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兮頂著給萬邦供貨的大旗,手頭勉強維持的幾個項目正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大環境所趨,再怎麽努力怎麽堅持,到頭來都隻是保底。

所有人都在說,草根創業的高速列車將止於2018。是啊,上一年還狂飆突進的共贏單車、無人超市,在這年猛然急轉直下。風光一時的各大新興企業大幅裁撤點位、大幅裁員,乃至全麵轉型。同為皮具行業的多家中小型公司被推上了出售的談判桌。

蘇兮命令自己堅持下去,雖說前景堪憂,可處理好手頭工作做好才是第一要務。

她一天隻睡四個小時,以至於隻要遇到強光,眼睛就止不住流淚。她半夜跟著歐洲時間走,處理發貨跟清關事宜。白天則按部就班地協調、處理國內各方事務。除了工作,她還要去醫院照顧母親。

海關嚴查、匯款緩慢、上下遊沒錢,銀行緊縮銀根…… 項目運轉受到製約,必將麵臨資金鏈斷裂。

可越是低穀就越能看到創業者是何種人類。誰又不是懷揣勇敢的夢在黑暗中瑟瑟發抖?大環境惡劣,小人物們真的不好過。

前幾天還發生了一件糟心事兒。

蘇兮剛才開發的客戶端是一家線上銷售公司,前幾年投資狂潮造就的創業公司高估值。2015年有人投他的天使輪,主動把公司估值從2000萬抬高到了3000完。天使輪做完僅半年時間,第二輪融資就啟動了:公司估值翻三倍,可這年公司利潤才100萬。老總自己都覺得市場過於瘋狂,接著是2016年的第三輪,還是用那100萬利潤去談,但一家大基金一周內就出了投資意向書。

然而在大陸市場,很多事兒是經不起深究深查的。就在不久前,這間公司突然爆出高層受賄醜聞。緊跟著,老板被曝學術造假,公司數據也是作假。一共隻有很少量的注冊額,卻吹出了幾百萬。

這隻是個開始。市場不景氣,連續幾份合約被迫取消。蘇兮精神萎靡,她傳送完當日的所有ASNs (advance shipping notice)之後,強迫自己化了淡妝,去附近的一間泰國菜館吃了辣咖喱作為釋放。

吃完飯,她直奔醫院。所幸母親的病情得到控製,狀況趨於穩定,醫院已經下達了出院通知。可季霖鬱不放心,托了關係要求留院觀察一周。

蘇兮從住院部出來,沿著街道散步。不知不覺走到了“匠心手造”。

那條淺淺的走廊不知何時起幻化成了一條時光隧道,她站在這一頭,卻永遠不知道另一頭正發生著什麽。記得不久之前,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夜晚。那次她跟季霖鬱的確鬧了點不愉快,待她氣焰消減,專程帶了食物前來求和,滿懷期待地穿過走廊,卻看到了江妙菱。

後來蘇兮憋著一口氣,不聲不響地退了出去。在店後的小巷裏蹲下,打開不鏽鋼飯盒,將裏麵擺放精致的食物大口大口吞咽幹淨。

而時至今日的她,似乎已經對此產生了免疫。十點過三分,店麵已然打烊。她推開那道未上鎖的木門,一步一步穿過昏暗的走廊。

毫無意外地,江妙菱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眼前。她因為什麽事哭得力氣全無,軟軟地癱在季霖鬱懷裏。泯滅的光線中,季霖鬱的表情也複雜極了。

然而這一次,蘇兮沒有悄然離場。她移動站姿,盡力讓燈光將自己的影子打在對麵的牆上。

很快,季霖鬱被晃了眼,默默轉過頭來。

燈火闌珊處,對影成三。可能蘇兮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此時此刻,她正以怎樣的一種近乎祈求的目光凝望著他。她期待他能夠說些什麽,或者是一個動作,至少能夠將兩人之間的陰霾驅散。

季霖鬱看著蘇兮,眼中是寫不盡的惆悵。

接著,妙菱似乎也注意到了角落裏的蘇兮,一把推開季霖鬱,頭也不回朝門口跑去。蘇兮站了一下,抬腳要走,被季霖鬱截住——

然後,他說了一句令蘇兮終生難忘的話——“江妙菱,她是我親妹妹。”

在蘇兮訝異的目光中,季霖鬱的眼中蒙起一層薄霧,方才的場景曆曆在目——

潮濕又朦朧的視野中,江妙菱握著兩條一模一樣的項鏈死死愣在原地。半晌,她的雙腿一軟眼看就要朝前麵倒去。多虧季霖鬱眼疾手快,將她一把抱住。他的氣息迂回在她的耳畔,輕聲哽咽著,“妙菱,前麵二十多年我們天各一方。以後我會無條件地保護你。”

怎料妙菱聽後卻哭得更慘。從前擋在他們之間的隻有蘇兮。而現在,命運剝奪了她追求他的權利。

蘇兮實在對此感到難以置信:“這是真的?”

季霖鬱垂首,緩緩吐出一句:“嗯。”

“你………不是說你妹妹遊泳被……妙菱怎麽突然變成了……”這件事發生地毫無預兆,蘇兮甚至懷疑季霖鬱是不是壓力太大導致神誌不清。轉而說道:“我理解你失去妹妹,也理解妙菱在你心中的人設令你難以自拔。可是——”

“不!你不理解!除非你的妹妹也死了。”

然而蘇兮並沒有火冒三丈,她的目光瞬間變得暗淡,嗓音一沉道,“我雖然沒失去妹妹,可你忘了我,我剛才失去閨蜜呀。”

她的平靜令季霖鬱感到一陣強烈的內疚,“對不起,我沒控製好情緒。”話罷,他原地沉澱了一下,上前半步,拉住蘇兮的手語氣溫和地解釋著:“記得那晚在醫院,你問我這條項鏈的事情嗎?”

“記得。”蘇兮扭頭答到。

“這個項鏈,世間隻有兩條。由我媽親手設計,我爸親手製作。一個在我身上,一個在妹妹身上。”季霖鬱說著便將皮繩從領子裏撈出來。

“可妙菱不是江家的女兒嗎?”

“江秉城夫婦親口承認了,妙菱是被收養的。”

“可——”

“蘇兮,即便有的細節我自己都還沒有弄清可目前我幾乎可以斷定妙菱是我的親生妹妹。她自己也說了,那條項鏈從小帶在身邊。”

“可如果真相還有待考證呢?”蘇兮意圖勸他冷靜。

季霖鬱眉頭輕擰,投過一道質疑的目光。

蘇兮怕他誤會立刻擺手作出解釋:“我不是說妙菱撒謊,我是說……也許她也不明真相,畢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了,記錯也很正常。”

季霖鬱沉了一口氣,伸手覆上蘇兮的麵龐:“蘇兮,事實上你也清楚,妙菱並不僅僅想要實現一個妹妹的身份。”

蘇兮明白他的暗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自私跟莽撞。她輕輕咬了一下手指,又試圖說些什麽卻被季霖鬱搶了先。

他說:“蘇兮,我以為這個結果是我們三個之間的最優解,難道你不覺得嗎?”

他靜靜望著她,目光中流淌出從未有過的眷戀跟溫柔來。

這句話的確感動了蘇兮。但她不能否認,感動之餘,這句話也深深刺痛了她內心埋藏的狡猾。

少頃,她似乎從迷霧中走出來了。話鋒一轉,問道:“最近你這兒生意還好嗎?”

季霖鬱緩了緩,大方回應道:“最近確實不好做,客源明顯減少,上遊資金暫缺下遊匯款緩慢。幸虧繆誠主動請辭,不然可能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他頓了頓,暗中觀察蘇兮的情緒,接著感慨道,“想必你比我更難吧。”

蘇兮勉強擠出一絲還算燦爛的笑:“還好吧,起碼受得住。你知道麽,我可是大風大浪裏過來的人!我從小就覺得人生艱難,爸媽都太要麵子,遇到事情從來不為我出頭,向來胳膊肘朝外拐。我爸在家的時候更像個領導,而不是父親。我們之間至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因此對我來說,家不是避風的港灣,而是榮譽的紀念館。”

“所以你選擇創業?證明自己有能力賺錢?”

“我創業並不是為了賺大錢,隻是為了證明別人家孩子能做到的我一樣可以!你以為我沒想過以後嗎?可一入商場便是一場豪賭,前方未必有出路,可身後必定是深淵。我也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之前有個厲害的前輩告訴我,最難受的時刻就是知道頭上有一把刀,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戳中,或者會不會真的被戳中。”

“即便現在的市場環境如同嚴寒降至,你也絲毫沒有退縮的念頭?”

蘇兮無比堅定地搖搖頭:“寒冬總會過去。對此我持難得樂觀的態度。再說了,人生哪有什麽**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老話說得好。堅持就是勝利。”

“這是俗語,更是真理。我本來心懷僥幸,可是現在卻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堅定。”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不自持地看向季霖鬱。而幸運的是,此時的他也正含情脈脈地望向自己。

蘇兮麵頰一紅,迅速撇開目光:“我還有夢想要追逐。”

“你的夢想是什麽?”

“我想站上人生巔峰。”

季霖鬱苦笑,半遮半掩地說道:“可人生是沒有巔峰的。就算有,也應該是人生最怕有巔峰,因為巔峰意味著麵臨接下來的滑坡。”

蘇兮突然被自己口口聲聲的“壯誌雄心”逗笑了,話鋒一轉,道:“很不幸,我是個完美主義者。你知道完美主義者最怕什麽嗎?”

季霖鬱點點頭,遞給他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沒錯,最怕不再有上升的空間。”

“所以說,完美主義者容易成事,但也是最容易失敗的群體。”他淡淡回應著,餘光望向麵前不遠處的牆壁,煤油燈光在潔白的牆麵上投射下她好看的輪廓。

蘇兮順著他的目光,盯著影子看了一會兒,張口問道:“你呢?最開始做皮具時候的壓力是什麽?”

季霖鬱並未過多思考,幾乎是信口拈來:“怕顧客不喜歡,怕賺不到錢,最怕稍有差池就輕易毀掉我鼎盛昌的招牌。其實就是怕給家族聲譽抹黑。我爸媽去世以後,我自己創辦了匠心手造工作室。也有人願意以鼎盛昌相稱,那也都是爸媽積累下的人脈。大多數顧客都說我不懂創新,說我不思進步隻甘心安於現狀。其實我之所以不做創新,更多是因為膽怯。若所有縫製步驟都按照家族技藝守則上記載的走,做最能體現植鞣革氣質的經典款,雖說出不來什麽天馬行空的款式,但最起碼不會有任何差池。”

“所以說,你是個保守的人?”

“至少……感情上……是吧。”

季霖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斷拿眼角瞥向蘇兮,像是默默傳遞著某種暗示。而蘇兮也的確準確無誤地接收了。她低垂的睫毛微微抖動著,像是蝴蝶的翅膀。

愛情什麽時候最美,曖昧、含混不清,欲拒還迎覺得彼此無限接近卻又不敢向前的那一刻,最讓人心亂情迷。

搖曳的燈火中,他吻上她的唇,伸手托住她的後頸,試圖讓關係更進一步,蘇兮卻本能地抽出身子。

然而這一次,季霖鬱並未輕易妥協。他霸道地扳著她的腦袋,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我?看起來好像我們之間存在著什麽不可逾越的鴻溝似的!”

蘇兮目光一滯,奮力掙脫開來。她快步行至窗邊,沉默半晌,終於決定說出積壓於心頭已久的猜疑。

“你一定要知道嗎?”

“一定。”

蘇兮深深提了一口氣,屏息,再若有所思地呼出去。

“我心裏的確有道坎兒,怎麽嚐試卻都邁過不去。”

季霖鬱似乎猜到了她要說什麽,攥拳,心底“咣當”一聲響。卻還是佯裝鎮定地問道——

“什麽?”

蘇兮用眼角輕輕瞥向他,說道:“我在黎露的凶案現場撞到過一個人。那個人從頭到腳一身黑衣武裝,可我覺得他像你。輪廓像你,姿勢像你,就連味道都像你,他明明就是你。”說到這兒,她停下,強迫自己吞了一口氣。

“你覺得他是我?所以拒絕我的靠近?”

蘇兮用力晃動腦袋:“我知道自己是在亂想,請你原諒我,可那個影子一直在我腦海裏根本揮之不去!如果說黎露是我心上的一道傷疤,那麽那影子無疑為一道鐵柵。”

“你真的認為是我?”

“是你嗎?”她輕輕問道,表情中寫滿祈求。好像在說,求你給我一個答案,一個讓我心安理得的答案!

季霖鬱仿佛一舉讀懂了此中暗語,似有若無地說道:“如果真的是我,我會猶豫究竟要不要靠近你。”他的聲線平靜極了,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

這個回答聽上去仿佛並不那麽可靠,卻有效打消了蘇兮刨根問底的念頭。她的心內閃過一絲狡猾,目光稍作遲疑,轉頭去看置於窗邊的台燈。

再回首,季霖鬱似乎沉了一口氣,垂頭,用力咬住蘇兮的嘴唇,蘇兮喉頭一緊,強烈的窒息感瞬間將她製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