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翌日。

早上十點,蘇兮準時出現在了市警察局接待廳。經過詢問,沒一會兒便有一位年輕的警花前來:“您好蘇小姐,您這邊請。”

蘇兮隨警花來到了一間會議室。推開門,隻見“張飛”坐在長桌邊,麵對眼前的屏幕喝著一杯濃茶。因為一組綁架案,他已經連續熬了兩天三夜,體力上的確有些吃不消。

蘇兮發出一聲問候,他目光略顯遲滯卻立馬起身招呼:“來了,蘇小姐!”

“警官,您找我。”

“張飛”點點頭,將電腦轉了個麵:“是這樣,您所提供的sd卡我們做了破解,在其中發現了一個隱藏數據包,裏麵儲存著另一段視頻。”

“另一段視頻?”蘇兮詫異極了。

“嗯。所以說蘇小姐,您所看到的隻是整個兒部分的前半段。”

在蘇兮嗔目結舌的表情中,“張飛”摁下了播放鍵。“這是我們調高了亮度後的畫麵。”

蘇兮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半晌,隻見倒在地上的黎露緩緩動了動,沒一會兒便又坐了起來了。黎露麵對周邊的狼藉發了個短暫的呆,爬起來坐在床邊。下一秒,頂燈亮了起來,與此同時玄關響起門鎖撞上的聲音,接著,沈山南出現在了屏幕裏。

蘇兮倒抽了一口涼氣,不由用力咬住下唇。

原本掛著一臉凝重的沈山南看到眼前的場景,突然狠狠怔住了,當他慌亂的目光落向黎露,他快步上前在她腳邊蹲下:“發生什麽了?”說著,再次望向地麵。

黎露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頂著一臉未了的餘驚。她說,”山南,我差點兒死了。剛才,我差點兒見不到你了!我好像做了一個很恐怖的夢,爬起來就看到了這滿目狼藉。”

夢?沈山南自然不信。“你再好好兒想想,想想整個兒事發的經過究竟是怎麽樣的。”

黎露用力吞了一口氣,說道:“今天晚上你說你要過來,我就把門掩著,沒上鎖。我在沙發上看報,聽見有人進來並帶上了門,我以為是你,就隨口說了幾句,結果對方也沒吭聲。我這才覺得不對勁,回頭看,一回頭就看見他站在我麵前。他要我幫忙搞到一個什麽錄音,本來是好聲請求,可我不答應,他就威脅我,再後來他放軟了態度,祝我新婚快樂,然後我喝了他帶來的酒,就暈過去了。

“他是誰?”

“我不知道。說是為父母報仇。山南,他恐怕是針對你!”

“他姓什麽叫什麽?”

“他沒說,隻說他家是做皮具的,父母出車禍死了。”

沈山南的麵色驟然僵住, “他……他弄錯了。你別管了。”

黎露聽出他是在搪塞她,不依不饒地追問:“山南你真的沒事瞞著我嗎?”說著,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我沒有瞞你。”

“你告訴我,我不害怕,天大的問題我都願意跟你共同承擔。”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

“我是你的未婚妻,我有權知道!”黎露帶著哭腔,不由加重了語氣。

沈山南突然間憤怒起來了,猛地甩開她的手:“我說了這事與你無關!黎露,你應該好好休息!不應該胡思亂想。我用不著事事向你匯報,你也應該清楚自己的身份!”

黎露的淚水噴薄而出。沈山南站起身,疾走向門口,可走到玄關處又猛地停了下來。他仰天歎了一口,轉身,返回客廳,重新在黎露腳邊半跪下來。他拉過她的雙手,用那種安撫的語氣說道:“對不起露露,我行為過激,嚇到你了。我隻是……隻是不想讓你太過擔心。”

“山南,這些我都不在意,你所說的我全都相信!我隻想嫁給你,我想成為你的妻子,想跟你共度此生更想為你排憂解難。”

沈山南衝她擠出一個無力的笑,看上去有些疲憊又有些痛苦。

良久,黎露站起身,取過桌上的一隻精致的瓷盤。盤子裏放著一條項鏈。“山南,可以把這條項鏈幫我帶上嗎?”

看到這裏,蘇兮突然挺直了身子,二話不說猛地撲向屏幕:“項鏈是黎露準備的?栽贓我的是她?這是真的嗎?可……可這怎麽可能?她為何要這樣做?”她難以置信地問道。

“張飛”抬手一攔:“別急,蘇小姐先別急,您繼續往後看。”

蘇兮緊緊捂住嘴巴,強忍著巨大的震驚,她迫使自己目光重新落向屏幕——

“是我送給你的嗎?”沈山南問。他送了他太多東西,不怎麽走心,自然記不太清。

黎露搖搖頭:“這條項鏈是我為蘇兮準備的,原本想要給她發結婚請柬也好趁機跟她道歉,可是一直開不了口,就這樣錯過了。我是從同學那兒聽說前段時間她弄丟了項鏈,為此還特別低落。山南你也知道,我們因為那件事絕交,是我對不起蘇兮。我們相處了那麽久,共同經曆了那麽多事。異國他鄉,是她溫暖著我。她包容我,關照我,可到頭來我卻把她拉下了水,還傷了她的心。可我不是那種為了利益六親不認的人啊!我隻是一時迷失。我很後悔,在很多個睡不著的夜晚,我的眼前全是她的臉。蘇兮說,愛是這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而善良終會有所回報。我曾對此嗤之以鼻。因為你看看當今這個社會,哪個人不是錙銖必較,哪個人不是暗暗牟足了勁兒。我固執地以為,讓我們變得更好的真的是愛是善良嗎?不!是與之相反的東西!是被拋棄,被傷害,被鄙夷,是這些負麵的東西讓我們愈發強大。可如今,我覺得我錯了,大錯特錯。

山南,這款項鏈是蘇兮的初戀送給她的,她特別珍視。我清楚上麵的每一處細節,所以聽說她弄丟以後,立馬找人工匠打了條一模一樣的。好在這一切都還不遲,等婚禮一結束我立馬去找她,請求她的原諒。她在南極我就飛去南極,她在東京我就飛去東京!總之無論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她,不管她接受不接受,我都要當麵跟她說句對不起。”

沈山南靜靜聽完,卻沒有要伸手接過的意思。

“山南,你能幫我戴上嗎?”黎露淺聲催促。“儀式上我想帶著它,即使蘇兮無法前來,我也能感覺到她陪在我的身邊。”

沈山南緊緊抿著雙唇不說話。

“山南,有什麽問題嗎?你是覺得………它太素了嗎”

少頃,沈山南起立背過身去,說道 :“黎露,對不起。婚禮沒有了。我愛的人回來了。”

在黎露猝不及防的淚水中,瓷碟應聲落地。碎片濺起,項鏈也不知落向了何處。

“是誰?”

“……”

“是誰!”

“蘇兮。我愛了她很多年,從來沒改變。”

“為什麽這麽對我!你在利用我!”黎露歇斯底裏著,突然看向地麵搜索著什麽,沒等沈山南反應,她便從一串香蕉後麵拾起一把水果刀,懟在自己心口。

沈山南不由向後退了幾步,“黎露,你冷靜。”

“說你愛我!你隻愛我!你要娶我!婚禮會進行,一切都不會改變!”她歇斯底裏地叫道,刀尖離自己近了三分。

“我可以欺騙你,但你覺得幸福嗎?黎露,我在乎你,可是我不愛你,我答應娶你隻是因為孩子。可到頭來連孩子都是假的,這根本就是一場騙局,你真的不覺得羞恥嗎?”

黎露瞬間石化了,“你….都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但你還是一手操辦了我們的婚禮?可現在為什麽改變想法?”

“因為蘇兮回來了。”

沈山南說著,一步一步緩緩走上前,“黎露,放下刀子,除了婚姻,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或者你衝著我來,別傷害你自己。如果你感到委屈感到憤怒,你往這裏捅!”他用力指著自己的胸腔,“這裏!往這裏!”

“不!我愛你山南!就算不愛你,我也不要背上這麽重的罪名!”她語氣一軟,動作跟著鬆懈了下來。

沈山南見狀,側身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順勢抽掉她手中的水果刀。然而說時遲那時快,還沒來得及換過刀尖的方向,黎露傾身撲了上來。

頃刻之間,畫麵戛然而止,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喧囂跟掙紮也**然無存。沈山南愣了兩三秒,“黎露——黎露?”他失聲叫道。

“山南,我很早很早之前就見過你了。隻是你不知道罷了。咱倆是中學校友,你是學長,我是學妹,我追隨著你,我願意一直追隨你……現在我很滿足,因為就算結婚,你的心裏沒有我,我也還是會被拋棄。可這樣一來,我永遠都不會失去你了,永遠……山南……”話落,一顆淚滑落眼角。

沈山南背對著屏幕半跪下來,那背影看上去痛苦極了。蘇兮看不清他的麵容,良久,隻見他顫抖著將黎露放回地麵。接著,他那身一如既往的從容又回來了!他迅速抬頭環視四周,有條不紊地抹去了自己的痕跡,將dv跟四角架一並撤去……

要知道,刺中心髒是一件很難的事。尤其是在對方反抗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做到。可黎露呢……這是多麽恐怖的自殺方式啊!從她的選擇中,蘇兮深刻體會到了,她的絕望有多深。

“不!這不是真的!跟我看到的現場很不一樣!這不是真相!你們一定是搞錯了。”蘇兮無比鎮定地說道。她刻意隱忍,睫毛卻劇烈抖動著。比起冷靜,更像是在竭力維持著暴風雨前的寧靜。

“蘇小姐,無論您多麽不願意承認,可您所看見的凶案現場是假的。”

“可我當時看到了血!黎露的頭紗明明被染紅了!”她的聲音不禁抬高了幾度。

“您所看到的血染婚紗,其實是被害人倒地時打翻桌上的果盤,盤中蔓越莓解凍後的冰水。”

蘇兮的表情凝滯了足足十秒,終於,她卸下以往的堅強,痛心疾首地說著:“是我殺了黎露!她是為我而死的!是我殺了她!我才是凶手……我是凶手!”

“張飛”見狀,立馬起身勸阻:“蘇小姐,您冷靜。這事兒跟您沒有任何關係!千萬不要自責,更不要被道德綁架!您沒有做錯什麽!在我們看來,這是一次事故!”

……

走出會議室,蘇兮去衛生間衝了臉。整理妥當之後,他被“張飛”一路送到警局門口。要離開,卻突然想到了什麽。她轉過身,有氣無力地問道:“對了警官,上次我發給您的那個銀行卡賬戶,查出什麽眉目了嗎?”

“張飛”腦門兒一拍:“對了,你不提我差點兒忘記說。經過調查,那張銀行卡的確是以黎誌遠的名義開的,但其實是為了利用私有賬戶避稅。具體情況,我們還在調查。”

蘇兮走出警局,揚頭望向那不怎麽晴朗的天空,不禁陷入了一種深深的迷惘。麵對這個百轉千回的真相,悲傷之餘,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有些麻木。

看似罪惡之源始於自己,她卻渾然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以至於事情淪入今天這步田地。

“我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黎露一步一步推入深淵!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難道我擁有善的表象跟惡的內核?”

她的腦子很亂,沈山南、季霖鬱、黎露……一張張麵孔魚貫而入。她的內心複雜至極,歉疚、悔恨、悲傷……這些突如其來的情感,反倒衝淡了事情塵埃落定後的釋懷。

蘇兮覺得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個充滿謊言的巨大氣泡,正以一種不可估量的速度靠近她,勢必摧毀她的認知!

在此之前,她一直覺得自己是最聰明、最英勇、最善於分析善於推敲的那個局外人,到頭來才發現,她從來沒有認清過自己,任何情況下所謂的認清,都多少帶有自欺的主觀色調。

“我誤會他了,誤會了身邊的所有人。自始至終,我的懷疑無非是滿足著我自私的虛偽的英雄主義情節,卻一次又一次傷害著他人的感情。”

蘇兮深深想著,淚水不自覺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