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一切,斐秋渾身劇烈顫抖著,忽然崩潰大哭起來,他聲嘶力竭地喊:“爸爸!媽媽!你們在哪兒啊!這裏好黑,就我一個人……爸爸!你們回來……”
明知道不會再有回應,仍是喊,到最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他抱著自己縮起來,像一隻受到傷害的小動物,膽小又無助,隻能待在原地瑟瑟發抖。
“你不會死,這不是你的命運。”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眼前浮現出耀眼的白,刺地他睜不開眼睛,母親的聲音穿過轟隆隆的雷聲一絲不落地擠進他耳朵裏,“你記住那兩個人的樣子,不要報仇,記住,不要報仇!無論你身在何處,你隻有一條路可以走,無論那條路上有多少人阻止你,你都不能停下,要一直走到終點。”
他感覺到母親忽然抱住他,有什麽溫熱的**落到他額頭上,隨後又有從各處濺過來的**落在他身上,他伸手摸了一把,黏稠滑膩,他懵懵懂懂地把手舉起來,眼睛卻睜不開,沒辦法看看究竟是什麽。
“不行……我要你們跟我一起。”他拚命搖頭。
“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帶著你走了。”母親咳了兩聲,伏在他耳邊說:“如果你想放棄,就想想我們,這世界上還有多少像你爸爸媽媽這樣不願苟且偷生的人,有些事,如果你做不到,像我們這樣跟父母、孩子生離死別的家庭就一直會有。”
他大聲哭喊:“可是我不知道要做什麽!”
“你會知道的,總有一天會的。”母親的聲音漸低,握住他舉起的手,“到那時候,你不能膽怯……如果你真的害怕,就想象……我們一直在注視著你。”
電光隨著母親的聲音停下而止息,他感覺到母親鬆開了他,似乎順勢躺到了地上,他跪下來摸索,卻聽見男人溫和的聲音,“小秋。”
他抬起頭,吃力地睜開眼,淚水滑落,洗刷出一片視野,他看見他的父親身上滿是傷痕和血液。最為嚴重的是,他的胸膛空了一塊,傷口處被雷電封住,並沒有血流出來,但他的臉色卻慘白如鬼,哪怕受了這樣重的傷,依然脊背挺直地站著,絲毫不見搖晃。
他神色溫柔,眼底藏滿擔憂與遺憾,卻並沒有表現出來,他對著斐秋歉然地笑了笑,“不能陪你繼續走下去了,但你是男子漢,一個人也可以……對不對?”他的年紀並不大,長相俊美,笑起來的時候眼尾自然地褶出兩道皺紋,顯得特別可親,“小秋,聽你媽媽的話,努力活著,好好長大,我們會注視著你,不要怕。”
他的目光從傷痕累累的父親轉向倒在血泊中的母親,臉上一片木然,這一瞬間什麽驚慌恐懼的情緒都沒有了,過重的刺激令他的大腦陷入一片空白,隨後巨大的悲傷漸漸盈滿胸腔,昏迷之前,他聽到了一道低醇的男聲,“哎呀,真是可憐的孩子。”
再之後,就是在一片黑暗中醒過來。
斐秋已經止住了哭泣,他心裏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隻是不願意承認,十一歲的孩子,對這個世界已經有了簡單的認知,已經“懂事”了。他清醒著,卻恨不得隻是一場夢境,醒來後,可以第一時間找到自己的父母,對他們訴說這一可怖的夢境。
隻是他知道……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再也沒有一刻,能比眼下更孤獨。
書裏說過,父母是隔在我們和死亡之間的簾子。你和死亡好象隔著什麽在看,沒有什麽感受,你的父母擋在你們中間,等到你的父母過世了,你才會直麵這些東西。
他那麽小的年紀,本該無憂無慮地度過童年、少年,然後為學業煩惱,為事業奔波,直到那避無可避的分離來臨。可眼下,他卻被迫從既定的軌道中脫離出來,而最恐怖的是,因異能而無辜受牽連的孩子、被異能破壞的家庭、像他父母那樣不願屈服的人還有很多,隻要異能還存在於世界一天,這些悲劇就永不會停止。
斐秋將頭埋在雙膝間,安靜地待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擦幹淨。室內依然是一片黑暗,他慢慢站起身,辨不清方向,隻能靠著牆壁摸索向前,他步子邁地很小,如履薄冰,走了十幾步仍走不到盡頭,他心裏已經有點慌了,於是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他現在身處室內,這一點很確定,因為四周很安靜,沒有任何聲音,他細細感受了一陣子,連輕微的風聲都聽不見。他好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黑暗而空曠,一無所有的世界。
斐秋心慌地喘息,扶著牆慢慢蹲下來,壓抑的感覺籠罩在他心頭,他覺得四肢都在不受控製地發軟。
真沒出息啊,他想,媽媽失望確實沒錯,麵對目前的情況,他隻想哭,想父母來救他。
“想開了嗎?”一道輕柔低啞的聲音響起,室內隨著聲音的出現,忽然亮起光。
斐秋下意識瑟縮一下,抬起頭,驚疑不定地順著聲音瞧過去。
那是一個年紀並不大的男孩子,臉上帶著溫和友善的笑,或許正處於變聲期,他的嗓音稍微有些沙啞低沉,但在這低啞之中,又多出了一種大人般成熟從容的感覺。他不緊不慢地朝著斐秋走過去,身上不帶一絲攻擊性,仿佛朋友般,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說:“如果你一直哭的話,會給我帶來一些困擾呢。”
斐秋戒備地盯著他,“你是誰?”意識到他已經走得太近,又連忙說:“別過來!”
“我叫深白。”男孩子順從地停下來,解釋道:“我比你早幾年來到這裏,也就比你小兩三歲的時候吧。”
“你也是……”斐秋遲疑地問。
他沒說明白,深白卻心領神會,“我是孤兒,因為小時候覺醒了異能,被異組織的人帶了回來,如果你也能覺醒異能的話,我們就是同伴了。”
“誰跟你是同伴!”斐秋忽然大聲叫道,他似乎受了什麽刺激,眼眶裏隱隱有淚水湧出來,渾身帶刺地罵,“你們都是壞人!你們殺了我的爸爸媽媽!我才不會跟你們當同伴!混蛋!我恨你們!等我長大了要殺了你們!我要報仇!”
深白安靜地聽他叫罵,等他的聲音停下來,才慢慢地說:“這種話,你跟我說說就算了,希望你不要再跟別人提起。這裏的人都不是什麽好惹的角色,他們捏死你跟碾死一隻螞蟻那樣容易,如果叫他們知道了你的想法,我想,他們大概率不會當成孩子的任性話,而是斬草除根。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恨、有不甘,但現在的你,連自己都無法保護,有什麽資格說報仇呢?”
他說著,忽然笑了一下,“說到底,你父母的下場是注定的,他們死於固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愚蠢,白白送了性命而已。”
斐秋對他的話原本就不忿,聞言立刻罵道:“你懂什麽!你就是他們的走狗!”
深白還是和和氣氣的樣子,說話卻忽然變得刻薄,“走狗?那你看看自己,像不像一隻被拴住的狗,隻會色厲內荏地吠叫,其實根本沒辦法咬人。眼下情形對你不利,你還不知收斂,一味地挑釁我,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想去跟你父母團聚嗎?他們大概會很開心吧,唯一的獨子也去陪他們了,還報什麽仇?一家人去享天倫之樂吧。”
“你!”斐秋氣得發抖,卻沒有他牙尖嘴利,深白繼續說:“什麽都不懂的人是你,幼稚、衝動、無知,看來我這一趟是白來了。”
斐秋終於無法再忍受,身體緊繃,像一隻小豹子一樣突然撲向深白,然而他的手剛碰到深白的衣服,深白忽然側身一躲,接著握住他的手腕往後一擰,腳尖在他腿彎處踢了一下,斐秋立刻不受控製地半跪在地上,深白隨後抬膝頂住他的後背,將他直接壓倒在地上。
這一係列的動作行雲流水,毫不拖遝,斐秋基本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就被控製住。深白壓在他身上,淡淡地說:“我的異能攻擊性不強,所以隻好注意鍛煉身體,學些武術彌補,怎麽樣,還過得去吧?”
斐秋猛地轉過頭,凶狠地盯著他,卻驀然看見他眼睛裏的笑意,屈辱的情緒還沒來得及從胸中散發,就忽然感覺腦子裏多了點什麽,“這才是我想看見的眼神。”
斐秋一怔,隨後那種怪異的感覺再次傳來,一段話未經喉嚨與耳朵,像直接複製黏貼在他記憶裏一樣,突兀地出現了,“你的父母不畏強權,堅持自己的意誌,這很令人敬佩。你是他們唯一的孩子,是他們意誌的延續,我很高興你不是一個膽小鬼,所以我勸你還是識時務一些,態度可以不好,但不要太強硬,人在屋簷下,就得學會低頭,我不希望你因為幾句話死在這裏,葬送未來。你的父母一定也囑咐過你什麽話吧,努力活下去,一切才有希望,變得更強,才能完成所願,如果你止步於此,你就什麽都沒有了。”
“現在掙紮,罵我。”
“混蛋……”斐秋眼眶紅了,一邊掙紮一邊咬牙罵道:“我早晚有一天能打過你!你等著!我一定打敗你!”
“好,我等著。”深白淡淡道,隨後在他頭上摸了摸,放開對他的束縛,站起身後退幾步,轉身緩步離開。斐秋爬起來抹了把臉,腦海裏再次出現一句話,“禁閉室布滿了監控,你衝動一點也好,但記得把握住這個度,要不了多久,你會從這裏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