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單鞘給江湖發短信:你晚上有空過來幫我把燈泡換了唄。

那邊回:沒空。

那就撒嬌:好哥哥幫幫忙嘛,我今天有事兒回來得晚,到時候商鋪都關門了。

那邊冷淡:滾。

知道江湖嘴硬心軟,單鞘嗬嗬地笑,扭頭衝停在旁邊車道車裏的小孩兒齜牙咧嘴做鬼臉。

聶山南側頭看她,眼裏正好落進她挖著鼻孔翻白眼的樣子。

“單鞘。”

“啊?”

“這是鍍膜玻璃,外麵看不見裏麵。”聶山南跟她解釋著,順便告訴她,隻有車裏的我看得見。

單鞘撲哧:“哦,沒事兒,我請你看免費表演,還不賴吧?”

聶山南配合著她鼓掌:“表演盛大。”

前麵車輛終於疏通,聶山南拉動手刹往建設南路開去。

前一天早上的烏龍最後以聶山南邀請單鞘去參加市蜀錦創意大賽的展覽會完美解決。

一大早單鞘就叩響南川坊的大門,聶水北揉了揉眼睛,驚歎單鞘也會學乖會走大門了。

“別廢話,你哥呢,說好今天去展覽會的。”說著話人就往裏衝。

聶水北拉住她:“你打後門來的?”

單鞘點點頭。

聶水北一指戳在她的腦門上,扶額:“我哥開車在前門等你呢!”

於是,在杏子街等了二十分鍾的聶山南不僅等來了單鞘,還等來了單鞘手裏熱騰騰的小籠包以及單鞘十分狗腿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腦子不好讓你久等了,這包子是給你賠罪的。”說著,就塞了一個包子進聶山南嘴裏。

鮮香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聶山南想,這個早晨有些過分地美好了。

車在一家燈具店前停下。

單鞘沒注意,自顧自地玩著手機,等聶山南上來的時候才好奇:“你家燈也壞了?”

“給你買的,回去的時候順便過去換。”聶山南解釋著。

單鞘大言不慚道:“我叫江湖去了,早知道你這麽想去我家,我就該幫你想好借口的。”

聶山南笑:“沒關係,我自己會找好借口。”

車拐過一個彎,藝術中心大樓近在眼前。

“不過,”聶山南問,“為什麽不就近找我幫忙?”

單鞘反問他:“你沒看過那個段子嗎?”

“什麽段子?”

她忘了他是個山頂洞人,解釋著:“換燈泡找別人,是怕自己男朋友被電死啊。”

車停,單鞘率先打開車門跑了下去,站在車門邊上踢著石子等他。

聶山南始料未及,在車裏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

男朋友。

如此榮幸。

展覽會在三、四樓,分南北兩廳。

兩人在三樓轉過一圈後,單鞘突然覺得肚子不舒服,跟聶山南約好在四樓碰麵,就跑去了衛生間。

蹲在馬桶上的單鞘無聊,刷著手機的時候收到聶水北的短信。

聶水北:怎麽樣怎麽樣?你們到了沒?

單鞘:你幹嗎?這樣殷勤地關心人,讓人覺得世界末日又要來了。

聶水北:胡說八道什麽?我剛接到消息,賀老爺子回來了,而且人直奔展覽會去了。

單鞘:跟我有什麽關係啊,又不是我怕他。

聶水北:嘻嘻嘻嘻嘻,聽說他給我哥物色了個長腿妹妹呢,你加油哦!

衛生間裏,隔壁間的富太太剛剛關上門準備**,就聽見旁邊“坑”裏的單鞘一聲長吼:“我的壓寨夫人要由我自己來守護!”

單鞘在四樓找到聶山南的時候,他正跟兩個男人說話。

單鞘把整個北廳掃視了一圈,也沒發現聶水北口中的賀老爺子,這讓她稍稍寬慰了些。不過等她越靠近聶山南,一直縮小到兩人已經是肩挨著肩的距離,她才認清事實,即使沒有賀老爺子,也會有長腿妹妹靠近聶山南。

尤其是眼前這個長腿妹妹的低胸裙都快要低到地上去了!

“人家找你好久了。”軟軟糯糯的聲音在談話的幾人間炸開。

聶山南狐疑地看著麵前裝小白兔的單鞘,眼角微微抽搐。

長腿妹妹先反應過來:“聶先生,這是……你妹妹?”

單鞘一米七,可惜長著張娃娃臉,所以站在聶山南麵前顯得小之又小。

單鞘扯著聶山南的胳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然後扭頭說:“我是他男朋友,不……不對,女朋友!”

一個小烏龍逗得旁邊兩位男士哈哈大笑,連聶山南也憋不住輕輕笑了兩聲。

長腿妹妹意外,不確定地問聶山南:“聶先生,這真是你女朋友?”

聶山南起先沒說話,隻是笑著。單鞘一隻手伸在聶山南背後,重重掐了他一把以示威脅,沒想到被他反握住了手,抓在手心裏。

他說:“是。”

得到回應,單鞘臉上樂開了花,兩隻手環住聶山南,以示主權。

長腿妹妹掃了一眼單鞘的小胸小屁股,扭著腰肢就走了。

跟主辦方的負責人說完話,聶山南拉著單鞘走進側廳。

單鞘打掉他的手,嘴裏哼哼:“拈花惹草,衣冠禽獸。”

聶山南不明所以。

“就剛剛那個女人,你沒看見她裙子的領子都開到這兒來了嗎?”單鞘指著自己的肚子,氣鼓鼓地問他。

聶山南搖頭:“沒注意。”

單鞘生氣:“騙人,這麽好的曲線你會沒注意?”她手裏比著S形。

聶山南再搖頭,無比誠懇地說:“真沒注意。”

單鞘怔怔地盯著聶山南好一會兒,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問他:“聶山南,你是不是這個啊?”

一根手指伸在半空,彎著。

不然……不然怎麽會不注意這些東西啊?

聶山南嗤笑,抓著單鞘的手指合在手心裏,說:“就算是為了你孤零零、沒人坐鎮的山寨,我也不能是。”

市蜀錦創意大賽當天。

聶水北提著桶西紅柿站在水泥台上叫單鞘。

他說:“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今天了,想著咱這些日子的情分,給你送些西紅柿來,你要記得我啊單鞘。”

單鞘坐在堂門口,被房簷遮擋一半的陽光映照在她的臉上,手裏還打著蒲扇,看也不看聶水北,說:“拉倒吧你,那些西紅柿都是你哥種的,哪還能讓你來做人情的了。你要真當我是兄弟,就把你銀行卡的密碼告訴我。”

聶水北把桶放在地上,胳膊支在牆頭上,了無生趣地說:“銀行卡的密碼也不是不可以給你,不過得等你跟我哥結婚那天。”

單鞘樂了:“就為了你銀行卡的密碼我也會架著你哥跟我拜堂成親的。”

那天晚上,單鞘在江湖的火鍋店裏又發了場酒瘋,抱著店門口的發財樹又親又抱,還說要給它洗澡澡。最後江湖受不了,一個掌劈把人打暈了過去,自己也落得手掌又紅又腫。

那天晚上,南川坊裏的氣氛不太好。聶水北被罰在院子裏蹲馬步,兩手各提一桶水,最後撐不住摔在地上,水打濕了整個院子。

“再灌兩桶。”賀老爺子手裏抓著把折扇,老牌收音機裏播放著川戲,聽著順耳的時候也跟著哼哼呀呀幾句。

聶水北求饒:“爺爺我錯了。”

“錯哪兒了?”

不該拈花惹草,不該整天無所事事還被您給逮個正著。認錯範本上怎麽寫來著—

“我哪裏都錯了,我應該時時刻刻記得你的教誨,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賀老爺子滿意地點點頭,睜開眼睛看著麵前這個他帶大的孩子:“不錯,不錯。”

聶水北心裏一喜。

“再站一個鍾頭。”

聶水北心裏又一悲。

“隔壁院子搬來了個丫頭?”隔壁亮著燈,想起傍晚時候跟周老頭談起的這事兒,賀老爺子問了一句。

聶水北整張臉扭曲著:“是,指不定就成你孫媳婦兒了。”

折扇點在桌麵上,賀老爺子不由分說地又給加了半個鍾頭。

“別介啊,那又不是我的小桃花,是我哥的心頭肉呢。”

賀老爺子示意他往下說。

提著桶的聶水北順勢諂媚,賀老爺子手一揮,水桶落了地。

活動著胳膊,聶水北把隔壁那丫頭跟聶山南的事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清楚,末了還添油加醋,說聶山南在人家家裏過了一夜。

賀老爺子思想守舊,心裏一嘀咕,問聶水北:“能成?”

聶水北豎手指發誓:“一定能成。”

“那行,明天叫那丫頭過來吃飯。”賀老爺子背著手要走。

“那我哥呢?”

賀老爺子停下腳步,想了想,恍然大悟:“完咯,還在堂屋裏跪著呢,快快快,這正晚飯時候呢,老爺子我可餓不得,讓他快做飯。”

聶水北一蹦一跳地進堂屋,聶山南果然還跪著。

“因為上次繡圖的事兒?”

“這事兒想瞞也瞞不住,別家繡坊都盯著咱們,一點兒風吹草動也能被他們說成狂風海嘯。”

“成了,老爺子餓了,讓你做飯呢。”

聶山南沒動。

“怎麽著,不服氣?不服氣你也不能動手啊。”聶水北口無遮攔。

聶山南眼神清冷,伸出一隻手:“腿麻了。”

聶水北一手攙扶起他,想起老爺子的交代:“說明兒讓單鞘過來吃晚飯。”

“他怎麽想起這茬兒?你多嘴說什麽了?”

聶水北擠對他:“怎麽,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嘛,況且你上次在展覽會跟主辦方承認你有女朋友這事兒早傳了個遍,你真以為老爺子能不知道?”

聶山南低頭,是沒想到這圈子小,什麽事兒半天光景就能傳開。

“怎麽,你該不會想賴賬吧?單鞘那丫頭在你身上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了,你承都承認了,不然就是毀人小姑娘清白。”

聶山南微微埋著身子,抬頭就能看見隔壁院子房簷下的燈光,上次換的燈泡還挺亮澄的。

他說:“我沒想賴賬。”

我想跟她好好在一起,真心話。可是這些話,得先說給她聽。

2.

單鞘起了個大早,簡單洗漱後便坐車回了蹇小芳鄉下的房子。

昨天周原告訴她,施工隊今天下午就會開始運作,她如果還想回去看一看,就得趁早。

籬笆圍成的小院裏已經長出了不少雜草,當初被蹇小芳細心照顧的院子落敗,要是她看見了該有多心疼呀。

單鞘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籬笆下放著塊花泥台盆,盆下埋著一片小小的鑰匙,是當年的單鞘留下的。

打開鎖,推開門的時候落下好幾層灰,單鞘咳嗽兩聲,喊:“蹇小芳,我回來了。”

十幾年的習慣,哪裏是那麽容易改掉的?

即使她去見識過更廣闊的山川河流,聽說過比蹇小芳的睡前故事更離奇動人的故事,可是隻有回到這個她從小生長的地方,她才覺得自己的生命是鮮活的,是充滿力量的。

還是走之前的擺設,不過落上了灰。

**的褥子已經散了絮,枕頭套上的花紋已經辨認不出是什麽花了。突然想起什麽,單鞘掀開枕頭,淚花就在眼眶裏湧動。

柔軟的枕頭下麵,放著一把開過刃的菜刀。那是每個她睡在蹇小芳旁的夜裏感覺到的冰涼,是蹇小芳唯一能給她的保護,要是來了壞人,這把刀就是蹇小芳的武器,她就要像個英雄一樣為了保護珍愛的人殺得血肉模糊才肯罷休。

院子外有聲音,細細碎碎地傳進屋裏,單鞘探出頭。

“小翹回來了。”劉素連身後跟著個女孩,低著頭不敢看人。

單鞘走出來,是易爾舢的母親:“劉阿姨。”

房屋拆遷,劉素連家的房子是第一個夷為平地的,住了大半輩子,心裏還是惦記著,於是帶著兒子的女朋友回來看看。

“這是夏園,”劉素連介紹著,“你回來還沒見過吧?”

單鞘點點頭:“還沒。你好,單鞘。”

夏園抬頭,一雙眼睛生得楚楚可憐,我見猶憐。

“夏園。”

婆媳兩人的感情好像很好,劉素連牽著夏園,對這個準兒媳表達出無限的喜愛。

她問單鞘:“這幾年在外麵過得好不好啊?有空也要跟小舢多聯係聯係,長大了不像小時候,感情容易散,我看著你倆長大的,你們都是好孩子。”

她隻字未提易爾舢跟夏園的婚事。

單鞘曾經有多喜歡劉素連,現在就有多覺得麵前這個人陌生。

劉素連曾經待她很好,易爾舢有的從不差她的那一份,要是易爾舢的碗裏有兩個雞蛋,那她的碗裏就有三個。

她永遠比他多,可是她永遠不是劉素連的親生孩子。

就像她跟易爾舢,不管曾經有多親密,也不能成為彼此的愛人。

施工隊來的時候,劉素連正好帶著夏園離開。

單鞘的臉上糊著淚水,工人們因此停了工。年紀大的工人說:“姑娘,想開點兒,以前的東西回不來的。”

單鞘問他:“那留得住嗎?”

“嘿嘿嘿,那哪能留得住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背著手,就站在施工隊的後麵。

他說:“即使留住了,那也是些虛幻的。能不能留住沒有關係,隻要記得就好了。”

單鞘聽不太懂,她隻知道以前蹇小芳總說:“喜歡的東西就抓在手裏,誰來也別鬆手。”

可是蹇小芳沒告訴她,千萬不要跟死神搶東西。就好像她那麽喜歡蹇小芳和單莫,可就是鬥不過死神。

“丫頭,蹇小芳是你什麽人?”老人眼睛混濁,看人的時候眯著眼,樣子倒是跟蹇小芳有點兒像。

“我奶奶。”單鞘答他。

老人在一旁的大樹下坐著,想起些什麽,然後點點頭:“是,聽說後來嫁了人,是生了個兒子。”

老人又問:“那你爸呢?”

“死了。”

“蹇小芳呢?”

“我爸比蹇小芳先死呢。”

老人擦擦眼:“那不好,白發人送黑發人。”

單鞘跟著他旁邊坐下,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問他:“你認識蹇小芳啊?”

“認識,打小就認識。”

“怎麽沒聽蹇小芳說過啊?”

老人嗬嗬地笑:“當年戰火連天的,誰能想到這一分開啊也許這輩子就見不著了?丫頭,你奶奶什麽時候走的?”

“四年前的夏天。”

老人閉眼,然後算了算說:“五十七年了啊,找了五十七年,沒想到你就沒了。”

“丫頭,蹇小芳當年管我叫聲堂哥,你該管我叫什麽?”

單鞘想了想:“舅姥爺。”

“哎,對對對,走,舅姥爺帶你吃飯去。”

單鞘覺得人生奇妙。

就好比她突然之間多了個舅姥爺,拉著扯著說要請她吃飯,路上還給她塞了個大紅包。不僅如此,更奇妙的是,她發現舅姥爺的家也在北書院街上,而最奇妙的是,他打開的是南川坊的大門。

所以,當賀老爺子領著剛剛認回的侄孫女出現在聶山南麵前時,聶山南除了笑還是笑,笑到單鞘都懷疑他明天早上也能試試打鳴這種技術活兒了。

“所以你是爺爺的侄孫女?”聶水北的腳踢了踢單鞘的腳,衝她擠眉弄眼。

可是單鞘沒有心情,她有些愁。

不是,是非常愁。

跟賀老爺子攀上這層關係,是不是就是說她跟聶山南沒戲了?

聶水北指著廚房裏忙活的聶山南和房間裏的賀老爺子,不解著:“怎麽,這就成了你們偉大愛情的絆腳石了嗎?”

單鞘的臉愁成苦瓜:“你念九年義務教育的時候沒學過生物嗎,近親不能結婚的。”

聶水北手指戳在單鞘腦袋上:“誰跟你說我們是老爺子的親孫子的?”

單鞘:“?”

聶水北跟她解釋:“我媽是老爺子的徒弟,當年她去世,我們才被老爺子領回這裏。”

單鞘搓搓手,借著熱氣捂在臉上。

她長歎一口氣:“我還能再愛一萬年!”

賀老爺子回來,南川坊的氣氛變得有些不一樣。

單鞘發現,聶水北居然乖乖地待在廚房裏幫忙,一瓣蒜剝得仔仔細細,一點衣皮也看不見。

而聶山南呢?他靠立在櫥櫃邊上,手裏翻攪著翻滾得濃鬱的排骨湯,眼睛微微眯著,好像是被熱氣糊著了眼睛。

臉上本來就沒有什麽表情的人,現在渾身更是寫著“請勿靠近”。

這樣的氣氛之下,一向懶散的單鞘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像幼兒園裏等著老師發糖果的乖寶寶。

賀老爺子手裏抓著本舊繡冊,拉下眼鏡笑她:“這裏又不是改教所,條條框框地綁著你,就跟自己家一樣,怎樣舒坦怎麽坐。”

單鞘聳了聳肩,心裏暗自提醒:沒什麽好怕的,單鞘你別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於是,她縮手縮腳地站起來,挪動兩步,挨著賀老爺子就近的位置坐下來。

屁股還沒碰上木藤沙發,就感覺到賀老爺子的眼神慰問。

她嘿嘿一笑,主動找話題:“賀爺爺,吃橘子嗎?”

她的手往茶幾上動作,橘子剛抓在手裏,那邊說:“不吃。”

單鞘一頓,不知道這橘子該不該放回去。剛巧聶山南端菜出來,她眼神求救,聶山南接收到她的信號,走向她,拿過那個有些尷尬的橘子兩三下幫她剝好,連筋絡也撕得幹幹淨淨才遞給她。

單鞘看著被剝掉外衣送回自己手裏的橘瓣,行吧,吃吧。

蠻甜的。

兩隻眼睛笑得彎彎的。

聶山南說:“馬上就能吃飯了,有你喜歡吃的絲瓜。”

單鞘餘光瞥到賀老爺子,對方眼神正在她跟聶山南身上流轉。

她沒敢答話,點點頭繼續吃橘子。

飯桌上。

賀老爺子熱情,往單鞘碗裏夾了許多菜,壘成小山高。

聶水北嘖嘖兩聲:“你再投食她就得被抬出去了。”

賀老爺子“嗬”一聲,說小姑娘就該多吃些,身上有肉才有福氣。

聶山南往小山上又添了一隻雞腿,不知道是應承賀老爺子的話還是真心,說:“是要多吃點。”

聶水北翻了個白眼,賀老爺子抬手打死一隻蚊子,聶山南起身去廚房盛湯。

誰也沒看見,單鞘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向上。

打那以後,單鞘去南川坊去得更勤,連早餐也是在坊裏解決。

賀老爺子說:“一個人住著怪寂寞的,我瞅那兩個小子心也煩,正巧你過來陪我說說話。”

單鞘眼睛一亮,想也沒想地點頭。

回頭的時候,看見聶山南同她笑,問她要不要喝牛奶。

單鞘接過來,撕不開包裝,遞回給聶山南:“你幫我開一下。”

從冰箱裏取出來的,包裝袋上還沾著水,手心裏也熱出汗,聶山南同樣打不開。

聶水北開玩笑:“咬開唄,房間裏又沒剪刀。”

是個好提議。

聶山南真把牛奶送到嘴邊,一口咬下去,問單鞘:“要是嫌棄就不喝了。”

單鞘搶過來,害怕他真給收回去:“不嫌棄,不嫌棄。”

那樣子,急得好像誰要搶了她寶貝一樣。

賀老爺子嘿嘿笑,身子側向另一邊假裝看報紙,一隻手卻伸出來,衝聶水北豎了個大拇指。

聶山南瞄到老爺子和聶水北的暗地互動,也不避諱,坐在沙發的椅手上,等著單鞘把一袋牛奶喝幹淨,扔進垃圾桶裏。

午飯吃到一半,江湖來了通電話。

剛接通那邊就開始囔囔:“這幾天都不來找你哥,是不是在外麵有男人了?”

江湖嗓門大,連賀老爺子都聽得清清楚楚的。

單鞘不好意思地看了聶山南一眼,調低音量,有些忌憚地說:“胡說八道什麽呢?我正經姑娘,處對象是正常流程。”

江湖鼻子裏哼氣:“可把你能耐了,晚上來火鍋店。”

“過去幹嗎?我這兩天腸胃不好,吃不下火鍋。”單鞘撒謊。

“讓你吃個屁的火鍋,老子跟你說事兒。”

單鞘咳嗽兩聲,壓低聲音說:“有長輩在呢,你說話注意點兒。”

山大王也有認的一天。

江湖更加嗤之以鼻:“喲,單鞘你糊弄我呢?當年是誰跟蹇小芳幹仗幹了整整兩天從院門口打到學校門口的?在外麵浪了幾年倒是把尊老愛幼的美德給學會了?”

單鞘心裏把江湖罵了千萬遍,還得在賀老爺子麵前覥著臉笑:“別介啊,說得多見外啊。你是我哥,你說啥是啥,晚上見是吧,我肯定來。”

掛掉電話,單鞘規規矩矩地吃飯。

賀老爺子問她:“什麽時候有個哥哥了?”

單鞘一口菜還在嘴裏,不敢答話慢了,嘴裏含糊著:“蹇小芳撿回來的。”

賀老爺子又問:“多大了?有對象嗎?存款有了嗎?小轎車有了嗎?”

單鞘幹笑,衝聶山南使眼色:老爺子有說媒的癖好?

聶山南隻笑不說話,夾起一塊雞翅落在單鞘碗裏。

單鞘答:“賀爺爺,我哥他娶老婆了,去年年底扯的證。”

賀老爺子爽朗一笑:“有了就好,事業家庭兩兼顧,幸福生活美滋滋。不像我們家這小子,到現在連個正經戀愛也沒談過。”

話題莫名其妙轉移到聶山南身上,可是當事人並不意外。

賀老爺子回來那天,表麵上說是因為繡圖掉包的事兒才讓他罰跪,其實是老爺子心急。

早年的時候他覺得聶山南心思重,擔起了南川坊的當家責任一時之間無從顧及也就算了,可到了現在,二十七歲的人了,不要說結婚了,連姑娘的手都還沒拉過,說出去像話嗎?

單鞘臉躲在碗後偷偷地笑,然後湊到聶山南麵前問他:“真的連姑娘手都沒拉過?”

聶山南麵無表情,心裏算了算,是還沒正經拉過她的手。

不作聲就是默認。

單鞘偷著笑,伸出手去夠桌子下聶山南的手。摸啊摸,總算摸到了,手鑽進聶山南的掌心裏,給他握了一小會兒,掙脫開來,在他的手心裏一筆一畫地寫:給你拉。

手心裏癢癢的,她寫的字讓他的心也癢癢的。

他張開手,包裹住她粉嫩的拳頭。不滿意,又撐開她的手指,十指扣著。

3.

火鍋店沒營業。大紅色的燈籠懸在店門口,黑漆漆的,在這條熱鬧的街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單鞘推開門,江湖正坐在吧台裏看《天線寶寶》。

扯掉他的耳機線,單鞘一臉不爽:“什麽事兒不能在電話裏說,非得讓我來。”

害得她今晚不能在南川坊吃飯,少見聶山南一麵。

江湖收起手機,食指揉著鼻子,在櫃子裏翻翻揀揀的。

單鞘知道江湖有個習慣,心煩的時候就愛揉鼻子,越煩揉得越厲害。而現在,他的鼻子微微有些泛紅了。

一張單據落在吧台上,就收款人那裏落了個名字,其他什麽也沒有。

單鞘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有話就說啊。”

“夏園來把訂的十張桌子給退了。”江湖點著桌麵說道。

夏園?

想起來了,易家的準兒媳,有過一麵之緣。

“退了幹嗎?嫌你店子小?”單鞘開著玩笑。

江湖麵有難色,想了想,才說:“他倆的婚事吹了。”

“吹了?”

“聽說是一二三提的,我打過電話發過短信,他都沒回。”

單鞘轉身坐進沙發裏,雙手抱在胸前,問他:“跟我說這個幹嗎?他連請帖都沒給我,這不正好嘛。”

“他要是回來找你……”

單鞘打斷他:“找我幹什麽?我何德何能能讓他還想起我這麽個人來?”

隔壁家的店子裏好像有人起了衝突,吵吵鬧鬧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甚至砸起了東西來。

換作以前,江湖叼著根煙就跑過去湊熱鬧了,可是他現在沒有任何心情。

跟沙發裏的人麵對麵坐著,最後是他先放軟了態度。

“單鞘,不是我多嘴,一二三退婚這事兒多半跟你有關係。”

單鞘來氣:“跟我有什麽關係,自從上一次咱仨聚過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了。”

“你記得你初三那年把你堵在學校後巷的幾個混混嗎?”

她當然記得。

因為跟隔壁班的女生吵了兩句嘴,女生叫了一幫混混把她堵在學校後巷,她舉著磚頭跟人幹仗,最後頭被人打破進了醫院。

“你住院的時候一二三跑去跟人對峙,連句話都說不完整的人非要跟人講道理,最後被人追著打了三條街。”

單鞘低著頭沒說話。

“單鞘,為了你,他什麽都做得出來。”江湖想起往事,最後搖搖頭。

同樣被回憶拉扯的單鞘隻覺得腦子被炸得生疼,她盡量讓自己心情平淡一點,告訴自己這一切才不像江湖說的跟她有關係。

跟她能有什麽關係呢?

她承認她喜歡過他,可是那年少時候的情感裏不單單是因為喜歡才想跟他在一起。

她曾經想過,她那麽在意一二三的態度,是因為她不能太過肆無忌憚,她如同一個卑微的乞求者,要征得一二三的同意才能從他身上獲得疼惜。

那樣子讓她好累啊。

“江湖,我不想成為罪人也不想讓自己委屈。我曾經問過他,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他沒回答我,沒回答就是不同意,這是我的理解,也是他永遠畏畏縮縮的態度導致的最後結果。我們兩個之間從來不曾虧欠過對方,隻是我活該,他也活該。”

活該我們永遠都活在陰影裏,曾經相互取暖,以後各自生活。

那個晚上,單鞘問蹇小芳,她是不是太冷血了。

有個人因為她連婚事都吹了,她還覺得自己沒有做錯。

熄掉的屏幕再亮時,單鞘已經睡熟了,她沒有看見淩晨時候回過來的短信。

那邊說:你沒有做錯什麽。

那條短信單鞘還沒見著,小靈通就自動關機了。

被鬧鍾吵醒的時候,單鞘想起前一天晚上做了個夢,迷迷糊糊地記得從一條小巷裏衝出來十幾個人圍著她,她赤手空拳打倒一個又撲上來一個,可惜雙手難敵四拳,被人圍成圈地揍。後來她感覺到有個人用身體包裹住了她,一抬頭,是聶山南的臉。

她伸個懶腰,給聶山南發短信。

單鞘:昨晚夢見你了。

當家的:我對你做什麽了?

單鞘:對我親啊抱的,求著我做你女朋友。

當家的:?

單鞘:開玩笑的。早上吃什麽啊?

聶山南被她跳脫的思維逗笑,回過消息後,手裏攪動著蛋液下鍋攤蛋餅。

當家的:給小姑娘做了好吃的,穿好衣服就過來吧。

單鞘沒皮沒臉地問:不穿能過來嗎?

可是等她換好衣服洗漱完畢也沒收到聶山南的回信。

她一定不知道,拿著鍋鏟的聶山南掃過手機屏幕的時候被她嚇得連鍋鏟都掉了。廚房外的聶水北聽著聲音過去,問他怎麽了,他搖搖頭沒說話。聶水北打開屋裏的窗戶通風,心想這會兒連太陽都還沒升起來他哥怎麽熱得連耳根都紅了?

因為賀老爺子在,繡工們做事一點也不敢含糊。

聶山南到刺繡間的時候每個人都正襟危坐,手裏的針線在蜀錦上來來回回,效率比以前高了許多。

“為什麽大家都這麽怕老爺子啊?”單鞘支著手看聶山南繡圖。

聶山南一針落下,繞三繩,下剪,趕了兩天的圖終於完成。

“這個坊子是老爺子一手創辦起來的,對繡工自然嚴厲。”

“那你怕他嗎?”單鞘問。

聶山南轉頭看她:“小時候我被他從杏子街追到建設路,就因為拿針的姿勢不對,一頓揍過後還不老實,被關在房間裏三天不給飯吃。”

單鞘暗歎,看不出老爺子還是個狠人。

“小時候頑皮,什麽都貪新鮮,他教我拿針,可沒兩天就厭了,放學躲在學校不回家,被揍過幾次才長了教訓。”聶山南淡淡然地談起小時候的糗事。

“哈?”單鞘不敢相信,“你叛逆得挺早的呀。”

聶山南搖頭。

那年賀老爺子親自從福利院把他們兩兄弟領回家,讓他們跪在堂屋裏磕頭作揖算是拜師,這門手藝不能斷,所以自然子承母業。

小時候的山南調皮任性,水北溫馴聽話,兩兄弟性格大不相同,氣得賀老爺子整天吹胡子瞪眼。

後來想了個法子,一幅刺繡圖是每日的功課,沒想到兄弟倆裏堅持下來的卻是山南,後來這間坊子落在他身上,生意又回了春。賀老爺子捋著胡子點點頭,徹底放了心,話也沒留一句就跑得不見了人影。

“不可能,不可能,就算你能改邪歸正,我也不敢相信聶水北曾經是個乖乖的主兒。”單鞘對往事提出質疑。

聶山南泡了一壺新茶:“人總是會變的,隻是變成什麽樣兒都是不被預知的。”

單鞘一雙眼睛眨啊眨,問聶山南:“那你猜猜以後我會變成什麽樣兒?”

聶山南想了想:“不知道。”手裏的茶杯碰上單鞘的茶杯,“但是祝你永遠自由灑脫。”

單鞘望著一飲而盡的聶山南,眼睛彎彎。

以後的我,會比現在更喜歡你,更喜歡你,更更更喜歡你。

易爾舢約單鞘見麵的那個下午是個陰天。

快要入秋,街道兩邊的銀杏葉開始泛黃。單鞘走在小街上,兩片葉子落在肩上,她伸手撣掉,又抓住一片飄在半空中的黃葉,放進相機包裏。

易爾舢瘦了些,聽說前一個月一直在外地出差,下巴冒出的胡楂還沒來得及剃掉就來見她。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很久都沒話說。

旁邊的服務員盯著他們許久,中間甚至有兩個人打賭他們兩個這次是約著談分手的。

“你沒看見那男的失魂落魄的樣子嗎,肯定是女生提的。”

“屁啦,現在好多新聞都翻轉,說不定是這男的犯了錯故意這樣來求原諒呢。”

“不要那些新聞不新聞的,現在連新聞都是編來唬人的。”

……

咖啡已經冷掉,奶泡融掉,單鞘攪動著勺子,無聊地看著窗外。

易爾舢看著她,眼睛一直沒從她身上挪開。

“你老看著我幹嗎?”單鞘不耐煩。

易爾舢動了動幹涸的嘴唇,扯著有點兒疼,唇邊上已經泛起一層幹皮。單鞘看不下去,從包裏掏出一支唇膏遞給他:“新買的,還沒用呢。”

他還是沒動。

單鞘來了脾氣:“你有事說事,我跟這兒坐了半個小時不是來打發時間的。”

他喊她的名字:“單鞘。”

“幹嗎?”

“單鞘。”

“你煩不煩啊?”單鞘人往後倒,陷進沙發裏。

易爾舢的左手摸著右手手背,天氣涼,不知道單鞘這會兒是不是也手腳冰涼,隻是他不敢問。

不然她會覺得他假惺惺的。

這些年他在她記憶裏,最鮮活的一個詞就是“假惺惺”。現在想想好像是的,不然怎麽連話都斟酌了半個小時還不知道怎麽開口。

“不說話我走了,我還有事兒呢。”

說著,她拿包就要走。

“單鞘。”易爾舢抓著她的手腕。

單鞘又坐回去。

“我聽江湖說你有喜歡的人了?”他遲疑地開口。

單鞘淡薄的眼神掛在他微微上揚的嘴邊。

“是啊,怎麽了?”

“沒事,就是問問。”

單鞘懶得再答他的話。

“我跟夏園結束了。”說出口他覺得不對,隻見過兩次麵的女人,除了他媽整天在耳邊念叨著的名字,其他的什麽都不記得的人,其實好像沒有開始過。

然後又是一段長時間的寂靜。中間除了服務員來添過一次水,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單鞘突然覺得,她跟易爾舢之間變得太過生疏了。

而且她是那個不帶任何善意的人。

單鞘借口去趟衛生間,然後就從咖啡廳的後門先離開了。

她給易爾舢發消息,說以後不要再聯係了。

發送前又刪掉,直接撥電話過去。

“我覺得我們還不至於變成那種連再見都不說一聲的人。一二三,我們的圈子很小,你跟夏園的事兒我早知道了,江湖說你會來找我,我想關我什麽事兒呢?又不是我在你脖子上架著刀叫你們不要結婚的對不對?可是心裏總覺得不舒坦。一二三,我說過那天我是最後一次問你了,意思就是我從此再也不會問你這麽傻的問題了,這些年你折磨我折磨得夠累的了。人都要向前看是不是?你不能要我還在原地等你了啊,那你就太不是東西了。好了,再見了,冬天的時候咱們再約著吃火鍋吧。”

一口氣說完,單鞘便掛斷了電話。

有什麽好留戀的呢?年少不知事,可總會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