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靈語向來明朗的眼眸中也添了一絲愁緒,
輕輕對她道:『我原也該替義姐姐歡喜才是。
可是那日我和相公他們在場,
聽到老太太說從此讓義姐姐你來主中饋,
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旁人眼裏那神色,倒似要將義姐姐千刀萬剮一般……』
柯老太太隨後又絮絮地向容迎初囑咐了許多當心身子靜心安胎的話,因著一連經過孫女嫁得佳婿、長孫入仕和孫媳有孕數樁大喜之事,老祖宗心中歡喜得過了,不覺疲憊,終是不能久留,過不多時便離去了。
秋白喜滋滋地捧著安胎藥湯走進屋來,一邊把青釉湯盅遞到柯弘安手中,一邊向容迎初笑吟吟道:“奶奶,你趕緊趁熱喝了這藥,我這裏還有一件喜心的東西要交給奶奶呢。”
容迎初倚著相公的臂膀坐起了身,聽她這麽一說,不由奇道:“什麽喜心的東西?”柯弘安舀起一勺子藥湯,小心地吹了吹,方喂到她嘴邊:“任憑什麽東西,都比不上你的身子要緊。”她遂也不再問,隻依從地就著相公的手喝下了藥湯。
秋白看她把藥服下後,方從袖子裏取出一封信函,交到她手裏道:“是二小姐來信了呢!”
容迎初聞言果然欣喜不已,她忙不迭打開了信封,隻見裏內除了信箋一張外,還有一隻用禾葉編成的小草蜢。她看到這隻草蜢,不覺淚盈於睫,視若珍寶般地將之捧在手心,顫聲對秋白道:“你瞧,還記得嗎?”
秋白亦覺唏噓,道:“不管相隔多遠,小草蜢都會把妹妹的念想帶給姐姐。這是二小姐在奶奶出閣前說的。”
容迎初迫不及待地把信箋展開。貧寒的家境使得自己和妹妹都未能跟隨西席讀書認字,可自己終究曾經偷偷在鎮上的私塾外聽過一陣子先生的講學,尚略識得幾個字。妹妹比自己年幼,便終日在家中幫著母親做些針線活,後來還是她趁著閑時教妹妹認了幾個簡單的字。因此對於妹妹來說,要完成一封書信並非易事,她原以為妹妹是托人代書,但見信上所寫的隻有一句話,字跡歪歪扭扭,筆畫生硬,竟是親筆寫就的。
她看著那句話,一時百感交集,淚珠子簌簌而下,滴落在微微泛黃的信箋上。
柯弘安不忍見妻子如此傷懷,忙將信取過,隻見上書:思念不盡,姐安好否?
容迎初抹去了淚水:“瞧我這模樣,妹妹來信,分明是歡喜的事。秋白,你給我取筆墨來,我這就給輕眉回信。”
柯弘安連忙止住了她,道:“你別忙,你如今可不比往日了,剛才還險些出事了,現下可給我好生歇息著,什麽也不要管。這封回信,我來幫你寫。”
秋白也在旁勸了幾句。容迎初心裏掛念著久別的親妹,拉著相公的手叮囑他回信時隻告訴妹妹自己安好便可,再告訴妹妹自己的思念之情,之所以一直沒有去信,隻是因著府中事務繁多,讓妹妹和母親不必擔心。柯弘安心中有數,隻一一答應了。
如此容迎初方安下心來休息,柯弘安自出了外廳寫信,秋白看到信的內容,不覺有點意外,隻在心下歡喜,知是大爺的一片心意,便也先不向主子提起。
翌日,是柯弘安前往兵部上任的首日,容迎初早早起了,送相公出門。與相公攜手行至前院時,柯老太太也在秦媽媽的攙扶下緩步前來,柯弘安和容迎初忙上前去扶了老祖宗,道:“晨起天寒,祖母您身子不好,原不必出來這一趟。”
柯老太太握住長孫的手,慈愛地凝視他片刻,道:“如今我孫兒有了出頭之日,雖說往後的路禍福難料,可終究是跟以往不一樣了。我這個老婆子沒什麽可以做的,便在你出門上任之前來看一看你了。”她的手微微顫抖,“安兒,無論如何,你萬事得當心。”
柯弘安的目光也透出一絲意味深長,他輕輕點頭:“祖母放心。”
目送他離去後,柯老太太轉身對容迎初道:“剛才你們還說晨起天寒,這外邊風大露濃的,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可得當心點兒。我跟你一塊回院子裏,咱們說說話。”
容迎初看老祖宗的神情略帶一點凝重之意,心知必是有話要說,也不再多言其他,與秦媽媽一同攙著老人家往萬熙苑返回。
回到東院的內堂中,二人分別落座後,柯老太太吩咐秦媽媽道:“你回去取了那血燕過來,到小廚房去吩咐他們燉上,熱熱地為安大奶奶送過來。”
容迎初慌地站起來道:“這可使不得!這般上等的血燕是老祖宗補身子用的,迎初萬萬當不起!”
“你當得綽綽有餘!”柯老太太揮手讓秦媽媽去了,緩聲道,“在這府裏經過了好些事了,你倒是知進退了不少。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話?我說,你若能在這府裏活下來,我自然會給你你想要的東西。你如今是真真正正地活下來了,我也會做到我答應你的。”
容迎初心下已微有知覺,才想要說話,便聽柯老太太波瀾不驚道:“府中主中饋的重任,也是時候交給你了。”
老人的話音輕輕飄飄,落入耳中卻是千斤的分量,一下將她的心神給震住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刻使得她不知如何反應為妥,驚訝過後,心頭**起的卻也並非得獲大權的喜悅,隻感覺有不知內裏深淺的惶惑與凝重。
她慢慢地重新落座,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麵沉如水的老祖宗,始知這個時刻她什麽都不需要說,隻需要順從地傾聽。
於是便平下了心緒,隻垂下眼瞼靜靜地聽老祖宗把話說下去。
柯老太太輕輕地歎息了一下,抬眼望向孫媳婦:“為了此事,昨夜我和安兒好好地說了一陣,他並不讚同你來掌握這個當家主母的大權。”她頓了一頓,語帶試探,“我倒是想知道,今日的你可還是一如當初的義無反顧?”
容迎初聞言先是略感意外,後又定下了神來,沉吟片刻方道:“承蒙老太太看重,不嫌棄迎初愚鈍,把主中饋之權交給迎初,這是莫大的榮幸與機會。”她微微遲疑,“隻是,相公這邊……”
柯老太太端詳著她沉靜的臉龐,似笑非笑道:“你果然變了。你是把我的話記在了心裏,在這個家中,不要爭朝夕的長短,而是要把相公好好兒地放在心裏。無論做什麽事,都要以相公為先,這就是你必須謹守的。你是個明白人,可知道到了如今這一步,該怎麽做了?”
容迎初低下頭,斂下心頭的感念,一字一句道:“迎初謹遵老祖宗教誨。府中主中饋一事,迎初責無旁貸。”
柯老太太麵上微微露出了笑意:“我知道你不會負我所望。不過你眼下有喜在身,太醫也說了你身體底子弱,需要好生調養和休息,原是不該多傷神操心的。在這個時候讓你擔起當家主母的重任,也確是難為你了。”她的語意一下添了幾分耐人尋味,“細算下來,弘安與你如今都是府中的有福之人,他得皇上賜官,你又有了喜,要是再坐上了當家人的位子,你們倆可是大不同於以往了。”
老人家的話語平和依舊,可是聽在容迎初耳中卻是愈發驚心,隻消往深處細加思量,便能明白背後潛藏的意味。她壓一壓驟起的驚惶,平靜道:“不同於以往,亦是眾矢之的。”
柯老太太緩緩頷首:“你會不會怪我這老婆子心太狠?”
容迎初倒抽了一口冷氣,道:“但凡有可轉圜的餘地,我相信老祖宗也不至於讓迎初走上這一步。相公已經等了這些年了,許多事已是迫在眉睫,等無可等。迎初曉得老祖宗的用心良苦。”
柯老太太注視著她,渾濁的眼內竟泛起了淺淺的淚光:“孩子,有你,是咱們柯家之福。”
容迎初心底一酸,道:“相公這條路不好走,我隻是陪著他罷了。”
柯老太太轉頭吩咐念珍道:“你去,把大太太、韋奶奶、三爺和三奶奶還有五爺、八姑娘他們請到萬熙苑裏來。等一等,你把二太太他們那一房人也給請過來,隻說老太太有要緊事吩咐他們,不管他們是病著還是忙著,都給我在一炷香之內來到大奶奶的東院裏,不來的或是晚來的,隻管看著家規領罰!”
容迎初心知老祖宗這是要把讓她當家一事交代下去,雖說已是心中有數,但仍然禁不住惶恐,遂道:“讓兩房的長輩到我這小院子裏來真是折煞我了,我不如還是到昌榮大廳裏候著他們吧?”
“你什麽都不必說,哪兒也不用去,就在這兒等他們上門來!”柯老太太靠著石青金錢蟒引枕歪在了炕上,閉上眼睛不知是要稍事休整一下,還是別有思慮,也不再跟容迎初說話,竟是已然篤定了念頭。
過得半炷香工夫,人陸陸續續地前來,首先到達的是柯弘昕和戚如南夫婦,隨後而到的是柯弘靖和柯菱柔,緊接著是二房的陶夫人、柯弘山和馬靈語夫婦、柯菱姍。再過一會兒韋宛秋也從南院過來了。眾人烏壓壓地坐了一屋子,連同隨身伺候的一幹媳婦、媽媽和丫頭,直把素來門庭冷清的萬熙苑東院大門、回廊處擠得幾近水泄不通。可是雖然人多,但上下無不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言驚擾了內堂中的老祖宗。
苗夫人是姍姍來遲的一位,亦是最後到達的一位。
她由著巧凝和周元家的扶進了東院的內堂中,發髻蓬鬆,隻隨意地用一條翠玉抹額束了,腦仁兩旁貼著膏藥,臉色慘白,整個兒益顯憔悴不堪,就連向老祖宗行禮也是有氣無力的淺淺一福。
柯老太太也不在意,隻淡淡對苗夫人道:“瞅你這模樣兒,病得不輕吧,大夫來瞧過了嗎?”
苗夫人眼皮也不抬,輕聲道:“病根子一直在那兒,藥石也不過是緩一時之症。”
柯老太太依舊含著一縷淺淡笑意,道:“你說得是,你為府裏上上下下的事操心了這些年,不辭辛勞,如今把身子給累垮了,可當真是讓我這個老婆子汗顏。”她停一停,又緩聲道,“既然如此,日後你便與我一般,安心休養生息,靜靜心心地把身子調理好,方為妥當。這些個府裏的雜事,隻管交給小輩們去操心便可。迎初是個細致人兒,又有長媳的身份在,正好可以替你分擔了主中饋的重擔。你們都仔細了,從今日起,府裏往日需要大太太操心的大大小小事宜,都不要再去勞煩大太太,現放著有大奶奶呢。你們凡事隻管先問準了大奶奶的主意,她自會替大夥做主;若有拿捏不住的,她也自然會來問我,你們隻管聽從便是。”
眾人聞言,均為之變色,眼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容迎初身上,神情各異。
容迎初隻安之若素,紋絲不動地端坐在原位,於靜默中透出一股堅執的氣魄來。
戚如南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異之色,她轉首看向苗夫人,隻見婆婆仍舊是那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似乎心思全不在此處,已然安於老太太的安排一般。
柯老太太看了戚如南一眼,又道:“如南以往曾幫著大太太做月錢的賬,是嗎?你手底下可是還管著這些下人的進出買賣?還有這公裏庫房的鑰匙,也都在你手裏,是不是?”
戚如南怔了一怔,平日深居簡出的老祖宗,竟對自己日常掌管之事如此了然,心頭驚訝之餘,又多了幾分大勢於前的清明。她斂了斂神,站起身恭恭敬敬回道:“老祖宗所說的這些事,確是由如南在打點掌管。”
柯老太太點了點頭,道:“以後還是交到你大嫂的手底下去,你看就在這幾天內把這些個賬本鑰匙的該清點的清點,該移交的移交。你大嫂如今有著身子,你親自把一應物事送到你大嫂院子裏來便是。”等戚如南應了,她方轉向身旁的秦媽媽和念珍道,“大奶奶初掌一府之事,事務難免吃重,我瞅著她手底下人原是不夠的,這陣子你們倆便先到大奶奶身邊伺候吧。”
秦媽媽和念珍忙欠身領命。
容迎初適時地起來施施然向老祖宗行了拜謝大禮,道:“多謝老祖宗為迎初安排得如此周全,迎初日後定當竭盡全力將府中事務打點妥當。”
苗夫人由始至終一言未發,待得聽到容迎初說話時,隻輕輕揚一揚眉,目內的狠辣轉瞬即逝。
柯老太太朝孫媳婦頷首,眼光一一掠過在座眾人,悠悠道:“迎初如今身懷柯家血脈,今非昔比,你們有何事便自往她院子裏來,不好叫她太奔波操勞,主意拿定了,便也不要再給她添煩擾。更不要以為她是年輕媳婦初管事,就欺她,你們底下在做什麽自然有人替我看著,不要教我老婆子親自來給你們教訓,大家麵子上過不去。你們可都給聽明白了?”
眾人心下各自揣測,麵上卻都恭敬順從地回應了老祖宗的問話。容迎初正身置注目之處,不是不能察覺自某個方向投落在她身上的銳利目光,但她隻微笑著端坐依舊。
從她答應老祖宗要奪過一府的當家權開始,無論前路是否比以往更要崎嶇,她亦要以最為圓滿的姿態堅持走下去,披荊斬棘,在所不辭。
戚如南一刻也沒有延誤地將手中的賬本和鑰匙都送到了萬熙苑中,容迎初細細聽著弟妹向自己解釋賬目,眼光總不時地落定在弟妹平靜無瀾的臉上,似想要透過那一張薄薄的麵皮,看穿那潛藏於心的不平。
然而一如既往的得體大方恰到好處地掩蓋了端倪,可是那全無抵抗的依順卻又更教人覺著這並非隻是平靜,而是欲蓋彌彰的偽裝。
麵上的客氣似乎沒有改變,長久以來,她們之間都是客氣而親近的。
容迎初把賬本掩起,穩穩地放在了桌上,抬眼看向戚如南,道:“弟妹,這些事你一直打點得妥妥的,若論細心,恐怕再無人能與你相比。不如我去跟老祖宗商量一下,這部分事務仍由弟妹你來掌管?”
戚如南垂眸,道:“沒有人比大嫂更清楚,在這個時候,單憑一份細心是不能夠把府中事務梳理清楚的。”她似稍有猶豫,片刻,方又道,“不知從何時開始,大嫂早已不是我認識的大嫂了。”
容迎初淡淡一笑:“弟妹素來是個聰明人,可曾想過我並沒有改變,改變的隻是局勢而已。”
戚如南苦笑了一聲,道:“還記得上一回到大嫂院子裏來,是因為要替小嫂布置新院子,我暗裏擔心,過來安慰大嫂。後來看到大嫂在成親禮上對娘步步進逼直到最後定下名分,我便開始覺得,興許大嫂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安慰。再經過小嫂進門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我更覺得我的想法沒有錯。”她抬頭凝視著已然真真正正高出自己一頭的大嫂,“隻是大嫂對待如南總是一如當初,讓如南以為大嫂不過是為勢所迫,總也命自己多替大嫂著想。直至芷姐兒的婚事上,我才明明白白地知曉,長久以來大嫂並沒有對我隱瞞,隻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總以為自己看得通透而已。”
容迎初目內添了一絲誠摯:“弟妹願意向我坦白心中的想法,我便知道弟妹待我並不如尋常人。過去我舉步維艱,與弟妹的境遇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是弟妹並沒有嫌棄更沒有輕賤於我,我已將此視作大恩。今日雖時移勢易,可是我覺得與當日並無大的不同,一樣地小心做人,當心行事。弟妹,如果你也不能明白我背後的難處,那咱們往日的交情,也真的隻是笑話一場了。”
戚如南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大嫂的不易我當然是看在眼裏。所以老祖宗命我交出手中的事務,雖然娘這邊並沒有向我示下,可我也沒有耽擱。”她將那一串鑰匙往容迎初跟前挪了挪,“大嫂日後要費心的時候便多了,正如大嫂所言,小心做人,當心行事。若有需要如南的地方……”她停了一停,再道,“在如南的能力所及之內,必定會相助大嫂。”
如此一日之內,容迎初在府中的地位發生了徹頭徹尾的改變。
戚如南行事向來井井有條,一應賬本、庫**物均記錄整理得條理分明,清晰明了,倒也方便了容迎初的查看和接管。
至傍晚時分,柯弘安回府中得知妻子竟然接掌了當家之權,臉色大變,他僵冷著麵孔,轉身就要往外走。容迎初忙一把拉住他,道:“晚膳快好了,相公還要上哪兒去?”
柯弘安回頭看著妻子,沉聲道:“我去找祖母說個明白,我昨夜已經跟她說過不讓你在這個時候當家,她為何還要一意孤行!”
容迎初低低道:“相公不必去了,老祖宗並非一意孤行,這也是迎初自己的主意。”
他心下痛急交錯,雙手放在她的肩頭,焦灼道:“迎初,眼下不是爭強好勝的時候!讓你來主一府中饋固然是好事,可現下還不是時候。你才剛有喜,已是招人嫉恨,我要命人好生護著你尚且來不及,如今你再奪了旁人之權,他們又怎麽會輕易放過你?”
她仰起頭,抬手為夫君正一正衣襟,柔聲道:“相公此次終可為官,暗中使了多少力,已是無法回頭了,將來又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更是未知之數。可是我們都知道,不能再等了,你有你的籌謀,而我和老祖宗也有我們的擔憂。老爺和苗氏二人心思難測,我們若能替你穩住內宅這邊的事,便也可以讓你少一分後顧之憂。我奪了她的當家權,不僅可以趁此機會替相公扳回局勢,即便他們要想法子給我使絆,也是衝著我來,也省得他們隻盯著相公的舉動。”
柯弘安把她擁進了懷裏,心疼得無以複加:“我要做什麽那也是我的事,怎麽能讓你為我處在風口浪尖上!”
她握住了夫君發涼的手掌,焐在懷中為他傳遞一點暖意:“你我夫妻,又何須分什麽你的事我的事?弘安,相信我,也相信老祖宗,我會事事小心,老祖宗也會好好護著我。”
他仍舊是心有不安,眉頭緊蹙,擁抱她的力道又稍稍加重了,似是恨不得要將她一刻不離地護在自己身邊,再不願放開手去。
她禁不住輕輕呻吟了一聲,柯弘安方稍鬆了一鬆,急忙將她扶到椅上坐下,痛憐道:“迎初,都是我不好。”
她凝視他的目光帶著無限眷戀:“這條路本就是兩個人一起走,少了你,少了我,都是不該的。你向來都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在這個時候,更應該當機立斷。”
他閉了閉眼睛,止不住眼角泫然欲滴的淚水,一手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流連深吻,哽聲道:“不論結果成敗……有迎初吾妻相伴同行,已是畢生之幸……”
次日午後,容迎初服過了安胎藥湯,正在內堂中與秦媽媽商量籌備府中迎新年諸事,外頭便傳來了崔媽媽的通傳聲:“大奶奶,西府的山二奶奶和馬家唐夫人來了。”
容迎初聞聲忙道:“快請她們進來!”一邊從炕上下來,親自迎出了門去。
馬靈語和唐姨娘一進門,看到她走出來,唐姨娘連忙扶住了她的臂膀,道:“都什麽時候了,還亂走動,快回去好生歇著。”
容迎初笑道:“義娘這也太緊張了些,哪能這麽金貴了,沒的讓人看笑話呢!”
唐姨娘瞪了她一眼,先不說話,隻扶著她往堂裏走去,待讓她在炕上坐下後,方道:“我聽語兒說了,你前兒曾昏了過去,驚得章老太君連太醫都請到了府裏來是嗎?他們自然是沒在你跟前多說什麽,可我是知道的,你要不是身子骨太弱,在這初孕之時用神太過,又怎至昏迷?”她瞥了一眼炕幾上的藥碗,又道,“你若不是有精血虧虛之症,又何須每日喝這桑寄生、菟絲子的安胎藥?眼下你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容迎初雖然確是總覺得晨起時頭腦眩暈,偶在思慮太重的時候心胸翳悶得發慌,卻也從來沒有往深處想過,此時聽義娘如此一說,心底禁不住些微的憂心,皺眉問道:“那可會帶累我腹中的胎兒?”
唐姨娘道:“放寬心懷,思慮不能太過,可以不操心的事一概不要理會。你隻管好生調養身子。”
容迎初苦笑搖頭:“義娘又說笑了。這不,迎初好不容易才有出頭的機會呢。”
馬靈語向來明朗的眼眸中也添了一絲愁緒,輕輕對她道:“我原也該替義姐姐歡喜才是。可是那日我和相公他們在場,聽到老太太說從此讓義姐姐你來主中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旁人眼裏那神色,倒似要將義姐姐千刀萬剮一般……”
唐姨娘嘴角一垂,轉過頭去命人奉上了一個錦盒,親自打開了盒蓋,放到容迎初的跟前。隻見裏麵是一雙文犀細箸,在明燦燦的午後陽光底下,泛起了瑩瑩的光澤。
“這是文犀辟毒箸,遠比尋常銀箸要管用得多。”唐姨娘意味深長道,“語兒給我來信告訴我說你不僅有了身孕,還做了這個當家人。我先也是高興,後來細細一想,才覺得不對。這些事若放在尋常人家、尋常媳婦身上,確是喜事,可你們這府裏……你又是怎樣走過來的,義娘心知肚明。迎初,我打心底裏替你心疼!從今往後,你要小心的地方可多了,這辟毒箸,恐怕也隻是聊勝於無罷了!”
容迎初抿著唇不語,馬靈語已經煞白了臉龐,拉一拉母親道:“娘,你怎麽跟義姐姐說這麽嚇人的話。”
唐姨娘歎了一口氣,道:“我這還不是替你義姐姐擔心嗎?”她看著容迎初,“看樣子你已經鐵了心要接這燙手山芋了,我也就不多說什麽了。隻要你自己曉得凡事多留一個心眼,防範在先便行。”
容迎初感激道:“義娘和妹妹心係於我,讓我無以為報,隻能是保重自身,不負你們的一片心。”她的神色間籠上了一絲無奈,悵然道,“從前總覺得要事事爭先,機關算盡都隻為一個得到。可是如今才知道,得不到未必是不好,得到了,也未必就是好。”
唐姨娘亦不覺動容,歎道:“可不就是這個理麽。這陣子大姊愈不見好了,原以為一切都會順理成章,沒想到斜刺裏又生了變故……”言及此處,她自知失言,隻定一定神,強笑著岔開了話題,“總也有一件好事,你們的爹最近一番奔忙總算沒有白費,終於把語兒的老爺,也就是你和安大爺的二叔父順利調回了京中,這幾天內他應該會抵達京城了。”
容迎初聞言不由想起當初陶夫人竭盡全力要與馬家聯姻的情境,微笑道:“那嬸娘可總算是得償所願了。”
馬靈語道:“所以娘這些天都是精神爽利的,也不衝下人們發火了,隻顧著張羅收拾老爺的屋子呢。”
唐姨娘輕拍容迎初的手背,道:“你們的二叔父回來,對語兒的這一房人來說,自然是好事。不過,恐怕也是需要你操心的時候了。”
容迎初明白義娘所指,隻道:“義娘不必擔心,哪些事應該由我來把握,哪些事可以先撂一撂,我自有分寸。”
唐姨娘看她模樣篤定,也不在這上頭多說了,接著便又絮絮囑咐了她許多初孕的忌諱和調養之法,過不多時便告辭離去不提。
三日過後,二房老爺柯懷祖果然返至了柯府之中。
柯懷祖抵達後,立即便率了妻兒一同前來向柯老太太請安。彼時柯懷遠和苗夫人二人也在旁相候,下首一溜椅子上坐的是柯弘安和容迎初夫婦、柯弘昕和戚如南夫婦。
柯懷遠原比柯懷祖年長五歲,可此次柯懷祖回府,模樣比去年時更顯滄桑風霜之態,錯眼看下,竟比兄長蒼老了不少。柯老太太終得與久別的次子重逢,止不住老淚縱橫,隻抱著柯懷祖泣不成聲。哭過一陣,方在兒子的勸慰下稍稍停歇,隻一手撫上兒子的臉龐,滿目淒愴,顫聲道:“可憐見的,孤身在外這許多年……日子不好過吧?算算也有差不多八年了,是了,沒錯,足足八年哪!”
柯懷祖在偏遠之地為官多年,宦海無情,幾經風雨沉浮,飽嚐世情冷暖,早已磨礪出喜怒不形於色的內斂與城府來,當下他隻替老母拭去淚水,微笑道:“懷祖已經回來了,不管是八年也好,十年也罷,都已經過去了。娘,咱們往後還有許多個八年和十年。”
柯老太太越發覺得傷心:“哪來的許多個八年和十年?這一生當中,你最寶貴的八年都已經沒有了,無可彌補,無可彌補啊!”
柯懷遠聽著弟弟和母親的話,一時隻覺得心胸間如翻江倒海般難平,別過臉去時又驚覺柯弘安正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自己,麵上不由一搐,連眼神間亦帶上了幾分猙獰。
這時,柯懷祖突然轉身來到柯懷遠跟前,福一福道:“大哥,咱們兄弟倆不見多時,不要怪懷祖禮數不周。”
眾人不由都凝住了神色,知情人都知道二老爺當年對大老爺的怨恨有多深,過去二老爺每次返家探視老母,對兄長都是冷冷淡淡、不瞅不睬的,鮮有主動行禮問好的時候。此次竟然有了這般轉變,一時在場諸人都沉默起來,暗自揣測。
柯懷遠冷眼瞅著弟弟,淡淡道:“言重了,我看你倒是禮數周到得很。”
陶夫人冷笑了一聲,道:“大伯受這禮自是理所當然,隻苦了我家老爺,要不是托了親家老爺馬大人的洪福,我家老爺這個時候還在宜州那苦寒之地受苦呢!又何能在此處向您禮數周到?”
柯懷遠臉色一沉,卻沒有言語。苗夫人咳嗽了一陣,啞聲道:“瑩弟妹,二叔得以調返京中,原是好事。可你何必在老太太跟前講這些有的沒的,不怕傷人的心嗎?”
陶夫人忍不住嗤笑出聲,不屑地睨了苗夫人兩眼:“這會子你倒口口聲聲說什麽怕傷人心了?你以為你前兒幹的那些好事,咱們統統都是瞎的聾的,看不到聽不到?倒沒見你怕傷了老人家的心呢!”
容迎初看到柯老太太容神間益顯灰冷,遂開口道:“二老爺返京是宗喜事,眼看又快到除夕了,正好可以一家團圓。我聽秦媽媽說過,過去咱們年夜家宴,都分了東西兩府各自張羅。如今既然二老爺回來了,我尋思著今年除夕家宴還是兩府在一塊兒辦了吧?熱熱鬧鬧的才有過年的喜慶呢,老太太您看如此可使得?”
柯老太太頷首道:“這主意好。”
陶夫人看向容迎初,亦笑道:“老祖宗讓迎初當家確是有道理,我也覺著這主意甚好!”
苗夫人取了手帕掩唇低低咳嗽著,眼神悄悄在陶夫人和容迎初二人身上逡巡。
過不多時,柯老太太麵上難掩倦色,眾子孫知意,便都告辭了出來。
一行人先後從壽昌苑走出,迤邐穿過回廊。走在最前的是柯懷遠夫婦,後頭緊接著柯懷祖和陶夫人。柯弘安則擁著容迎初的腰身隨在二叔夫婦的身後。
行出不多遠,柯懷遠回一回頭,問道:“懷祖這次返京,可有確定京中的官職?”
柯懷祖道:“此次我是平調,仍是從四品的品階,任翰林院侍讀學士。”
柯懷遠轉過了臉,正好掩飾下麵上的疑忌,語氣平和:“看來你一切都安排就緒了,不過真巧,怎的也是在翰林院?”
聲音順著風勢傳進了柯弘安耳中,他與容迎初相視了一眼。
柯懷祖看著兄長的背影,淡笑道:“也是?難道大哥有故人也曾調到翰林院任職嗎?”
柯懷遠眉心一跳,轉臉看了苗夫人一眼,苗夫人臉色也變得蒼白,隻咬著下唇隱忍不語。
陶夫人攏一攏罩在身上的貂皮鬥篷,對丈夫道:“你此次安排何止是就緒,還妥妥當當、不勞我操心呢!就連你那位……寵妾……”
柯懷遠和苗夫人忽耳聞“寵妾”二字,均為之一震,驚得一同回過了頭來,眼光淩厲地注視著柯懷祖。
陶夫人不是沒有注意到他們夫妻二人的神色,隻譏誚一笑,接著往下道:“你新納的寵妾柳鴛兒妹妹,也安置在東門外的西街胡同裏了,是嗎?”
柯懷祖露出幾分訕訕來:“夫人多慮了,我可不敢私納寵妾,我雖然把她帶回京來,也是想讓你和娘先過目,要是你們都覺得不喜,我自會打發她離去。”
陶夫人斜斜地往前瞄了一眼,冷笑道:“我自是曉得老爺心裏有我。前兒曾聽聞宋家的老爺竟鬧出寵妾滅妻的醜事來,眼看著宋家的大好名聲就這麽毀於一旦,我心裏也著實擔憂了許久。”
柯懷遠和苗夫人留心地聽著他們的言語,不由為之大驚失色。因依舊是背對著眾人,隻極力將那溢於表麵的驚疑與陰冷慢慢收斂於心。
隔了兩日,陶夫人便帶了許多補養之物前來尋容迎初。一進屋門,二話不說便讓陳媽媽她們放下了成盒的燕窩、阿膠和人參,並一個瓷包銀的捧盒,打開內裏,是一塊晶瑩通透的碧玉。
陶夫人親自把碧玉取出,遞到容迎初跟前笑吟吟道:“這是你二叔從宜州帶回來的上等好玉,我看著是比京城的要圓潤些,你如今有了身子,又要操心府裏的事,正好戴了這玉定一定神氣。”
容迎初心下暗奇她異於平常的殷勤,麵上隻客氣推讓道:“嬸娘這禮也太重了,還有這許多的東西,迎初可真是受之有愧。”
陶夫人微有不悅:“我給你的,你隻管收下便是。難不成你還看不上了?”
容迎初已經知道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便露出一點謙卑之意來:“嬸娘這是哪兒的話,迎初隻是覺得無功不受祿而已。”
陶夫人揚一揚手,示意隨侍的陳媽媽領了丫頭們出去後,方道:“比起你如今在府中的地位,這些個東西算得上什麽?迎初,你已經今非昔比了。”她眼光在容迎初身上逡巡著,緩聲道,“我原便覺得你是個聰慧人兒,日後必是能成事的。果不出我所料。也不枉我當初在親家老爺夫人跟前費盡唇舌,就為幫你謀得一個義女的身份。”
容迎初對她重提往日舊事已有準備,隻淡淡笑道:“嬸娘之恩迎初莫敢忘。隻是如今二叔得以順利返京,我義父也出了不少力。回想起當日咱們為了二爺和語兒的親事,也費了許多工夫。”
陶夫人牽了牽嘴角,道:“是,我原便該謝你才是。正因為想要謝你,所以我今日才跑這一趟,給你提一個醒。”她也不等容迎初說話,自顧自道,“弘安如今已經為官,看他如今的模樣,也是大有進益了。我尋思著,弘安可是正正經經的長房嫡長子,不知你們對往後的路是不是另有打算?如今雖說老祖宗已經把當家的權給了你,可畢竟上頭還有這麽個人,後頭又緊跟著老三和老五呢,你們也並非一勞永逸。”
容迎初細細聽著她的話,隻覺得她的用心非同尋常,遂道:“然則嬸娘有何高見?”
陶夫人捧起茶盅啜了一口六安茶,不徐不疾道:“我今日來給你說這些,便是把你當做了自己人,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苗氏跟弘安之間的恩怨,我是多少知道一些。弘安活過來了,而且還活得好好的,苗氏是不能就此罷手的。要知道,柯家這些年來在外頭置田產、開新鋪子,一年漲比一年的進項,你才接手管家,興許還沒有數,我管著我們二房底下的賬目,可是明白得很,想想便可知了。我是瞧不上苗氏那下作模樣,可也不得不佩服她持家有道。要說這些年柯家勢頭好,她倒是功臣。”說到此處,她放下茶盅,語意愈發耐人尋味,“要是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你說你願不願意把苦心經營得來的東西拱手相讓?”
容迎初想了想,一邊拿起紫砂茶壺替嬸娘添茶,一邊道:“我不過是盡著媳婦的本分打點家務事罷了,遠遠不到讓她拱手相讓的地步。”
“誰跟你說這些瑣瑣碎碎的家務事了!我還道你是個明白人,原來也是個糊塗的!”陶夫人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沉下氣來又道,“你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如今在長房裏,真正的柯家長子嫡孫隻有弘安一人而已!苗氏辛苦打點了這麽些年,她能為人作嫁嗎?現放著她的老三呢!老三是她做姨娘的時候生的,說穿了也就是個庶子,可自從她扶正以後,哪一處不是把老三視作嫡子?還讓他去考功名,不就是為了以後打算嗎?”
容迎初邊聽著,邊在心裏暗自思量,剛才陶氏說她知道相公與苗氏之間的恩怨,原還以為她對相公的身世之疑也有知情,所以才來旁敲側擊。可是聽她細說下去,卻又不是那麽一回事,可見陶氏隻是得悉苗氏容不下相公了,現又提起相公是長子嫡孫的事,想必她確是不知道當年的隱秘。
念頭一轉,不禁又有所了然,要是陶氏早知弘安身世成疑,想來也不會像如今這般極力遊說自己,早就趁此機會對付長房,謀奪柯家家財了。
如此念頭落定,容迎初更多添了幾分小心,隻故作懵懂道:“嬸娘是言之有理,不過迎初愚笨,不知嬸娘究竟想說什麽?既然我相公是長子嫡孫,將來繼承家業,不是順理成章嗎?”
陶夫人冷笑道:“有苗氏在,弘安想要順理成章,恐怕並非易事!我可不就是生恐你們吃虧,所以才來跟你商量嗎?要想日後免於苗氏母子的謀算,隻有與我們聯手向老祖宗提出分家一途!老祖宗一直偏疼弘安,不喜苗氏,趁著她老人家尚且健在,能替弘安主持公道,咱們得先下手為強!”
容迎初麵上一驚,隻是遲疑著沒有作聲。
陶夫人直勾勾地盯著她猶疑不定的臉龐,道:“當年我家老爺分明有留京的機會,是咱們尊貴的大老爺從中作梗,才致令我家老爺遠赴宜州!還是我家老爺有遠見,讓我和山兒不要跟隨他一同遠遷,仍舊留在府中,就為了守住屬於咱們二房的一切!如今老爺既然回來了,咱們也不稀罕再與那樣的人同一屋簷下,唯有分家,才是對咱們最有利的。”
容迎初深吸了一口氣,道:“嬸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可這終究是件大事,我一人可也不敢拿主意,還是要等相公回來,好好商量才是……”說著,不由蹙起了眉頭,一邊拿著手帕掩口,一副害喜不適的樣子。
陶夫人自覺話也說得差不多了,麵子上關心了容迎初幾句,再囑她盡快給予答複,方起身告辭離去。
至入夜時分,待得柯弘安回來,容迎初遂將陶氏的話一字不漏地悉數告知。他靜靜地聽完,拉著妻子的手道:“剛才進來時聽秋白說起你今天食不下咽?怎生如此?身上很不好受嗎?要不要請大夫來看一看?”
容迎初不意相公竟會說起這個,訥訥道:“哪有秋白說的厲害,就是吃得不多罷了,並沒有什麽不適,就總覺得胸口悶悶的。”
柯弘安心疼地撫著她的臉頰:“我總覺得你臉色不好。迎初,以後這些人和事你都不要再操心了,我自有我的打算,什麽分家不分家的,都還沒到時候。你不必理會,她若再找你,你隻管讓她自己來跟我說便是,我自會回她。”
容迎初了然地點了點頭,一時隻覺頭腦暈沉,軟軟地靠在了他的肩頭。
他攬過她的肩膀,邊思量著邊道:“我已經和表舅見過麵了,他明日便會動身回我娘的老家業州,把當年被苗氏請來見爹的那幾個婦人找到。我這邊也會加緊去把當年伺候在娘身邊的雪真姑姑找回來,隻等萬事俱備,咱們就可以行事了。”
她不由想起了什麽,抬起頭道:“還記得二老爺回來的那天,我們聽著嬸娘提起什麽‘寵妾滅妻’的,似乎是意有所指。相公,我怎麽覺得今日嬸娘找我說分家一事,跟這個有點關係呢?”
他若有所思,回想起過往的一些零星片段,止不住冷笑了一聲,道:“他們有他們的盤算,我們管不著。”
她思來想去,坐直了身子,把秋白喚了進來,指著桌子上的瓷包銀捧盒道:“這是今日二太太落下的東西,你現下給她送還回去。順道替我向她傳個話,隻說我近來事忙身子弱,未能到二太太跟前盡心,請她多多包涵,我要有何打算,自會親自跟她說個明白,切勿輕舉妄動。”
秋白答應著,捧了瓷包銀捧盒便去了。
柯弘安道:“我不是說了讓你不必操心嗎?”
“我聽了相公剛才所說的,咱們既然已經別有安排,那麽隻希望不要再出旁的岔子。要是不想個法子穩住二老爺他們,我擔心他們的所作所為會影響到相公的事。”
他又是無奈又是感念,將她擁進懷中,輕輕道:“迎初,隻等事成了,我必不會再讓你過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