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清容自然很快也知道了,若說背後無人布局,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到底不是先追究的時候,她問道:“我讓你們去打聽盧家的消息,也是…如此嗎?”

頌月點頭,“打聽過了,說是前兩日那邊的下人出門也是這般,已經好幾日沒出門了。”

清容不知道崔麗娘如今是否得知此事,但該做的打算卻是不能少,“這樣,雲娘你立馬從咱們這去挑幾個護衛去崔夫人那處守著,眼下出了這等事,那些人今日當街都為難你們,也不知還會做出什麽來!盧長史還在外管著押運軍糧的事,隻怕分身乏術,還不知道如今的情況。這崔夫人如今身懷六甲,本就是要緊時候,最是不能出意外的!”

雲娘點頭應下,“是。”

清容吩咐道:“要是一旦有什麽事,要立刻來報。”

阿珍問道:“這事要不要現在告知阿郎?”

清容想了想,還是搖頭道,“暫時先不說。”

她很清楚,如今還不算是最糟的時候,若是這場雨再不來,才是最麻煩的…

清容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問頌月道:“張夫人,已經回龜茲了嗎?”

“是,佛誕節過後就回去了。”

……

走在戈壁上,四周都是光禿禿的,毫無遮掩。烈日就這樣直曬而下,曬得人發暈眼花,有些發蔫,一隊長長的車馬正在往西州的方向駛進。

盧開彥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頭,此時他的衣袍也已被汗水浸濕,眼看離軍倉還有十幾裏左右的路程,他見眾人有些疲倦,便道:“原地歇息一刻鍾。”

聽到命令的兵衛和車馬立刻來了精神,抖擻著跳下馬,等不及幾下咕嚕咕嚕地喝起了水。盧開彥也下馬喝水,這時一個參軍走了過來,“長史辛苦。”

不過幾日的功夫,盧開彥整個人都黑了不少,他笑著擺手,“大家都辛苦。”

參軍也是真心佩服盧開彥這毅力,按說他不親自來也沒人會說什麽,“天熱辛苦,長史何必親自運糧?”

盧開彥卻道:“分內之事而已,談不上辛苦。”他們不僅在西州當地收糧,還借著商人的途徑在其它地方收了糧,他不放心便跟著親自押運。

見他如此,參軍也不多說什麽,盧開彥待人和氣,相處下來,參軍在他麵前也沒有那般拘謹,他道:“眼看還有兩三日的功夫就要到西州了,這當中可不要出什麽岔子才好。”

如今西突厥的人虎視眈眈,災情又起,馬匪也常出沒…雖然還沒叫他們遇上,但是還沒到西州,什麽事都不好先說,他們也不得不提高警惕。

歇息過後,車隊重新出發,又走了許久,日頭西斜。盧開彥和參軍幾人正商議在再行一刻鍾就擇地安營駐紮,準備過夜。

就在空曠的寂靜之中,長箭破空的聲音驀然響起,十數支箭翎唰的一聲釘在糧車,之上,隻見已經有一隊人馬漸漸逼近,形成圍剿之勢。車夫們被嚇得紛紛跳車四處逃竄,而那些府兵也不過是尋常的護衛,不似作戰的士兵,這等架勢之下,豈不神慌?

盧開彥也頓時緊張起來,此時安家商隊的管家強抑著心中恐慌,打馬過來與盧開彥道:“長史,這些人多半是馬匪,是要錢要糧的,多半不會願意與我們的人打殺,不如跟那領頭之人談判,好讓我們脫身離去。”

盧卡彥冷靜得出奇,問道:“你和馬賊打過交道?”

那人頓住,“未曾…”

“那你又豈知那些人不會出爾反爾,趕盡殺絕?”這種事難道還少了?多的是利欲熏心之輩,心狠手辣。這幾十輛糧車,若是讓他們劫去了,隻怕到今年過冬都不必憂愁了!盧開彥雖然不怕死,可他實在不敢拿整個車隊的性命去賭。

他的質問讓周圍的人一下都說不出話來,難道隻能硬碰硬?他們都是些沒有上過戰場的,論起來,也不可能是這些馬匪的對手。

實在沒時間多想!眼看人馬越逼越近,人人又騎著馬,帶著武器,全都在摩拳擦掌,伺機而動!

盧卡彥下定決心,揚聲道:“禦敵!”

一時間,車隊的人如臨大敵,全都圍聚在一起。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大家莫慌,我們有府兵一百!皆是訓練有素!難道還不及一幫烏合之眾!小小馬匪何足為懼!咱們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而歸!莫做那縮頭軟弱之輩!”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低吼,“殺!”

一百府兵頓時爆發出一種氣勢,他們拿起弓箭朝著來人射殺,頓時馬蹄聲猛地震起!驚徹這一片赤紅的天空。

那些馬賊原以為這隻是普通的商隊,沒想到他們竟然不怕死,還敢奮力反擊,也一下凶狠了起來,朝著車隊發起攻勢。

馬賊到底是心狠手辣之輩,雖沒上過戰場,但是手起刀落間,殺人如麻,毫不手軟!沒過多久,雙方皆有傷亡,隻是勉強相當,都吊著最後的氣勢,擊敗對方!

眼看局勢不妙,盧卡彥卻反而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氣勢,倘若他真的有來無回,命喪於此了,他也絕不退縮!

可就在這時,遠處有火光閃動,是有人來了!

是馬匪的援軍嗎?還是突厥的軍隊?

一時間,眾人都有些慌神,馬匪也都在猶豫著要不要撤退。如果是遇上來去如風的突厥人,此番不僅半點好處撈不上,隻怕他們都要葬身此處!

有人認出了領頭的黑衣男子,高聲呼道:“是將軍!是薛將軍!”

人群之中爆出聲,“將軍來支援我們了?”

“太好了,將軍來了!”

……

一時間,一眾府兵都像打了雞血,重新高燃鬥誌,加上薛紹帶來一眾訓練有素,真正上過戰場的精兵,很快就將那幫馬賊打得落花流水。那馬匪頭子見勢不好,損失過重,再戰下去也無半點獲勝的可能,落荒而逃。

薛紹卻穩坐馬上,麵色毫無波瀾,渾身卻散發著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肅穆,他沒有下令追擊。

他打馬走到盧卡彥前頭,頷首道:“長史一路辛苦。”

盧開彥見到他來,也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輕咳一聲,道:“多謝將軍解圍。”

參軍也是心有餘悸,圍了上來,誠心實意地謝過,“多謝將軍來援,若非將軍來得及時,恐怕我等難敵這些馬匪。”

“參軍客氣,禦敵守城本是我分內之事,長史和參軍一路辛勞也是為了西州軍糧,既遇危難,自然不能坐視不管。眼下不是多言的時候,還是盡快趕路,我已命人在前處查探安營之地,諸位隨我而來。”

說罷,便揚聲道:“所有人,整裝出發!”

氣勢十足,一改平常那副淡漠神色。

馬上就有人應聲高呼,“將軍有令,所有人整裝出發!”

薛紹的命令一聲聲地被傳達下去,不過一刻的功夫,整支隊伍都響起了“整軍出發”的號令。府兵剛才還在狀況之外,聽到命令之後也和薛紹的精兵一樣,立刻整裝,那些馬夫見到薛紹帶著人來了,也格外安心些,全都手腳麻利地重新上了車,駕車出發。

在這裏,似乎沒有人質疑他,他的話,就是命令。

盧開彥騎著馬跟在薛紹的後方,一言不發。

等眾人來到一處空地,安營駐紮,兩人一道坐下來,盧開彥才有機會和他說上幾句。他問道:“將軍怎麽這麽巧會在此時出現?”

“這段時日城外不太平,我加強了西州防務,讓人每日在城外三十裏地查探,百裏外的查探三日一報。我前日得知西州城百裏外有馬匪出沒,加上府兵來報,說你們還有四五日便要到了,我猜大概你們這一路會碰上馬匪。”

加強西州防務盧開彥也大抵知道是因為什麽事,最多還有十幾日不到的時日,宣撫使就要到了…隻是他沒想到,看起來木訥少言的薛紹,竟然心思這般縝密,思慮周全,到底是年少就隨長輩出征的人…

他雖然對薛紹有猜疑,可也不得不承認,今日都是多虧了他。

盧開彥向他長揖,誠心謝道:“大恩不言謝,今日盧某會記得將軍這份恩情,來日有機會…定會相報。”

薛紹也是不喜客套應付的人,他隻是簡單地點頭,“好。”

這樣坦誠直白,倒讓盧開彥一時沒反應過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軍倒是簡明之人,說來比起將軍,盧某倒是自愧不如。”

薛紹卻覺奇怪,“我是武將,你卻是文臣,自然不同些。就算都是武將,不也是各有長處,何必這般比?再說了,長史一個文人士子,此等情形之下,還能沉著以對,不自亂陣腳已經很是難得,我也很是佩服。”

他這話卻不是隨意說說,倒是誠心佩服,盧開彥對收糧運糧一事處處仔細,這般負責上心,也是遠在他意外之外。

盧開彥叫他一說,心裏仿佛豁然開明一般,點頭笑道,“將軍說的有理,是我想差了。”

薛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這倒沒緊要,能想明白就好。”

盧開彥笑了笑,啃了一口胡餅,繃了十來日的弦,好似在今夜開始鬆懈下來,他咀嚼著口裏的餅,抬頭看了夜空,不由感慨,夜色真好。

萬裏無雲,繁星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