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阮輕芷特意跟陸長盛交代,說莊子上的賬目不對,她今日要們一趟,晚上可能回不來了,要宿在外麵。

陸長盛聽到她這話,眉頭皺起,露出擔憂之色。

“山路不好走,要不要我陪你一起?”他問。

阮輕芷微微笑著搖頭,“我看二爺這幾日公務繁忙,便不耽擱你了。”

“輕芷。”陸長盛握住她的手,繾綣深情,“得妻如你,夫複何求。”

“二爺也甚好。”

陸長盛擁她入懷,阮輕芷在低頭的一瞬笑意立消,變成厭惡。

用過早飯,阮輕芷就出門了,但隻她一人,將霞月留下了。

“記住,無論出任何事,必須等我回來,不可擅自行動。”

霞月重重點頭,“郡主放心,奴婢心裏有數。”

出了府門,坐上馬車,阮輕芷又看了一眼陸家大門,飛簷鬥拱,朱門碧瓦,好一個書香之家,內裏不知藏著多少醃臢事。

馬車行進一胡同,在胡同深處,阮輕芷下了馬車,交代馬夫在此等候。她進入一黃門小院,換了一身紅裝,從小院後門出去,來到東西長街上。

長街東頭菜市場,寥寥幾個官差,再加上一些膽大看熱鬧的百姓,人並不多。

阮輕芷轉進旁邊的一書鋪,與書鋪夥計打了個照麵,然後徑直上了二樓。

她剛上樓梯,正撞見一滿麵胡茬的壯實男人領著幾個同樣壯實的男人往樓下走,他們皆拿著寬背大刀,殺氣騰騰。

在看到阮輕芷後,領頭男人先一愣,繼而忙加快腳步下了幾節樓梯行禮。

“少師,我們……”

“先上樓。”

阮輕芷神色肅沉,未看那領頭男人,繼續往樓上走。進了廂房,她先沉了口氣,而後走到窗子前往菜市場方向望去。

今日刑部要送一個死囚犯上路,這個死囚犯是她父親麾下一名大將。

他已經被折磨的不成樣子了,此刻如一灘血泥趴在那兒,可他頭依舊仰著,甚至帶著笑,猶如一個勝利者。

沒錯,他是一個勝者。

刑部無論施加什麽樣的酷刑,他都沒有背叛安北的兄弟。

“少師,咱們不能眼看著鄭將軍被這幫奸佞害死啊!”領頭的男人也是她父親麾下一名大將,宋子瓊。

“上次劫獄,我們犧牲了數十兄弟將他救出,可不足半月,他自己回了刑部大牢。”阮輕芷皺眉道。

“鄭將軍這是為何?”宋子瓊不解。

“因為他的家人。”

阮輕芷看向斷頭台一側,幾個官差正押著一瘦弱的婦人過來。

鄭將軍轉頭去看婦人,婦人也看著她,二人目光對上那一霎就笑了,仿佛生或死於他們都無所謂,隻要能一起。

看到這一幕,宋子瓊更加著急。

“少師,兄弟們已經做好準備了,隻等您一句話!”

阮輕芷靜默半晌,繼而長歎一口氣,“不救”。

“啊?”

“刑部聯合東廠已經設下了天羅地網,隻等我們現身。”

“咱們不怕死!”

“明知是死而偏要去送死,這不叫勇,這叫蠢。”

“少師,可那是老鄭啊,他,他是咱們的兄弟!”

阮輕芷閉了閉眼,“那就讓他解脫吧。”

午時已到,刑部的人有些按耐不住了,開始四下張望。

這時一四人抬棗紅銀頂的官轎自遠處過來,前麵有大理寺官差開路,刑部的官員見到這轎子,忙小跑著下了高台,彎腰拱手迎著。

轎子停下但未落,一隻瘦削而修長的手伸出來,慵懶的搭著,在棗紅的轎麵映襯下瑩白細潤,如一節白玉。

白玉彎曲食指,輕輕勾了兩下。

明明手的主人未露麵,可這兩下卻莫名透著譏誚和戲玩。

得他的令,後麵兩個官差上前,他們一人押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兩個孩子蓬頭垢麵,衣衫襤褸,顯然已經嚇壞了,此刻呆愣愣的。但在看到不遠處的鄭將軍夫婦後,兩個孩子相繼哭了出來。

“爹!娘!”

鄭將軍吃力抬頭向看清自己的一雙兒女,可偏生那轎子擋著。

“別哭!有爹娘在,沒什麽好怕!你們是雁北城的孩子,雁北城的孩子流血流汗不流淚!”

鄭將軍的聲音嘶啞,可字字鏗鏘。

兩個孩子帶去給了他們的母親,婦人原無所畏懼,此刻卻抱著兩個孩子不住的發抖。

“老天爺,你睜睜眼吧,我男人保家衛國,忠肝義膽,他做錯了什麽?我的兩個孩子還這麽小,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這一聲聲痛斥,狠狠敲在阮輕芷心上。

她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淚。

“少師……”

“不許,輕舉妄動!”

那隻手輕輕一扣,聲音幾近於無,但在場所有人頭皮卻一下收緊,他們在等著,等著這隻手做出指令。

殺或留,生或死。

阮輕芷知道,他在等她現身。雖然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了,可要殺她必定要在眾目睽睽之下, 有一個充足的理由,不是猜忌,不是你知我知,而是要天下人知。

她不是別人,她是安北侯獨女,安北十萬大軍的少師!

或許是那隻手的主人也覺得她沒有這麽蠢吧,輕輕扣了幾下後,微微頓了一頓,接著並攏往下一揮。

刑部官員不敢遲疑,衝台上大喊一聲:“行刑!”

“少師!我老鄧雖雙手裹滿鮮血,但隻殺該殺之人,老鄧問心無愧,這就去閻王爺跟前報到了!”

話音落,頭也落。

鄭夫人和兩個孩子也同時被官差捂住口鼻,自後麵割喉。

阮輕芷閉上眼睛,再睜開隻見那棗紅的官轎已經走遠。

“少師,至少讓我們去殺了那奸賊!”宋子瓊悲憤道。

“他可不是那麽好殺的。”

她曾將他活埋,可他還是活著爬出來了。

“可早晚,我會殺了他。”

一次不成,那就多殺幾次,且看他能有幾條命!

這邊陸宅,依舊是用過晚膳,霞月端著同樣的湯藥進了書房。

“二爺,郡主掛心你的身子,今早出門時特意交代奴婢熬湯煮藥,一定要親眼看著您喝下去。”

說著,她將那碗補益十足的湯藥放到了陸長盛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