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弘安提著八角風燈,

與容迎初牽手往庭院外走去。

容迎初心頭止不住一陣陣發緊,

她挨近相公身側,

低低道:『當真是前有毒蛇,

後有猛虎。』

韋英話音落下,屋子裏頓時陷入一片僵持的死靜。時近初春,天仍舊寒冷,並已入夜,隱約聽得窗外風聲呼呼,掀得緊閉的窗板亦微微顫動。柯弘安望著堂門外那陰沉的天色,嘴角一牽,似笑非笑道:“論說強詞奪理,我是半點也及不上將軍父女。而且我今日過來,並非要與將軍商討是否該跟你退守青州,而是要告知將軍,我勢必隻能留在京城,不僅因為主事之銜乃皇上所賜,更因為我已獲上峰準許,參考開春的會試!”

韋英眉頭一跳,詫異道:“什麽參考開春的會試?”

“如今我有官職在身,不必再經過鄉試,直接便可以考進士。”柯弘安語氣四平八穩。

韋英麵上怒意驟現:“原來你當初懇求我為你打通關節入仕,隻是為了要考進士!你可別忘了,你進入兵部,隻是為日後要調至青州鋪路,並非真的讓你坐享其成!”

柯弘安喝了一口熱茶,氣定神閑道:“考進士之舉,對弘安而言也是有風險的,我若能考中了,自然是不賜科第,止令遷官,可若然我沒有考中,那不中者則停現任。”他放下茶盞,悠悠然道,“我若能蒙皇恩眷顧考中進士,屆時升遷官位,不管是不是仍留在兵部,都該竭力報效朝廷,自然是不能遠赴青州;若弘安才疏學淺,落了榜,那也就是連現任的官職也丟了。既然沒有了兵部的差事,弘安隻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又如何能伴隨將軍左右,戍守邊疆要塞?”

韋英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豎子!你處心積慮欺騙我和宛秋,我絕不能輕易饒過你!你給我聽清了,從你娶了宛秋那天開始,你便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什麽考進士不考進士,我一概管不著!”他惡狠狠地瞪著柯弘安,“我明日便會向皇上請旨,言明我韋家兵誓死保衛邊境的決心,你身為我韋家女婿,責無旁貸,亦必身先士卒,與我一同保家衛國!皇上必定會感念咱們一門忠烈,下旨讓你跟隨我同赴青州!”

柯弘安不慌不忙,站起身來道:“將軍非得強人所難,弘安也無話可說,隻不過有些事,恐怕也不如將軍所想的那般理所當然。”他作勢請辭,“我要告知將軍的話已經全無遺漏,將軍的打算我亦清楚知悉,時候不早,弘安先行告辭。”

韋英目內幽幽閃過一抹殺氣,冷聲道:“慢著,我早已讓人收拾好了西苑的客房,預備讓你住下來,咱們翁婿二人可好好商議遠赴青州之事!”

柯弘安才走了兩步,冷不丁從堂門外閃身進來數名持刀從役,凶神惡煞地擋住了他的去路。他眼見此狀,轉首冷眼看向韋英,道:“難不成將軍是想把弘安強行關押在將軍府裏嗎?”

韋英正想說話,便見大管家徐正疾步奔了進來,稟報道:“將軍,兵部員外郎吳大人和翰林院修撰馮大人正在府門外,說有要事訪見將軍。”

韋英一愕,疑忌地看了柯弘安一眼,思慮片刻方道:“請他們進來。”

馮淮和吳鍾麟二人進來,一眼瞥見了廊外守著的幾位腰間懸刀的從役,馮淮定一定神,一邊與吳鍾麟一同向韋英行了見禮。

那吳鍾麟與韋英素有往來,一番寒暄過後便說起要與其到外麵把酒談風月去,韋英麵色僵冷道:“吳老弟,今夜我尚有要事,恕不能奉陪了,改日吧!”

“什麽要緊的事?能比咱們搜羅寶器更要緊嗎?”吳鍾麟笑嘻嘻道,“將軍月前跟我提起甚是喜歡瑞郡王府中收藏的那把豹尾槍,正巧今夜瑞郡王便在集賢齋中設宴,特命我等過來請將軍過去,一同欣賞他新搜羅來的寶器呢!將軍同我走這一趟,說不定能想個法子讓瑞郡王割愛?”

柯弘安心思敏捷,即刻向韋英作揖道:“既然嶽丈有要事,那小婿便先行告辭了!”

韋英當著外客的麵也不好著意阻攔,隻得眼睜睜看著他離去。

容迎初細細聽了柯弘安和馮淮二人的講述,額上滲出涔涔冷汗。她麵色青白交加,指尖冰涼,一手反握住相公的手,顫聲道:“險些,相公今夜便不能回來了……”

柯弘安當即命人為妻子送來人參熱湯,又為她披上了大裘,方道:“我們早就得了消息他會今日尋我,所以也就早有準備,請得妹夫來相助。所以既然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就沒有什麽好怕的。”

馮淮道:“本來我是打算和爹一起到將軍府去,可是在簽押處時正好碰到吳大人,聽他說起瑞郡王今夜在集賢齋設宴,我順勢就問他瑞郡王可是與韋將軍一般,極愛搜羅傳世寶器。那吳大人便想起了韋將軍曾提過瑞郡王府中的豹尾槍,我說正好我有要事尋姻兄柯主事,他此時便在將軍府中,橫豎我要過去一趟,不如咱們一同到將軍府,你也順道把韋將軍請到集賢齋去。如此方可順理成章。”

柯弘安感激道:“今夜之事,著實是有勞妹夫了。”容迎初亦道:“若不是妹夫及時趕到將軍府接應相公,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馮淮忙朝兄嫂二人擺了擺手,柯菱芷殷殷道:“先莫說當日芷兒身陷困境,哥哥和嫂嫂你們二人的鼎力相助,就是沒有當日之恩,你們也是我的親哥哥親嫂子,哥哥出事,我這個做妹妹的豈能袖手旁觀?相公此次也是舉手之勞,哥哥和大嫂快不要說謝了。”

馮淮想了想,半帶憂慮道:“大哥,今夜的事雖說是過去了,可是我瞅著那韋將軍的神色,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日後你還是要萬事小心。”

柯弘安點了點頭,因是不想讓容迎初太過憂心,便避重就輕道:“你們隻管放心,今後我也不會再單獨與他碰麵,天子腳下,他再強硬也不能越過法理去!”

接著柯菱芷又跟容迎初說了幾句放寬心靜養胎的話,方與馮淮告辭離去。

容迎初一直留心著相公的容神,雖然他不對自己明說,可是仍然從他的眉眼之間捕捉到凝重憂思之色,心中的憂慮更甚。但他既不願對自己多言,想必也是不想自己太過操心,所以也不去多問,隻是安靜地一如往昔地陪伴在他身邊。

伺候他用過晚膳後,夫妻二人並肩坐在床榻上,他將她摟在懷中,語氣中帶著心疼:“迎初,我知道你一直在為我擔心,是我不好,無法讓你安下心來。”

她拉過他的手,將之輕輕放在自己的腹部上,她的手便溫柔地覆在他手背,柔聲道:“今日我似乎感覺到了孩兒的心跳,一下接一下的,那時我就這樣把手放在這裏一動不動。我悄悄在心裏對孩兒說,咱們一起等爹爹回來,爹爹一定會平安歸來。”

他眼圈一紅,更擁緊她的肩膀:“我一定會平安走過這一關。”

她倚在他懷中,不讓他看到自己麵上的濃濃愁雲,故作輕鬆道:“是,一定會過去的。咱們並不是孤立無援,還有親家馮老爺和妹夫他們呢。”

他心下暗自歎息,溫言道:“迎初,答應我,不管有沒有胃口,都要注意進食,多少吃一點,好生照顧自己。”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彼此不再言語,拉下了帳簾,將一切憂懼暫且拋諸腦後。

次日一早,待柯弘安走後,容迎初便命人將馬靈語請了過來,隻說聽聞唐姨娘近日為馬大夫人病重之事心焦,因而放心不下,欲前往馬府探視。於是二人分別派了轎出柯府,往馬家而去。

到得馬府,馬靈語和容迎初先到翠攏閣等候,過得半炷香工夫,唐姨娘方從外頭進來,臉上難掩倦色,一看到容迎初,忙道:“你大腹便便的,怎的說來就來了?要有何事,隻管讓靈語來跟我說了,我自會去尋你。你可得當心著點兒才是!”

容迎初壓不下眼角眉梢間的愁緒,道:“是迎初不好,明知道義娘最近正值事忙之時,還過來叨擾,可若不是事情迫在眉睫,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來給義娘和義父添麻煩。”

唐姨娘忙讓心腹侍婢掩上了門窗,方問容迎初道:“你快別跟我說這些見外的話,究竟是何事?瞧你急得這臉色,可是柯府裏出大事了?”

容迎初搖了搖頭,沉聲道:“韋將軍要相公跟他退守青州,昨夜他們會麵,若非馮家三爺出手相助,恐怕相公就回不來了!相公一心要參考開春的會試,親家馮大人是堂堂右都禦史,有他出麵保著相公,韋將軍自然是不敢明目張膽地對付相公,可是我心裏仍是覺得瘮得慌!我想著,義父正好是兵部郎官,倘若那韋將軍有何異動,不知義父可否助相公一把,無論如何都要把相公留在兵部,好讓他得以順順當當參加會試?”

唐姨娘聞言亦是大驚,錯愕道:“那韋將軍竟打的這個主意?讓安大爺跟他走?定是想著要安大爺和那韋氏在一塊,可是你才是安大爺的元配夫人哪!”她咬一咬牙,又道,“你是咱們馬家的義女,我們斷斷不能眼睜睜看你受這樣的欺辱!我回頭自會跟老爺言明這一切,讓他務必要保住安大爺京都的官職。”

容迎初鬆了一口氣,道:“得義娘這一句,迎初便放心了。”她目帶關切地看著唐姨娘,“義娘隻顧著擔心迎初氣色不好,可是您的臉色也比前次見麵時差了些,大夫人的病究竟是怎麽了?”

唐姨娘麵上泛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怨懟,道:“大姊那樣子,恐怕也就是近日內的事了。可她雖病得迷迷糊糊的,竟還留神替老爺定下了可配續弦的人選,她的賢惠識大體,真真讓我望塵莫及!”

馬靈語皺眉道:“大娘當真跟爹提起了那位禮部員外郎李大人的妹妹?爹可曾答應了?”

唐姨娘冷笑道:“老爺自然不會太過拂逆她的意思,不過她先下手為強,也得看她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我倒也不擔心,她也就隻在這幾日了,我的日子可還長著呢!”

容迎初知她心裏也是煩擾之至,勸慰了幾句後,也不便多逗留打擾,與馬靈語一同返回柯府不提。

至傍晚時分,柯弘安一回到府中,便急匆匆來到容迎初的內堂,拉過她的手道:“我聽夏風他們說起,你今日到馬家去了?路上來回也得兩個時辰有餘呢,你身子怎麽吃得消?”

容迎初微笑著為他脫下大氅,道:“我覺得鎮日在這府裏悶得慌,便出去走動一下,找義娘說說話。這一路他們都小心照看著我,不妨事。”她讓靜竹把衣裳收起來,又命了亦綠給送進來熱茶,方道,“你今日到部裏應差,韋將軍有何異動?”

柯弘安拉她到身邊坐下,道:“今日倒是風平浪靜,聽吳大人說,韋將軍在早朝上一語未發,甚是稀罕。他下了朝後,也不像平日裏跟同僚們議事,獨個兒打道回府了。”他取過暖意融融的手爐,放在妻子手裏焐著,又道,“說不定他就此偃旗息鼓、知難而退也未可知。”

容迎初聽說韋英這日竟是不聲不響的,隻覺得內裏必有蹊蹺,可聽相公如是說,又知是不想自己多慮的緣故,便點頭稱了是。

他想了想,終還是開口道:“迎初,你到馬家去,可是為了我的事?”

她知是瞞不過,隻得如實道:“義父是兵部侍郎,也是你的上峰了,萬一你那邊事發,我尋思著,或許義父能幫上一把。”她停了停,握住了他的手,“相公,我知道你總怕我擔心,不讓我多過問這些事,可是咱們夫妻長相守,又何須有這些顧忌?”

柯弘安輕輕歎息,目內帶上了一絲感懷。正欲說話時,門外傳來亦綠的聲音:“大爺,大奶奶,西府的陳媽媽來請,說是二老爺有事尋大爺和奶奶商量,請你們二位過去一趟。”

柯弘安和容迎初聞聲隻覺意外,柯弘安來到門外,果見廊下站著陶夫人房中的管事陳媽媽,便問道:“二老爺可說了所為何事?”

陳媽媽恭恭敬敬道:“回大爺的話,二老爺和二太太隻說有極要緊的事,必須馬上告知大爺和奶奶二位。所以勞煩大爺和奶奶往西府去一趟。”

如此便也問無可問,隻得換過了衣裳,坐上暖轎往西府而去。待一下轎,陶夫人竟親自迎了出來,一手拉著容迎初,好一番噓寒問暖,與他們一道走進了西暖閣。

進門便看到候在堂閣中的柯懷祖,柯弘安和容迎初忙斂衽行禮。柯懷祖從臨南窗的炕上站起,虛扶了他們一把,道:“咱們自家人碰麵,就不拘這些禮數了。”

各自分了主次落座後,陶夫人微笑著對容迎初道:“這大冷的天,原是不該讓你奔波才是,我說要到你們東院裏說話的,就是你們二叔說怕人多事雜,說不清會不會被人留心了去,還是咱們西府這裏清靜,所以便辛苦你們跑這一遭了。”

容迎初順著她的話客氣了幾句後,柯弘安轉向柯懷祖道:“二叔讓我們過來,不知是為了何事?”

柯懷祖目帶探詢地看著侄子,道:“我依稀聽聞,韋將軍要你跟隨他前往青州,可有這樣的事?”

柯弘安與容迎初心下均是一驚,相視了一眼後,柯弘安道:“消息傳得這樣快,連二叔也得悉此事了?”

柯懷祖麵上泛起憂憤之色,道:“這麽說,此事竟是真的了?韋將軍此舉當真是強人所難,你是咱們柯家的長子嫡孫,如何能跟他遠走?”

陶夫人亦蹙眉道:“當日那韋氏進門,竟肯屈尊為平妻,我已覺得古怪。沒想到竟打的這個主意!”她斜斜看了容迎初一眼,又道,“我聽語兒提起,你今日和她回了一趟娘家,該是為了這事去找親家老爺幫忙吧?我可也真真替你們著急,話說回來,出這麽大的事了,你們怎麽也不來跟我們做長輩的言語一聲呢?隻憑你們二人之力,恐怕不好解決吧。”

柯弘安隻維持著表麵上的客氣:“多謝二叔和嬸娘的一片心。事關重大,弘安已在籌謀應對之策,你們不必擔心。”

柯懷祖卻搖了搖頭,眉間深深陷入了一個川字,臉色益發沉重:“此事我尚不知大哥是怎麽想的,可是在我看來,絕不能讓你跟韋將軍走。我今夜讓你們過來,除了向你們問明此事外,還想跟你們商量應對之法,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們處於孤立無援之境地。”

容迎初暗自犯疑,口上隻感戴道:“要能有叔嬸們出手相助,自是更讓我們定下心來。隻是,不知二叔和嬸娘有何良策?”

柯懷祖道:“那韋英雖然勢頭強勁,但他也並非沒有顧忌之處。你今日去找親家老爺也是一個好法子,但若是我和親家老爺一塊出麵,找到韋英的上峰輔國大將軍鍾延,讓他去牽製韋英,可說是萬全之策。”

他的話如是一根救命稻草,陡然給了絕處中人以一線生機。容迎初心下不禁急切,正想再問,卻見柯弘安側過臉,目帶猶疑地向她遞了一個眼色,竟是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她心中一動,有幾分明白過來,不由更緊繃了神經。

柯弘安想了想,不動聲色開口道:“二叔說的固然是萬全之策,隻是,弘安這邊不知要如何配合?總不見得要勞煩二叔費盡心思、上下奔忙,而侄兒卻坐享其成吧?”

柯懷祖聞言,半垂下眼瞼,沒有馬上回話。陶夫人看了自家老爺一眼,已是心中有數,遂轉向容迎初道:“你當家已有一段時日,想必也該發現咱們府在祖塋附近所置的產業,地契和房契,還有賬本都仍在苗氏手中吧?”

容迎初聽她冷不丁地在這時提起產業的事,心下一沉,愈發小心翼翼,便也不正麵回答:“這兩日正在清算舊時的賬目,千頭萬緒的,一時還不得要領呢。”

陶夫人幹笑一聲,道:“你摸不著頭緒不要緊,我幫你理理清楚便是。咱們家除了在祖塋附近置下了地畝和莊子,也分別在東郊和西郊一帶置了房舍和田地,還有臨安大街上一溜的鋪子,都是咱們柯府名下的。這年年的供給之費可是源源不斷的呢,難道你就不覺得奇怪,為何過年前竟沒有這些地畝、莊園和鋪子的進項?可不就是全繞過了公裏,都到苗氏手裏了麽!”

容迎初麵上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多謝嬸娘提點。”

陶夫人看她並不接自己的話茬,不覺有些不悅,隻平一平氣,又道:“迎初,我冷眼瞧著你挑這個擔子也甚是吃力,柯府家大業大,讓你一個年輕媳婦擔著,也是為難。上回我曾與你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與其另費心思去讓苗氏把這些產業的賬目交出來,不如咱們趁早準備分家的事,屆時有族長替咱們主持公道,柯府公裏置下的產業她全數都得交還出來!隻要把韋將軍的事擺平了,弘安仍能留在柯家,好歹還是長房嫡子呢,你們必定是占頭一份,斷沒有那老三老五的什麽事!”

容迎初知她想說的必不止這些,隻唯唯地應著,先不表明態度。柯弘安麵沉如水,道:“如今有二叔出手相助,替弘安擺平韋將軍一事,又有嬸娘幫襯著籌謀分家,當真是弘安的福氣。對二叔和嬸娘的這份恩情,我和迎初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才是。”

柯懷祖笑得意味深長:“咱們宗族裏的這些後生一輩裏,就數弘安你行事最為知進退了。”

陶夫人道:“可不是嗎?還能體會咱們這些做長輩的一片苦心!也不枉我們替你們盤算周全。”她忽地垂首沉吟片刻,複抬頭道,“我記起來,咱們在幾年前置下這些產業的時候,就曾有約定,各房按年掌管地畝、銀糧、祭祀的供給之事。咱們如今便說好了,在分家時,弘安隻要對族長明言往日的這個約定,因過去幾年你二叔不在府裏,便由長房來掌管。現下按著舊時的規矩,你那一份仍交由二叔掌管便是。”

柯弘安和容迎初臉色均是一沉,全然明白了叔嬸二人的意圖。柯弘安冷笑了一聲,道:“我要是沒有聽錯,嬸娘的言下之意,是想在分家之時,要我讓出家業?”

柯懷祖忙不迭搖頭道:“並非如此,都怪你們嬸娘沒有把話說全,按著舊時的規矩,是該輪到我們二房掌管各方產業的供給之事沒錯。若然你不必跟隨韋英離去,分家亦是對你有利之舉,可你們到底年輕,沒經過曆練,先不說輪管的事,就是作為長輩我們也該幫襯著你們打理家業才對。”

柯弘安了然地點了點頭,拉著容迎初一同站了起來,道:“二叔的心意,弘安大抵曉得了,也心領了。至於韋將軍一事,畢竟是弘安自己處事不周所致,原該自己設法應對,便也不勞二叔操心了。”

陶夫人麵上一沉,冷冷道:“我還道你們是聰明人,原來也不過如此!我們給你鋪好的陽關道你不走,即便你守著家業不放,倘若韋將軍那一關你過不了,終是逃不過一無所有!”

容迎初淡然一笑,道:“嬸娘自然是用心良苦。不過相公如今雖身處險境,但也並非沒有轉圜之機,正如二叔所說,相公是柯家長子嫡孫,是斷不可跟韋將軍遠走的。正因為相公是長子嫡孫,即便日後當真要走分家這一途,也該依足規矩來。要真的分家了,那按房輪管產業一說也就不再作數,嬸娘所說的讓相公把他的家業交給你們掌管,更是無稽之談!”

柯懷祖垂頭掩下目中的不滿,低低咳嗽了一聲。陶夫人臉上早已沒有了笑容,她睨了容迎初一眼,站起來道:“那敢情好!我便提醒你們一句,依著老爺的安排,你們該留的自然能留,該有的必定會有。若你們不自量力,來日也別怪我們不顧念叔侄之情!”

柯弘安想也不想,與妻子一同行了告退之禮:“弘安無德無能承受二叔和嬸娘的大恩,不便強求!至於叔侄之情在二叔心目中的位置,弘安亦無力左右!時候不早,侄兒先行告辭!”

從西暖閣出來時,夜色更濃。廊外的樹影婆娑,密密匝匝的枝丫隨風搖擺,映落滿地森森碎影,險些連腳底下的路亦無以看清。

柯弘安提著八角風燈,與容迎初牽手往庭院外走去。容迎初心頭止不住一陣陣發緊,她挨近相公,低低道:“當真是前有毒蛇,後有猛虎。”

他的麵容在重重暗影中益顯深沉,悄聲道:“咱們自己心裏有數,知道個中機關便好,也算是看清了這些人的嘴臉,來日總有可乘之機。”

容迎初輕輕頷首,不再言語。

夜風拂過幾許霜寒之意,有人遠遠站在院落中,目送著他們夫妻二人的背影。幽淺的一聲歎息,掩不下潛藏其中的隱隱憂慮。

他站在她身後,輕聲道:“秋白,自你從大嫂身邊離開後,我們便沒有再碰過麵。我原還道是你惱了我,不曾想今日小嫂過來尋二太太說話,竟提起了你我的事……我才明白了那夜你所說的話。”

秋白依舊背對著他,側過臉來,眼角餘光中留心到他灼熱的目光,心下驀地一揪,耳畔回**起韋宛秋對自己說過的話:“我已經向二太太暗示了你和六爺的事,也跟她說好了你將會是我韋家的義小姐,配六爺綽綽有餘。二老爺回來了,我看二太太是要打分家的主意的,隻要你以韋家小姐的身份嫁到二房去,我便會在這件事上助他們一把。當然,他們必須幫我,幫我把弘安從柯府逼走,萬萬不可在關鍵的時候壞我大事。”

乍聽得此言時,她心下暗自驚異,隻道:“本來柯大老爺和大太太就巴不得柯弘安離去,現在你讓二老爺一並向他施壓,確實是萬無一失的好計策,還是姐姐你的心夠狠。”

韋宛秋冷笑一聲,道:“逼他無路可走的法子有很多,自然有向他施壓的人,我犯不著再為這個傷腦筋。二老爺正打他的如意算盤呢,我也是多給他一條路選擇而已。”她不知何故稍有停頓,似是帶了一絲疑慮,“容輕眉走後,你反倒不太與柯弘軒見麵了,我原還以為你從此沒有了顧忌,會多和他在一起呢。”

秋白顯出了幾分不好意思來:“你以為這是咱們的時代嗎?真能想見就見?好歹還是在府裏,孤男寡女的,我也生怕別人說閑話呢。要是讓二太太聽進了耳裏,指不定會怎麽看我,要有什麽打算,反而被動了。”

韋宛秋微微一笑道:“正如你所願,我已經跟二太太說過了,你找一個好的時機去見一見柯弘軒,讓他向二老爺他們提出向你提親。要是他們有意與咱們合作,必然不會放棄你。”

秋白點了點頭,暗暗沉下心底的悵然。

就在早上時,她便在前庭的大花院裏看到了他,許是剛剛辦完差事,他帶著幾個小廝從府門外走進,行色匆匆。她遠遠望見他,下意識地避開了眼神,背過身去。韋宛秋派在她身邊伺候的小丫鬟惜兒指著柯弘軒道:“姑娘,你沒瞧見那是六爺嗎?”

她瞟了惜兒一眼,可對方仍是不依不饒:“咱們去向六爺問個好吧!”她心下一慌,忙伸手拉住了惜兒道:“我今兒個這衣裳顏色太素淨了點,六爺不喜歡。”

惜兒掩口笑道:“姑娘可真有心思。”

到了晌午,從西府回來的韋宛秋,便對自己說了那麽一番話。

終究是避無可避。

再次見到他,差不多也是在第一次碰麵的地方,仍舊是清清冷冷的夜晚,她袖中亦揣著那相遇之初他贈予的陀螺,人麵依舊。

心緒全非。

秋白唇邊揚起一抹苦笑:“是嗎?你明白了我的話?”

柯弘軒卻沒有察覺她的異樣,隻微笑道:“你讓我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要相信你。先前你到小嫂身邊去,流言四起,各種說法都有,都是對你的中傷。可我相信你,知道你並不是那樣的人。但這段日子總也不得見你,也不能跟你說話,也不知你的境況如何。直到今日,才知道你背後的苦心。”

秋白轉過身來,臉上泛起淡淡的笑意,道:“六爺你也知道我背後花費了那麽多的工夫,也是用心良苦,全為了今日這樣的結果,求得一個順理成章。其實,你也曾經思疑過我,是不是如旁人所說的那樣,是不是?”

柯弘軒端詳著她的臉龐,須臾,方道:“我並沒有想那麽多,我隻知道……等著你,不管怎樣,我都會等著你。”

我會等著你。

這一字一句,熟悉如斯,誰說情到濃時,不是這般的癡意綿綿?

曾經以為,自己真能做到重獲新生後便可將舊日的傷痛拋諸腦後。真以為做得到、看得破,將過去的喜和悲,視作過眼雲煙。

這些年來,努力扮演這個新角色,每日醒來第一件事,便是照著水盤中的自己,悄悄告訴自己,我已不再是我,請活好這一生。

那千瘡百孔的過去,忘記吧。

日複一日,總是如此。不知從何時開始,方發現,這已成了一個習慣,也是一種悲哀,昭示著她根本沒有忘記過。

她曾對韋宛秋說出:“何必抱著傷痕不放,一次一次揭開傷疤,不疼嗎?”說出這句話的當天晚上,沒有人知道她曾躲在屋子裏飲泣了好一陣子,然後擦幹淚痕,照舊出來歡笑著侍奉主子,依舊是那個伶俐開朗的秋白。

她垂首笑了,卻是滿目的淒冷:“六爺,秋白很想知道,當日大爺來問你的心意時,你的答案究竟是什麽?”

柯弘軒凝神片刻,眼中浮起幾許情深,注視著她一字一句道:“要問我從什麽時候開始留心於她,那是在大嫂剛過門的時候,我曾親眼看到有人要買通她陷害大嫂,可是她嚴詞拒絕了,那時我就敬其忠誠之誌。也是從那時起,我記住了她的名字。一直到後來,我已經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管不住自己的耳朵,總想看到她的一舉一動,總忍不住打聽她的事情。”

秋白兩眼微紅,抿緊唇沒有作聲。

他深吸一口氣,語意益發誠摯:“還記得那晚我們在這裏相遇嗎?那夜,並非偶然,是鋤石來告訴我,你到西府來了,我特意出來候著你,看咱們能否有緣遇上的……秋白,秋白,我如何會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何會認不出你來?你的名字在我心裏已經輾轉了許多回,總也不敢叫出來,直至遇到你。”

決定與他相見,一路走過來時,她便暗暗在想,如果,他真的能打動她,她真的能夠把所剩無幾的柔情寄予他身上,那就走出那一步吧。既然生在了這個年代,總是要倚托喬木的,倘若真的能再愛,何不給自己一個從頭再來的機會?

可是每走出一步,總覺得心無限地放下沉落,止不住回想起過往的某些片段,支離破碎,一個是他,一個是他。

瞞著容迎初偷偷去見他,不過是借著那份心虛的感覺,讓自己對他多添一點求之不得的期待。不是說,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嗎?

人貴自知。難道她當真不能明白在這個年代,一份自知竟值千金嗎?

全因她自知與他相隔萬重山,方會任由自己從他身上尋求虛無縹緲的寄托,在得不到的痛楚之下,麻木自己對過往的放不下。

如果,有這麽一個機會,可以重新去愛,也許就能忘記過去吧?

秋白從袖子裏掏出了紅木陀螺,捧在手心中,淺淺笑著道:“是,你瞧瞧,這隻陀螺就是那天晚上你送給我的,我很歡喜,拿著它在大奶奶跟前顯擺了好一陣子。大奶奶還說,這並不是什麽要緊的東西,讓我自己曉得輕重。”

柯弘軒不由緊張起來,急切道:“並非如此,這個陀螺是我自小的珍藏,是爹送我的,我一直很珍視……而且我並不是隨意……我是看你真的喜歡,才會送你!”

秋白似是並未聽到他的話,隻是靜靜地凝視著手中的陀螺出神。

為何還要欺騙自己呢?究竟能不能愛上跟前的這個人,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嗎?

在年宴之上,容輕眉中毒時,他臉色大變地隨著眾人上前來照應,雖不敢太過出格,卻仍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後來又乘人不覺時來到耳房窗外,輕聲問候她:“突然聽到你們這邊出了事,我心慌得很,又怕是大嫂有事,你會受連累。後來看到你無恙,我才放下心來。秋白,你沒事就好。”

那一刻,她怔怔地立在窗下,耳聞著他的喁喁細語,險些便要感覺到心頭的溫情,險些便要真真切切地動了心,可是,永遠隻差那麽一點點。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心冷如冰,怎麽也熱不起來了。

她左手拉過他的手,把右手裏的陀螺放進他掌中,低低道:“六爺,這個既然是你父親送你的,我便不該讓你割愛。如今我便物歸原主。”

柯弘軒一驚,忙不迭地抓住了她的手,道:“我總覺得你今夜有點不同於以往,秋白,你可是怪我,怪我這段日子都沒去看你?我曾在萬熙苑門外等你,我怕大嫂見怪所以一直不敢進去找你……”

“六爺,你先聽我說好嗎?”秋白掙脫出自己的手,方覺自己十指竟止不住輕顫,她抬頭看著他焦灼的眼眸,話音輕淺卻篤定,“如果你真的心疼秋白,那我求你,求你去跟二老爺和二太太表明心誌,無論如何……都不會娶我為妻,也不會納我為妾,總之,不會與我有絲毫的牽扯,你與我,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柯弘軒一震,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秋白,隻見她神情淒淒戚戚,眼中卻又是淡淡靜靜,不禁讓他回想起那個雨夜,回想起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原來,從那時開始,她便已然有了變化,是他過於大意,是他後知後覺。

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道:“為何?為何你會這麽說?秋白,我不懂你。”

秋白笑得淒微:“六爺,那天晚上,我曾問你,我是不是一個值得相信的人,你說是。既然你願意相信我,也請你現在不要多問我為什麽。你不懂我不要緊,我隻求你答應我這個要求。”

柯弘軒隻覺驚異與心痛:“你現下這般求我,就是為了讓我向爹言明……不娶你為妻?不與你有絲毫幹係?你還要……與我從此老死不相往來?”每啟齒一個字,他便覺唇舌間愈苦澀入心,“你要我答應你這些事,還不讓我知道緣故,你又把我置於何等境地呢?”

她往後退開了一步,清冷道:“有一些事,是我一開始就做錯了。我以為有你陪在身邊,我可以慢慢地改變我自己。可是我卻忘記了,要忘記一個人,便愛上另外一個人,前提是能夠愛上另外一個人。”

他似懂非懂,益發覺得心如刀絞:“什麽忘記一個人,愛一個人?你究竟想說什麽?難道……你心裏另有他人?”

秋白眼角慢慢地滲出了一點水濕,重重地點了點頭,哽聲道:“是,是。我知道這個在你們的眼裏,是有違婦道的,我不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配不起六爺你……所以,你該知道怎麽做了吧?”

柯弘軒震驚不已:“你說的都是真話?”

她視線漸漸模糊,眼前的他,很快便看不清了。

從來便沒有看清楚過他,因為他從來沒有進入過她的心。

長久以來,她帶著一副陌生的身軀生存在陌生的時空中,直如身在夢中,不過是逃避罷了。

隻是今夜的這一場折子戲,也是時候落幕了。

她啞聲道:“每一句,均出自肺腑。”

他麵色慘白如紙:“那你以往的每一句,都隻是謊話?”

“軒六爺。”她倏然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個禮,“你是主子,我現下雖名為韋奶奶的妹妹,過去卻也隻是一個奴才而已。我曾得蒙爺的眷顧,是我的福氣。若我曾博得爺的一點歡心,那也是為奴才的應盡的本分,請爺不必放在心上。”

他始料未及,半晌,方淒然而笑,喃喃道:“為奴才的本分?為奴才的本分?”

秋白直起了身,接觸到他黯然神傷的眼光,心下隻覺不是滋味,卻也無可奈何。靜靜道:“我要說的話,都已經悉數告知六爺了,想來……你也不願再見到秋白,我便先行告退了。”

他隻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回應。

她垂下頭去,轉身就要走。

他卻在這時冷不防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道:“前次我被二太太責罵辦事不力,一時萎靡不振,是你陪在我身邊。我問你,倘若我被二太太打發去打點莊園,便與下人無異,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不中用,會不會與其他人一樣看不起我。你說你陪著的人,隻是我,不是六爺,不是柯弘軒,隻因為我是我。這一句,也是謊話嗎?”

她駐足,回頭看向他。

他沒等她說話,再度開口道:“既然我在你心裏,曾經不是六爺,不是柯弘軒,為何到了這一刻,你要說你是奴才,我是主子?我在你麵前,從來就不是什麽主子,為何你對我所做的一切,卻又成了奴才的本分?”

她心頭一酸,淚水潸然而下,道:“因為我無法愛上你。”她緩緩地從他手中掙出自己的手,他那樣不甘與不舍,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手自掌中離開,如是失落了什麽,灰敗無盡。

她沒有再猶豫,也不宜再逗留,回身快步離去。

返回至萬熙苑南院時,韋宛秋正端坐在正廳中,慢咽細品一壺新沏的迷迭香花茶。看到她回來,慢條斯理地招呼道:“終於把你盼回來了,先過來喝杯茶吧。”

秋白來到桌前坐下,接過紫砂茶盞一飲而盡,平下了些許心潮的起伏。

韋宛秋看著她,柔婉笑道:“有你這麽喝花茶的嗎?倒像喝酒似的。怎麽樣?六爺有沒有答應你?”

秋白定一定神,展顏笑道:“這個自然,我已經和他說好了,他很快就會去跟二老爺他們說我們的事,你隻管放心。”

韋宛秋掩唇而笑:“這本來不就是你們兩個人的好事嗎?怎麽倒成了讓我放心了?”

秋白含笑道:“若不是有姐姐你從旁協助,我也不能這般順利,如果在我這裏出了什麽岔子,不是要辜負你的一番心意嗎?所以讓你放心,也是我對你的報答吧。”

韋宛秋笑而不語,為秋白再斟滿了茶盞。

外頭通傳的周媽媽這時快步走進來道:“奶奶,大太太房裏來人了,說請奶奶您到華央苑去一趟。”

韋宛秋亦不以為意,依舊閑閑品著花茶,待一盞茶工夫過後,方悠悠起身道:“任憑她來的是誰,出去回說我尚要更衣梳妝,讓她在那兒候著便是。”

周媽媽依言出去了。

韋宛秋拉了秋白一道進入內堂,細細挑了衣裳,又讓書雙重新綰了個靈蛇髻,再調了胭脂重新勻妝,如此一番工夫,足用了半個時辰。待得韋宛秋裝扮一新走出內堂,那候在廊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巧凝早已是臉色僵硬,目含隱怒,隻不敢發作,冷聲道:“韋奶奶好精致的妝容,怪道要花費這些時候。隻是大太太這個時候請韋奶奶過去,也是因著事出緊急,韋奶奶要悉心裝整原也不必在這一時。”

韋宛秋扶了扶發髻上的點翠鳳形金簪,轉頭對丹煙道:“這大冷的晚上,雖說有暖轎,外頭風也大,你進去,幫我把那銀白底色盤錦鑲花的貂毛鬥篷拿來,不要那大紅猩猩氈的,紅紅的俗氣。”

巧凝聞言,頓時拉長了臉,道:“韋奶奶,大太太讓您過去是為了大爺的事,都這個時候了,恐怕不宜再耽擱。”

韋宛秋瞥了她一眼,道:“都說大太太規矩嚴明,在華央苑裏伺候的奴才都是一等一的知禮數,今日姑娘這急急躁躁的模樣,當真當不上這穩妥二字呢。”

巧凝平白等了這一陣子,本已氣惱,這時聽她這番無理詬病,益發有氣,卻也是半點奈何不得。

當韋宛秋到達華央苑時,苗夫人淡淡睨了她一眼,嚴聲對巧凝道:“行事益發沒譜了,我吩咐你即刻去請韋奶奶過來,必定是又上哪兒打牌討酒吃了吧?都這些時候了,才把韋奶奶請來,我這兒的要緊事沒的也被你耽擱了!等下還要上大老爺那兒去呢,都怪我平日裏對你們太過寬厚,今兒個可得依足了規矩來,周元家的,你領這小蹄子下去受板子!”

巧凝慌得跪倒在地上,道:“奴才不力!奴才知道大太太之事不可延誤,早早便前去請韋奶奶,可奴才未能及早告知韋奶奶大太太的事急,平白耽擱了這些時候,求大太太饒了奴才這一回吧!”

韋宛秋見狀,如何不知苗夫人指桑罵槐的用意,隻輕輕哼了一聲,便別開了臉。

苗夫人低低咳嗽了一聲,道:“原便是你的不是,想來韋奶奶一向知輕重高低,如何會是她故意延誤?罷了,今兒事急,你們都下去,回頭再治你們的罪!”

待下人們都退下後,苗夫人眼光疑忌地落在韋宛秋身上,道:“我道你一向知輕重高低,不承想,一直是我高看了你。”

韋宛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翠玉鑲米珠的耳墜,道:“下回要是娘有要緊的事尋宛秋,也請娘言明一聲,大可不必遮遮掩掩,讓人摸不著頭腦。到頭來,宛秋還落得一個不知輕重的罪名。”

苗夫人眼中掠過不悅之色,道:“你既要實話實說,我便與你實話實說。我聽聞你今日曾到西府去找了二老爺他們,此事當真?”

韋宛秋也無意隱瞞,幹脆道:“娘的耳報神倒是得力。”

苗夫人嘴角一垂:“你與弘安之間的事,隻是咱們長房的事。我可不知原來你和二房還有牽扯。”

韋宛秋笑笑道:“娘,你可知你為何身子會一日差比一日?那是因為你凡事多憂思的緣故。說白了,就是你老人家管得太寬了!”

苗夫人臉上一白,冷冷地盯著她:“我倒覺得我是該管的事沒管好,譬如年宴上那一宗,我就一直沒有好好問你究竟打的什麽主意!那些首飾銀票如何會到了紫文手裏,你又為何在年宴上說那些混賬話?有些事,我不說,隻是想給彼此一個回旋的餘地。隻是沒想到,這是我一廂情願而已。”

韋宛秋冷笑道:“娘之所以想要一個回旋的餘地,也是有緣故的。這個緣故是什麽,娘自己心裏清楚。如今我爹讓相公履行承諾跟隨我們遠走,是我的頭等大事,是相公的頭等大事,也是柯家長房的頭等大事!我想相公和我一起走,我爹也想我們隨他一塊走,而你們……”她故意停了停,輕蔑地瞄了苗夫人一眼,“在這間屋子裏,除了我,還有誰更希望相公遠走青州呢?”

苗夫人不緊不慢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不過你也別篤定得太早,以弘安的性子,能心甘情願地聽任擺布,與你們父女倆離去嗎?這些日子裏,弘安和那容氏都做了哪些事,你又知道嗎?”

韋宛秋道:“這些倒也不勞娘來提醒。事情到了這一步,我隻想讓娘明白一個道理,你知道什麽,需要做什麽,是娘你自己的選擇。說穿了,這一次我爹讓弘安走,是我們韋家的事,是我們父女倆讓你們遂了心願,幫你們除去眼中釘、肉中刺,得益的是你們罷了!”

苗夫人已料到她是這般認定,雖覺心下膩味,卻也不惱,隻道:“這麽說來,我們原是要謝你的。隻不過,我是看不明白,為何此事又會與二房相幹?秋兒可不要告訴我,今日到二房去,隻是閑叨家常這般平常!”

韋宛秋好整以暇地捧茶飲了,皺眉道:“這六安茶的口感就是差那麽一點!”她垂下眸,緩聲道,“我以為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沒想到娘還是不依不饒。弘安的走與留,是眼下最要緊的事,我和我爹才是此事的關鍵,你們要有什麽主意,總也越不過我去!形勢早變了,不再是娘一言堂的時候,也早不是我追隨在娘身後的時候。所以,有一些事,娘還是不要過問為好。”

苗夫人依舊麵沉如水,突然便笑出了聲:“秋兒啊秋兒,我不是勸你不要篤定得太早嗎?讓弘安離去是全靠你和韋將軍,這沒有錯,可如今此事不是還沒有定下來嗎?變數可多了,你真以為,你不仰仗我們就能成事嗎?”

韋宛秋臉上一沉,不言不語地把茶盞擱了下來。

苗夫人看到她這神情,知她仍是有所顧忌的,心頭不由鬆了鬆,一邊從炕上下來,一邊道:“現下快到戌時了吧?老爺還在明昭苑裏等著咱們呢,咱們這就過去吧!”

韋宛秋有些微意外:“這麽晚了,還去見老爺?”

“可不就是為了弘安的事嘛,弘安違背當日的承諾不願跟韋將軍走,老爺可是生氣得很,讓我把你找了來,一起跟弘安說個明白呢。”苗夫人道,“如此,也是時候探知一下弘安去留的虛實了。”

容迎初因這一日奔波,甚覺疲憊,從西府回來後便歇下了。柯弘安想著陪伴在妻子身邊,便也沒去書房讀書,隻在外廳裏挑燈夜讀。

過了戌時一刻的時候,外頭夏風伸進半個頭來,悄聲道:“大爺,王洪來請,說大老爺在明昭苑裏等著,讓大爺即刻過去。”

柯弘安心下一沉,這一日早晚也該來的,隻是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正想要回話,卻聽內堂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不由轉身進去,果見容迎初已經醒來,正起身披了外裳。他不由著急:“你怎麽又起來了,趕緊睡下。”

容迎初身子雖然倦怠,神思卻一直沒有平靜下來,人躺在**良久了也隻是半夢半醒,睡不安穩。此時聽到夏風的聲音,更是打了個激靈,整個兒清醒過來。她道:“我這一夜心神不寧的,總覺得會有什麽事要發生,果然想事事就來了。還是讓我陪你一塊過去吧。”

柯弘安知她是橫了心勸不回來的,隻得道:“爹這個時候把我叫過去,必是為了韋將軍一事。這是我們父子倆之間的恩怨,我也是時候跟他說清楚我的打算了,不讓他再從中作梗。所以你還是不要跟我過去為好,你在旁,我反倒有所顧忌了。”

容迎初聽他這麽一說,心下越發不安,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隻得不聲不響地伺候他更衣,送他出了門外。

一時睡意全無,她左思右想,喚了亦綠等人進內侍奉更衣後,命她們不必在身邊伺候,獨自一人離開了東院,悄悄往南院偏門而去。

早已有人相候在此。隻見那人身上罩著一襲淺灰色鬥篷,風帽擋住了泰半臉麵,整個兒側避在昏暗的高牆之下,恰到好處地隱沒在了陰影之中。

容迎初“呼”一口吹熄了風燈,來到她跟前,悄聲道:“如何?”

她低低道:“今日韋氏到二房去提起我與六爺的婚事,以此來拉攏二房與她聯手逼走大爺。”

容迎初眉頭一挑,冷笑道:“原還道她能有何不得了的手段,也不過如此。”頓一頓,又道,“隻是這樣一來,你得費些心思拒絕這門親事了。”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道:“奶奶放心,我已經跟六爺說清我對他並無意,讓他自去回了二老爺他們。”她加快了語調,“大太太連夜尋了韋氏過去,不知所為何事,奶奶要留心。”

容迎初道:“我曉得了,我這就去了,你凡事當心。”與秋白道別後,她方匆匆往明昭苑趕去。

當聽到“安大奶奶來了”的通傳聲時,柯弘安僵冷的麵容上泛起了幾分訝然,他急急迎出了門外,一手扶著容迎初,蹙眉道:“我不是讓你不要來嗎?怎麽不聽我的話?”

容迎初與相公一同走進內堂,眼光落定在苗夫人身側的韋宛秋身上,微笑道:“既然韋妹妹也在,我這個做姐姐的怎能不來?不管是什麽事,我如今身為府裏的當家人,於我便是責無旁貸,既然老爺和大太太都在,我這個做媳婦的也該盡一份力為相公分憂才是。”

柯懷遠板著一張臉,不言不語。苗夫人掏出手帕掩口低低咳嗽了一聲,道:“來了便好,來人,快給大奶奶看座!”韋宛秋聞得此言,轉首冷冷睨了她一眼。

柯弘安扶著容迎初來到楠木圈椅跟前,又命人取來灰鼠椅搭小褥鋪了,方讓妻子坐下。

苗夫人看著容迎初,語氣中竟帶上了一絲真假不辨的關切:“這大夜晚的,你身上還穿得這麽單薄,沒的讓我們和弘安心疼呢!周元家的,快去把手爐取了來給大奶奶焐著!”

容迎初含笑欠了欠身:“多謝大太太關懷。”

苗夫人忙道:“快別這般見外,咱們是一家人,不管弘安來日在哪兒,咱們也還是一家人呢!”

韋宛秋譏誚一笑,道:“瞧姐姐喊的這聲大太太,倒顯得我喊這聲娘不合規矩了,也是,向來把大太太當娘的也隻有宛秋罷了,隻不知娘還把不把我這份孝心放在眼裏?”

苗夫人看了她一眼,笑道:“秋兒這張嘴兒越發厲害了!你的孝心我自然是記在心裏,可是迎初是有身子的人了,又是你的姐姐,弘安對她的心疼我們都看在眼裏,我這個做娘的,當然要盡一份心了。”

容迎初看向麵露不豫的柯懷遠,道:“都是迎初不好,生生打斷了你們商議正事。”

柯弘安道:“並沒有,爹剛才正問起韋將軍讓我遠走青州一事,如今既然迎初來了,那我也就長話短說。”他注視著柯懷遠,言辭清晰道,“我不會跟隨韋將軍到青州去,爹再要怎麽問我,我也隻有這個決定。”

柯懷遠神色益發冷峻,道:“當日我們決定與韋家聯姻之時,韋將軍已經有言在先,因他當年曾與晉王交好,恐防今上翻查舊賬,為免落得一個結黨營私的罪名,才會費盡心思上疏請求避退邊關。宛秋又是韋家獨女,你為其夫婿,本該應丈人所請陪同前往才是!而且當日分明也是你親自應允了韋將軍,為何如今又背信棄義?”

柯弘安淡淡道:“當日的答允,是因著為勢所迫;今日的推拒,是因著時移勢易。當初既然爹心狠如此,那今日也休得怪我不顧念爹的顏麵。”

柯懷遠麵上肌肉倏地一搐,眼內帶上了幾絲森冷,道:“與韋家聯姻一事,我們並沒有人強迫你,全是你自己答應下來的,如今分明是你違背當日的承諾,使韋將軍遷怒於咱們家,你如何又指我心狠?”

柯弘安的笑意夾雜著一縷苦楚:“若非父親大人您滿口答應韋將軍幫他打通遠赴青州的關節,韋將軍又如何會定下遠走的心思?若非這連月來你明裏暗裏幫韋將軍撇清與晉王的牽連,他又如何能在短期內全身而退?在父親這樣周密詳盡的部署之下,我豈非非走不可?”

苗夫人輕輕歎息了一聲,道:“弘安,此事你既然有了主意,我原也不該多言才是,隻不過我在旁這般聽下來,心裏甚覺不是味兒。回想當初你與秋兒的這門親,也是為娘的一手打點的,當中的這些事,我也還記在心裏呢。我依稀記得,我和老爺都曾問過你,願不願娶秋兒為妻,若是願意,那來日興許是要隨丈人離去的。你先是沒有答應,我和老爺也沒有再提此事。後來還是你自己來找了老爺,說願意與韋家結親了。這些事,你可還記得?”

柯弘安鄙薄地瞥了她一眼:“多虧了你打點的好親事,方有了今日這般境地。我先和爹說著話呢,還沒來得及跟你清算這些是是非非,你倒是一副上趕著的模樣!我當日如何,需要交代的隻有爹一人,與你又有何相幹?”

苗夫人不意他會如此不留情麵,麵上顯出幾分尷尬來,正欲說話時,柯懷遠已開口道:“你不需要向我交代,也不需要清算往日的是非。你需要交代的人隻有韋將軍和宛秋,如今宛秋也在此,你的所謂決定,是不是合適,恐怕還須細加考慮!”

韋宛秋自柯弘安說出不願離去的話後,柔婉的眼眸內便泛起了一抹幽怨。此時聽柯懷遠提及自己,她輕輕咬了咬牙,目光瞬時變得銳利起來。

容迎初將她這副神情盡收眼底,隻覺心中不安,麵上卻安之若素,平靜道:“為何相公不能隨韋將軍走,我們心裏都有答案。隻是有些話,相公是不便說出來的,那迎初便代向老爺說個明白。”她頓了頓,繼續道,“當日相公答應娶韋妹妹進門,一應的禮數規矩都是大太太打點的,自然是明媒正娶,此其一;成親禮的那天,迎初和韋妹妹之名同時記入柯家的族譜,我為正室元配,韋妹妹是平妻,此其二。既然韋妹妹嫁入我柯家門,便是柯家的媳婦,韋妹妹,你承不承認這一點?”

韋宛秋冷眼瞅著容迎初,咬著下唇不予回應。

容迎初並不回避她的目光,聲音四平八穩:“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相公的平妻,是不是柯家的媳婦?”

韋宛秋不情不願道:“縱然我是相公的妻房,那又如何?難道這就可以成為相公言而無信的借口嗎?”

容迎初含著平和的笑意道:“這不是借口,而是道理。既然你是相公三書六禮娶進柯家的,你便是柯家的人,韋將軍要遠走邊關,竟要相公跟隨,那不是把相公視作了入贅的女婿嗎?自然相公並非入贅你們韋家,那還有什麽道理強要相公跟韋將軍走呢?再有,韋妹妹你分明已是柯家媳婦,為何還會有跟隨娘家人遠走的說法?這又成何體統呢?”

韋宛秋聞言,非但不惱,還笑出了聲來:“姐姐說這麽一番話,無非就是不舍相公跟我離去罷了!任憑你再多道理,此事不論是在老爺這裏,還是在我爹那裏,都已成事實!當真還輪不著你來說三道四呢!”

容迎初依舊是不溫不火:“妹妹此言差矣,我剛才已經說過,這些話我隻是代替相公說出來,難道你要親耳聽到相公告訴你,你已犯了七出之條的‘不順父母’一條嗎?”

韋宛秋一怔,道:“你胡言亂語些什麽?”

“我雖沒有讀過什麽書,可也知道女子出嫁從夫,應盡心盡力孝順夫君的父母。但是若依韋妹妹的說法,就是不僅韋妹妹自己違背孝順之德,還使相公不能盡孝道。這不是逆德是什麽?”容迎初微微笑著,轉向柯懷遠又道,“老爺,倘若你們覺得相公隨韋將軍遠去是應該的,那麽迎初是相公的正室大房,就更有道理讓相公跟我回娘家了,韋妹妹隻不過是平妻之身,又憑什麽與我相爭呢?”

柯懷遠麵上陰晴不定:“這件事跟你並沒有關係。”

柯弘安冷笑道:“迎初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心裏想說的。我可以給你們的交代隻有這些。如果你始終認為,柯家的長子嫡孫應該跟隨老丈人遠走,那麽我也不介意給宛秋一封出妻書,也好讓她得以返回親父身邊,盡她為女兒的孝道!”

柯懷遠目眥盡裂,叱道:“你敢!”

苗夫人的目光從韋宛秋痛怒交集的臉上掃過,道:“弘安,你又何必當著秋兒的麵說這樣的氣話呢?你要不要跟韋將軍走,這已非你個人可以決定的事,老爺今夜讓你過來,也是想平心靜氣地跟你好好商量。你又何至把事情鬧到這般田地?”

柯弘安看也不看她:“我今夜之所以過來,並不是要跟爹商量此事,隻是想知會爹一聲,不管你們怎麽看待此事,我也不管誰要怨恨我背信棄義,我是不會離開柯家的!”

苗夫人剛想要說什麽,柯弘安一手指著她,高聲道:“不要再跟我說當日是怎樣的情形!也不要再跟我提曾經答應過韋將軍什麽!你做過什麽,隻有你自己心裏清楚!你真以為能瞞過所有人嗎?”

看他的神情和語氣,竟似是一語雙關,苗夫人心下暗暗一緊,一時愕住了,隻發不得一聲來。

容迎初施施然站起身,來到相公身旁,道:“你們要的決定也有了,交代也交代過了,道理也給你們說清了,想必韋妹妹是個聰明人,會知道自己錯在哪裏的,也不必我和相公再多說了。”

柯弘安牽過妻子的手,道:“這一日事多,你奔波得可也累了,咱們這就回去,你好生歇息。”語畢,夫妻二人徑自便往外走去。

柯懷遠鐵青著一張臉,正要喝止他們,容迎初又悠悠地回過頭來,笑望著韋宛秋道:“今夜嬸娘把我和相公叫到西府去議事,提起韋妹妹今日主動到二叔他們跟前去請安,可是說了要把秋白許給六弟的事?難為韋妹妹都要隨父遠走了,還一門心思地做媒牽線呢!”

韋宛秋一驚,麵上一陣青一陣白,死死地盯著容迎初。

苗夫人和柯懷遠二人聞得此言,亦是始料未及。苗夫人本已思疑韋宛秋的用心,現在聽到容迎初的話,不由得想到了什麽,心下驚異難平,看向韋宛秋的目光多了幾分犀利。

容迎初垂眸一笑,攜著柯弘安的手氣定神閑地走出了明昭苑。

回到萬熙苑的堂屋中,柯弘安與妻子一同坐在床沿上,心疼道:“沒想到這些事都碰到一塊兒,今兒可把你給累壞了!”

容迎初側首靠在他的肩頭,輕輕撫著已有些微隆起的腹部,柔聲道:“身子確是有點累了,不過心裏倒是安定了不少。老爺把咱們叫過去把話說清了,也有好處,讓他們知道我們並非聽任擺布,也該有些顧忌才是。”

柯弘安攬著她的肩頭:“咱們臨走時你說的那句話,可是真的?”

她點了點頭:“千真萬確,韋氏如意算盤打得好響。韋將軍這邊已是棘手,還有大老爺和苗氏這裏的步步緊逼,她不過是作壁上觀罷了,沒想到竟不忘了要拉攏二老爺他們!”

他思忖片刻,道:“把秋白許給六弟?即便她真把秋白認作義妹,把義妹妹嫁到二房來,對她又能有什麽好處呢?聽今夜二叔他們的口氣,倒也不像是替她來逼我離去的意思,而且二叔也沒有什麽名目可以硬生生地把我逼走,想來她也並不是打的這個主意。”

容迎初想了想,道:“我倒是覺得,二老爺他們的心思並不簡單,二太太兩次三番找我提分家的事,必是對此事誌在必得了。他們現下最想得到的,隻有家財,倘若咱們今夜並沒有拒絕他們,而是答應他們的條件,對他們來說是最好不過的。”

柯弘安略略沉吟,方道:“換言之,可以分家,並且能得到大部分家業,才是二叔所願,他在偏遠之地受了好些年的苦,此次回來必定不會輕易罷手。所以,韋氏把秋白許給二房,也許是想趁此與二叔他們聯手進行一些事,但究竟是什麽事呢?”

容迎初抬起頭,出神地注視著他,須臾,喃喃道:“二老爺這次找我們說的事,不是沒成嗎?二太太口口聲聲說什麽顧不顧念叔侄之情的,是不是事不成的話,他們還另有打算?”

他往深裏思量了一番,益發覺得事情處處透著古怪,蹙眉道:“他們聯合起來處心積慮的,我們更要小心行事。”

容迎初頷首,一邊伸手為他寬衣,一邊溫言道:“正值多事之秋呢,咱們不免要事事當心的。倒騰了這一日,你明日還要上值呢,要不就先歇下吧,明晚再安安靜靜地讀書?”

他心中另有憂慮,卻也不想露出異樣讓妻子擔心,隻輕輕點頭依著她脫下了外裳。容迎初正要喚人送熱水進來,亦綠先一步來到了廳堂外,猶猶豫豫道:“大爺,大奶奶,外頭……外頭韋奶奶來了,我跟她說你們都歇下了,讓她回去,她卻不願走……”

容迎初聞言,臉上一沉,轉首去看柯弘安,隻見他也是一臉嫌惡的神色,心知已無須再多說什麽,隻微笑道:“她這個時候過來,也是想著要見一見你吧。廊外夜涼風大,就讓她候在那兒嗎?”

柯弘安皺一皺眉,吩咐亦綠道:“她要不願走就由著她去,她有什麽話,也不必再傳進來,免得驚擾了大奶奶!”

亦綠答應著出去了。

容迎初才把燈燭吹熄,便聽堂門外傳來一陣吵嚷聲,隱隱聽得亦綠聲音急切:“大爺說過不要見你,大奶奶才歇下呢,怎可讓你進去擾了他們……”韋宛秋似是愈漸逼近門前:“我隻有一句話要問大爺,與他的去留有關,大爺知道輕重,一定會見我!”

容迎初心下不覺有氣,才想要披上鬥篷出去,柯弘安一手拉住她,輕輕道:“我去。”

他緩步來到堂前,門外與亦綠爭持不下的韋宛秋一看到他,頓時沉默了下來,柔婉低首道:“相公。”

柯弘安淡淡對亦綠道:“你先下去吧。”

韋宛秋神情清清淡淡的,待亦綠退到廊外後,目內止不住泛起了一絲哀怨,幽幽道:“我以為我是等不到你的。”

柯弘安麵無表情道:“你沒聽清亦綠的話嗎?迎初已經睡了,你還在這裏糾纏做什麽?”

韋宛秋靜靜地注視著他:“我要見的人是你。”

“迎初為了這些事已經非常勞累了,我隻想讓她好好歇息。”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感情,“你費的心也夠多了,我已經知道你想要什麽,所以你我並沒有什麽可說的,請回吧。”

她悲戚一笑,道:“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如果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麽,又怎會這樣對我?”

“不要逼我。”他冷冷吐出這四個字,眸光森涼。

她一怔,似曾相識的哀絕直剌剌地劃落於心房,遺下撕心裂肺的痛楚。接下來的語句,仿佛亦隻是下意識間的不甘與不願:“我想見你,隻是想問你,從一開始你就沒想過要把我視為妻子,我又何曾做錯過什麽?你讓我不要逼你,你為何又要逼我?”

“你何曾做錯過什麽?”他冷嘲一笑,“是,是!錯的人本非你,而是我。韋宛秋,錯的人原是我,這足夠了嗎?可以讓你心滿意足離去了嗎?”

她靠近他一步,更看清了他臉龐上毫無溫度的疏離:“為什麽你連一個機會也不願意給我?如果……如果你願意與我一起,我跟我爹說讓你留下,你不必到青州去,你不願去便不要去,好不好?”

他輕輕歎息:“這條路,你和我都已是無法回頭了。”

她的淚水潸然而下,倏地一頭撲進了他的懷中,緊擁住他的身軀,泣道:“弘安,弘安,我不想聽你說這樣的話!我不想再看到這樣的你!”

他沒想到她會有如此舉動,驚了一驚,想也不想就要掙脫開來,然而她此時死命地抱緊了他的腰身,無論他怎麽用勁也不願鬆手,心下不由愈發膩煩。恍惚感覺周遭有人,轉頭看去,唯見容迎初正亭亭立在內堂的一角,目帶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