罕見的特大洪水。除了我們麵前的禮江鐵路是重中之重。之前幾次任務,尤其是鬆原洞那次完成質量好,所以這次也交給我們來修。這是第一次攻鐵路橋。我想辦法弄到了之前設計的圖紙,是日本人建的,有幾個要點講一下……家喬,家喬同誌?”

林朗清一疊連聲的呼喚,把朱家喬在出神中拉回來。朱家喬站了起來,愧疚道:“抱歉,營長,我走神了。”

不帶分毫波瀾地,看了她一眼,林朗清低下頭,繼續在那幾張已發黃發脆的圖紙上點點劃劃的:“情緒誰都會有,尤其是骨肉至親的……但,剛才可是你自己親口說的,家樑同誌一定能夠回來。我聽說,他是你一手帶大的,如果你都說可以,那就一定可以順利回來的。”

朱家喬心裏一麻,嘀咕道:“家樑那小子,打從三歲開始就會跟在東家麵前兜圈討好。七八歲了就能討價還價,還曉得買豬肉要豬潤,買三十方木料都能要到三張官帽椅的……聰明伶俐沒的說,就是遇事情總往爹爹身後躲。上次西裏瓦城支棱了一回,然後又打回原形……”

林朗清接著她的話頭說:“所以,你才特意在修楸木川河便橋的時候,派了他過去,對不對?”

朱家喬說:“除了我和他,實在也沒有人能去了啊。一連二連都有任務,我和家棟也脫不開身,他一口朝鮮話,跟老鄉最熟,去幫老鄉忙,順理又成章。”

“所以,你就該把心放回肚子裏。”林朗清說,“來仔細聽我要說的話。”

他把做好備注的圖紙一張一張鋪開來,說:“原本的禮江鐵路橋,其實是拱橋的變種,由五個拱圈組成。原本日本工程師的設計是能夠抵禦這次洪水的。但由於兩岸被轟炸,橋拱圈上,也挨過一枚炸彈,導致了受損。受了傷的橋拱圈無法承受洪水壓力,四號拱圈被衝垮,造成一個五米寬的豁口。”

大家臉上,都現出凝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