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13年的秋季,溫酒與康少洲訂婚。

訂婚儀式在靠海的一家自助餐廳舉行,溫酒端著酒杯來來回回招呼賓客,幾次回頭時,卻都找不到康少洲的身影。

在不算大的廳堂中間穿梭,最後在陽台上看到他,他背對著她,正在打電話。

不知為何,溫酒的心中陡生些許不安。

她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走上前去,離康少洲還有不到兩米的時候他正好掛斷電話轉過身來,眼裏是按捺不住的喜悅:“溫酒,白露要回來了。”

溫酒隻覺得胸膛中的某個部位尖銳地疼了一下,眼前的場景回旋倒溯,那時候她隻有十四歲,周六趴在家中寫作業的時候,康少洲會過來找白露,她給康少洲開門,聽到開門聲的白露從樓梯上跑下來。

而後康少洲的目光便從溫酒的肩頭穿過去,投向站在那裏的白露。

是和今日一樣的、好似有碎鑽在其間的、閃閃發光的眼神。

溫酒長大後,有一次刷微博,看到一組照片,周迅看向李亞鵬,朱莉看向皮特,吳奇隆看向劉詩詩,紫霞仙子看向至尊寶,小龍女看向楊過。

那種目光和溫酒在康少洲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轍。

愛意是藏不住的,你捂住嘴巴時,它便會從眼睛裏跑出來。

十年前或是十年後,都是一樣。

溫酒微微一笑,一副溫婉可人的樣子:“真好,她總算願意回家了。”

1.

溫酒第一次見白露時,還是十四歲的年紀。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初夏的清晨,天還不算太熱,白先生把車停在庭院門口,側過臉對她笑笑:“到了。”

她有些怯生生的,跟在白先生的身後,穿過庭院裏的長廊,微微一側頭的時候,便看到了長廊右邊草坪上坐著一個低頭看書的女孩子。

初夏最美的是雲,晨光顯示出了極其光亮潔淨的夢幻感。

而在那種夢幻感之中,那個穿著一襲玉色長裙的女孩,好似從童話裏走出來的公主。

溫酒有些怔住,腳步不知不覺緩了下來。

前麵走著的白先生看沒有人跟上,便放下手中的行李箱回過頭來,順著溫酒的視線看過去,衝著那邊喊了一聲:“白露,妹妹過來了。”

她抬起頭來,向這邊看來。

溫酒同她四目相對時,心中驚愕不已,多麽好看的女孩子。

她站起身來,拂了拂身上的草葉,快步走過來,在溫酒的麵前站定,十七歲的白露高出溫酒一個頭,她微微俯下身子,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溫酒的手臂:“走,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她看的那本書,溫酒匆匆瞟過一眼,綠色的封麵,阿爾弗雷德?丁尼生,《丁尼生詩集》。

屬於溫酒的人生的前十來年,是陰暗潮濕的弄堂裏的筒子樓的十來年。

租來的牆壁斑駁的舊房子,洗菜的水槽總是油膩膩的,廚房、客廳和臥室都在一起,空氣中一年四季都有混雜的氣味。

筒子樓裏也有十八九歲的姑娘,染著黃色紅色的頭發,去附近的工廠上班或是幫家裏擺攤,喜歡穿低胸衣和超短褲,腳上蹬著恨天高,聚在一起談的是電視上播的三流電視劇——“我跟你講啊,那個小三簡直不要臉……”

她從未見過白露這樣的女孩。

中午時分,白先生帶白露和溫酒出去吃飯。

是溫酒隻在電視裏看過的西餐廳。點牛排的時候,服務員問要幾分熟,白先生和白露說了五分熟。

服務員看向溫酒,她從進門時就尷尬得坐立不安,白先生看出了她的窘迫,正想開口和服務員說一樣的時候,溫酒自己開了口:“八分。”

溫酒的成長中,自然是和牛排沒什麽關係的,偶像劇上看到的,也並不知道牛排點八分會被說成土鱉沒文化。白露愣了愣,微微笑笑:“小酒,八分會不會有點老?”

“我就要八分的。”溫酒昂起頭來,咬住嘴唇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小酒,”白先生開了口,“我跟你講一下西餐的知識,牛排……”

“爸,”白露開口,打斷了白先生的話,“下午我帶小酒去買東西吧。”

牛排端了上來,溫酒剛低下頭咬第一口,便皺起了眉頭。

白露把自己盤中的牛排切成小塊:“小酒,你嚐嚐我的。”

吃了一口白露盤中的牛排之後,溫酒才知道,原來牛排是這樣好吃的。

白露看向溫酒,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小酒,我覺得你盤中的比較好吃,我喜歡老一點的牛排,我和你換換好不好?”

溫酒自然求之不得,因為吃到了好吃的東西,原先心中的陰霾也散去了,整個人開朗健談了許多,一頓飯笑了很多次。

溫酒很久之後才想明白:如果白露愛吃老一點的牛排,怎麽會點五分熟。

牛排熟度分三分、五分、七分、全熟,沒吃過牛排的人才會點八分熟。

而這就是白露。

她從小家境優渥,生活富足,被白家當大小姐一樣疼著寵著,卻又絲毫沒有居高臨下的氣勢,而總是處處為別人著想。

溫酒被帶到白家,白家有恩於她。

白露誠心誠意待她,有情於她。

所以從一開始,溫酒便知道,她是不應該喜歡康少洲的。

2.

傳奇故事裏,要有才子和佳人。佳人一般身份矜貴,要有個把使喚丫頭陪襯。丫頭大都喚作梅香。梅香在書中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夏天打扇,冬天捧爐,閑時鬥嘴,忙時跑腿。才子佳人時而演出《釵頭鳳》,時而演出《碧玉簪》,時而《桃花扇》,時而《牡丹亭》,戲碼或喜或悲,引人入勝,梅香是最貼近的旁觀者。

在白露和康少洲的這段傳奇故事裏,溫酒就是梅香。

那一年白露高三,穩坐年級前三的交椅,被學校和家庭寄予厚望,戀愛當然是偷偷摸摸的。

白先生不在家的周六下午,康少洲會來找白露。

溫酒第一次見康少洲,也是在那樣一個下午。那時已立秋,聽到門鈴聲的她跑過去開門,秋日午後的陽光明亮卻不刺眼,她拉開門的時候,陽光中站著的,是一個挺拔俊朗的男孩子。

她的第一感覺就是好看,康少洲也真是好看,他穿米白色套頭毛衫和深咖啡色的長褲,長眉薄唇,對溫酒微微一笑:“你就是小酒吧?常聽白露說起你。我叫康少洲……”

話音剛落,白露已經從樓上走下來,衝著門口道:“少洲,你來了嗎?”

康少洲的眼神便明亮起來。

兩人有時會在家中客廳聊天,有時會到外麵的庭院,溫酒撥開窗簾看過去,兩人各自拿著一本書,白露靠在康少洲的肩頭,安安靜靜地看著書。溫酒這樣看著,語文課上學過的所有詩詞便從腦海中跳了出來,琴瑟和鳴歲月靜好,醉裏吳音相媚好。

康少洲經常會給白露帶一些小禮物,馬卡龍,巧克力,白露正處於對身材要求苛刻的年紀,便把小禮物都給了溫酒。每天放學後溫酒坐在自己的桌前,覺得有點思念康少洲的時候,便取出一塊馬卡龍吃下。

那兩個月,溫酒胖了整整十斤。

也說不上來是什麽樣的一種情感,好像就是朦朦朧朧的少女情意,慢慢地沉積下來。

諸如他每次過來,她給他開門的瞬間,他笑著同她打招呼:“小酒啊。”

諸如她就不會的數學題問他,他俯下身子給她講題,身上有淡淡的木質香,哪怕是講了好幾遍溫酒都不會,他也不會生氣,而是耐心地給她再講一遍。

諸如他也會注意到某天她穿了新裙子,會誇讚一下:“小酒是不是戀愛了?怎麽打扮得這麽漂亮。”

溫酒喜歡康少洲,也喜歡白露。

她心甘情願。

就這樣過了一年,白露不負眾望,高考成績優異,白先生很是開心,在酒店擺酒宴,白露帶著康少洲一起出席。

兩人的戀愛關係就這樣公開了,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康家同白家門當戶對,十九歲的康少洲一表人才,和白露考上了同一所名校。

那天的酒宴,白露一襲Chanel的裸粉色連衣裙,跟在白先生身旁同他敬酒,眾人投在她身上的目光無不是豔羨與寵愛。

溫酒同康少洲坐在一桌,她那天一反常態地沉默,隻是低著頭吃菜,甚至徑直往自己的酒杯裏倒上一杯酒。

她端起來想要喝下去的時候,被康少洲伸手攔住了,他拿走她的酒杯,起身倒了一杯檸檬水給她。

“小酒,你不開心嗎?”他輕聲問她。

溫酒抬起頭來,目光正落在不遠處的白露身上。

“康少洲,”她一字一句地念出他的名字,“我這一輩子,應該都沒法成為姐姐那樣的人吧。”

她也不過十五歲,說出這樣“一輩子”的話,康少洲覺得好笑的同時,心裏也有些酸澀。

他伸出筷子,夾了一片三文魚放在溫酒麵前的盤子裏,笑著問她:“小酒覺得白露是什麽樣的人?”

“唔……”溫酒認真想了想,抬起頭注視著康少洲,“是和你一樣,身上有光,讓人忍不住仰望和靠近的那種人。”

十九歲的康少洲,是真正當得起“翩翩君子,溫潤如玉”八個字的,他並未把溫酒的話當成孩子氣的玩笑話,他既像父兄又如老友,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認真對溫酒說道:“小酒,你不用成為任何人,你隻要成為你自己。”

檸檬水裏加了冰,涼涼的。

溫酒卻覺得胸膛湧動著無盡的暖意與溫柔。

九月份,康少洲同白露去北京。

白先生同康家父母在機場打了個照麵,兩家大人聊得投機,溫酒同白露還有康少洲坐在機場的咖啡館裏。

“沒關係,”白露安慰溫酒,“過幾個月就回來,很快的。”

“對啊,小酒你讀高中了,也要好好學習。”

溫酒點點頭,後來窸窸窣窣地從口袋裏摸出兩條同心結手鏈,分別放到白露與康少洲的手中。

是春天的時候,班裏組織春遊,到市郊的南山,路過山頂的寺廟,廟門外一個慈眉善目的奶奶衝著溫酒笑:“小姑娘,買對同心結吧,保佑有情人的。”

溫酒的心中微微一動。

真金白銀的首飾,說起來白露並不缺,可她仍舊開開心心地接過來,讓康少洲幫她戴在手腕上。

康少洲的那一條,也認真地裝進襯衫上衣的口袋裏。

從機場回去的車上,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溫酒從口袋裏摸出一條一模一樣的手鏈,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帶著惴惴不安的犯罪感,以及偷偷摸摸的甜蜜。

白先生開口:“溫酒,這一年多,過得還開心嗎?”

“嗯,”溫酒點點頭,“開心。”

一年多前父親因病去世後,白先生從那筒子樓裏找到了溫酒,說是年輕時承蒙她父親的一次照顧,曾許諾以後有需要自己的地方,定當竭盡全力,而他離世之前,對白先生的唯一請求,便是照顧溫酒。

開心自然是開心的,住進了兩層的小洋樓裏,轉到了私立學校,白露有時帶她出去買衣服,一件衣服的價格抵得上過去父親一個月的收入。

而憂愁,自然也有,白家待她不薄,但和白露比,卻仍舊是有所差別的。

白先生同白露說話時,會板起臉來教訓,會耐心地安慰,會皺眉頭,會歎氣,會為她的成績喜笑顏開,因為她身體的不適焦頭爛額。而對溫酒,他卻永遠是溫和與客氣的,好似她在這個家裏永遠是一個尊貴的客人。

說不羨慕白露,那是不可能的。

隻覺得若是天下愛有十分,白露獨占了九分,自己與這世間人平分那一分。

3.

如此,溫酒自然是不明白白露為何會變心的。

那時溫酒已經讀高三。兩年中,康少洲和白露回來過寥寥幾次,沒有待上幾天,都是各回各家。溫酒問白露康少洲怎麽不來,白露笑笑:“我們在學校時成天在一起,好不容易回家了,各自陪陪家人就好了。”

溫酒為了掩飾心中的失落,趕緊低下頭去。

兩年中,隻有在機場送白露回校時,溫酒才能匆匆地見康少洲一次。

他和白露是同一趟航班,但路上有事耽擱,晚到了一些。白露先進了檢票口,在檢票口衝溫酒揮揮手,示意她回去吧,溫酒點點頭,卻沒有動,就那樣在檢票口四處張望著。

後來她看到了康少洲,怕耽擱了航班,他很焦急地走過去排進了隊伍中,與溫酒擦肩而過的時候,溫酒大聲喊道:“康少洲!”

康少洲有些困惑地抬起頭來,看向溫酒,溫酒站在那裏又蹦又跳,把手舉得老高。

他已經排進了隊伍中,VIP的檢票口沒什麽人,眼看就要到了自己,他對溫酒笑了笑,卻從隊伍中退了出來,快步走到她的麵前:“小酒,你怎麽在這裏?”

“來送我姐。”溫酒把手插進牛角扣大衣的口袋裏,吸著鼻子說道。

“都長成大姑娘了。”康少洲有些難以置信,“一年多沒見你,都快認不出來了。”

溫酒眯起眼睛笑笑。

也就那樣閑聊了幾句,康少洲看了看時間,準備開口說要走的時候,溫酒也不知為何,忽然開口道:“那條同心結你還留著嗎?”

康少洲微微一愣,兩秒鍾後反應過來,從大衣的口袋中掏出錢包,從裏麵取出來:“在這裏呢。”

溫酒忽然頭腦一熱,伸出右手,正欲挽起袖子給康少洲看她手腕上的那條同心結手鏈的時候,大廳的廣播中傳來了請康少洲先生抓緊時間登機的通知。

康少洲伸出手來拍了拍溫酒的腦袋:“下次見,小酒,白露還在等我呢。”

言罷,他便轉過身去,大步流星地往檢票口走去。

溫酒的心裏有些難受,就那樣站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注視著康少洲。

而當時,無論是溫酒、康少洲,還是白露,都不可能知道,這安穩歲月稍縱即逝,等待著他們的,是那雙翻雲覆雨的命運之手。

大半年後,白露單方麵向家中以及康家宣布同康少洲分手。

即便母親自小離世,可白露仍舊是被寵著長大的,生來赤誠,學不會偽裝,說出理由的時候鏗鏘有力:“我不愛少洲了,我愛上了別人。”

那時是中秋節,原本這種節日,白露是不會回來的,或許是為了躲康少洲,她買了機票飛了回來。

溫酒咬住嘴唇為康少洲說話:“康少洲會心碎的。”

白露向來是良善的性子,但應當真是愛上了別人,愛得義無反顧,因此對康少洲多了幾份決絕與無情:“心碎一陣子也就好了,沒有人會因為心碎死的。”

說完之後,她就拿起手機,撥通愛上的那個男人的電話,喊一聲“Daring”,萬般柔情。

她給溫酒看過照片,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美國男人,學校某一次講座的特約嘉賓,白露負責對他做一個簡單的采訪,兩人就此相識。

那人長得英氣逼人,然而不知為何,溫酒看著那照片,隱約地看出了危險的味道。

她不喜歡這個美國男人,覺得他神秘而未知,像黑洞或深淵。

白露原想躲著康少洲,誰料兩天後,康少洲也回來了。

到達機場的時候他給白露打電話,她不接,一遍遍掛斷,康少洲最後打了白家的座機,是溫酒接的。

“小酒,”他的聲音裏滿是哀愁和疲憊,“白露在家嗎?”

“在的。”溫酒隻覺得胸膛隱隱作痛,往樓上看了一眼,輕聲回答。

“我現在在機場,我去找她……”仿佛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康少洲的聲音急切不已。

“少洲,”溫酒打斷了他的話,“姐姐……姐姐她不願意見你……”

康少洲去了白露家三次,白露不允許溫酒去開門,溫酒就站在二樓的陽台上看著鐵門外的康少洲,他整個人瘦得好似脫水了一般,眼睛都深陷下去。

溫酒就那樣呆呆地看著,不知怎的,想起了《天龍八部》裏阿紫的那些話。

——在那小橋邊的大雷雨之夜,我見你打死我姐姐,哭得那麽傷心,我心中就非常非常喜歡你。我心中說,你不用這麽難受。你沒了阿朱,我也會像阿朱這樣,真心真意地待你好。

後來就落了秋雨,飄飄搖搖的,有呼呼的風聲。

康少洲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雨中。

溫酒再顧不得,抓起雨傘就衝了出去,將那雨傘撐在康少洲的頭頂,搖著他的手臂,大聲喊道:“你回去吧,康少洲,你回去吧!”

他還是就那樣站著,看了一眼溫酒,愣怔地問她:“小酒,你送過我和白露同心結,說是能保佑有情人終成眷屬,你說為什麽白露就愛上別人了呢?”

溫酒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她將毛衣的袖子挽起來,白淨的手臂上是一條同心結手鏈,她哽咽著道:“康少洲,白露不愛你了,可你還有我啊,還有我啊,康少洲……”

康少洲微微一愣,轉過頭來看向溫酒,她的臉上雨水混雜著淚水,頭發濕漉漉的,眉頭微微蹙起,眉目間全是哀愁。

“小酒……”似乎是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形,康少洲更是無措,他遲疑了一會兒,而後往後退了兩步,把手臂從溫酒的手中抽出來,“我回去了,小酒。”

說完,他轉身離去,迅速消失在雨中。

後來發生了什麽呢?白露因為和那個美國男人戀愛,大三那年,曠課太多,掛科數門,被學校勸退。勸退的那陣子她已經懷孕,康少洲知道以後在酒吧裏找到了那個美國男人,與其廝打了一場,白露聞訊趕來,給了康少洲一個耳光。

這些事自然也傳到了白先生耳朵裏,他大發雷霆,當天便開車去北京把白露強行帶了回來。

七日後,白露給眾人留下寥寥數言的一封短信,徑直去了美國。

紐約還是洛杉磯,華盛頓還是西雅圖,沒有人知道。

4.

溫酒的高三,比旁人辛苦百倍。每天隻睡五個小時,睜開眼就看書,一年的時間,整個人瘦了快二十斤。

也不用買什麽衣服,白露去美國,什麽都沒有帶走,留下滿滿一房間的衣服,瘦下來的溫酒,每一件穿著都合身。

新生入學報到那日,她辦完手續之後,穿著白露的長裙去找康之洲。

康之洲那時候大四,已經不在學校住,溫酒輾轉打聽到了他的住處,在小區的樓下等他。

從傍晚六點等到淩晨四點,康之洲才從酒吧回來,喝得醉醺醺的,身上都是濃重的煙酒味,架著他回來的,是一個穿著超短裙的酒吧裏的女孩,扶著他進電梯的時候溫酒開口喊住了他們,將康之洲扶著靠在自己身上,從錢包裏摸出幾張鈔票給那個女孩:“你走吧。”

女孩翻了個白眼,聳聳肩離開了。

那晚溫酒照顧康之洲,扶他進房間,給他燒水,拿濕毛巾幫他擦臉。他中間吐了一次,客廳的地板上都是汙穢,吐完就往沙發上一趟,嘴裏呢喃著白露的名字。

中途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來,看到正拖地的背影,整個人一下子清醒過來,立即站起身來走上前去從背後環住了溫酒:“白露,你回來了,白露。”

溫酒心裏一疼,可又覺得溫暖,這是她第一次被所愛之人擁入懷中。

盡管隻是另一個人的替身。

她緩緩地回過身來:“少洲,是我。”

一個人若真是存心想做另外一個人,多多少少也是可以做到的。

溫酒用了四年的時間,把自己變成了白露。

她留同白露一樣的長發,穿白露留下的那些衣服,學白露說話時腦袋微微右偏的神態,讀丁尼生的《悼念集》——“任憑怎樣,我堅持這一條;越悲痛,我對此體會越深;寧可自己的愛全落了空,也比從來都沒愛過要好。”

白露走後,康之洲抽煙酗酒泡吧,KTV裏點歌唱麥浚龍,“自離別刹那,今生停頓了”。

他喝醉酒,她去扛他回來;他抽煙,她給他打掃煙蒂;偶爾他出門的周末,她煲湯燒飯,等他回來。

康之洲趕過她,她不走,一次次之後,康之洲也就隨便她了。

委屈嗎?難過嗎?自甘下賤嗎?

愛意襲來人低眉,一往情深,怎麽會是下賤?

放縱歸放縱,康之洲卻並未疏忽過工作,學曆好看,又有能力,家世背景也放在那裏,獲得一個好工作並不是難事。

他工作起來也是不要命的那種,畢業三年,已經做到了中層管理的職位。再次升職那日,他原本想組個局喊人一起去酒吧喝酒,誰料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忽然想到那日是溫酒畢業的日子。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回家。

他去超市買了一堆食材,提回去之後,在廚房裏燒飯。

飯菜擺上桌之後,幾年來,他第一次主動撥通了溫酒的電話。

她立即接通,沒等康之洲開口,便說道:“還是那家酒吧對嗎?我這就過去,麻煩你先幫我照看一下……”

康之洲一愣,幾秒鍾後明白過來,自己在酒吧買醉的那麽多個夜晚,都是酒吧的服務人員找到溫酒,把他帶回去。

“小酒,”他輕輕開口,“是我,回家吃飯吧。”

溫酒當時正在寢室準備換衣服出門,拉開衣櫃的手陡然定格在半空中,輕輕說了句“好”,眼淚便傾瀉而出。

這句話,她等得太久了。

吃完之後,康之洲同溫酒出門散步。

或許是畢業季的緣故,街上熙熙攘攘,很多年輕的男孩女孩,溫酒的手有時會碰到康少洲的手。

她鼓起勇氣,輕輕拉住他。

擁擠的人群把他們逼成情侶。

三年後,溫酒同康少洲訂婚。

直到訂婚這日,白露打來電話。

5.

訂婚後的三日,康少洲同溫酒去機場。

康少洲緊張的時候,右手的兩根手指會不停地搓來搓去,一路上,溫酒微微一側頭,便注意到他的右手。

白露出現在兩人麵前的時候,溫酒微微一愣。

美也確實還是美的,但發胖了,隨意地穿著寬鬆的針織開衫,一頭長發早已剪掉,染成了紅色。

她這八年異國生涯,像是一場糟糕的夢。

美國男人在芝加哥已有妻女,對她不過是一時情動,她咬牙同他分手,卻因為骨子裏自持的自尊,不願同家中聯係,也不願回國。

她留在了那座城市,變賣了隨身帶著的大牌包包撐過一段時間,在餐館裏打過工,因為勞累過度失去了肚子裏的孩子,後來給一對華裔夫妻的孩子輔導鋼琴。

八年裏就這樣一點點熬過來,所幸慢慢地,也有了不錯的生活。每天朝思暮想的,便是回家。

先是鼓起勇氣打了白先生的電話,那邊是已停機的通知,後來,撥通了康少洲的電話。

“爸爸……”溫酒低下頭去,“爸爸一年半前過世了……”

白露端著咖啡的手微微一顫,熱咖啡滴在手背上。

“沒事吧?”康少洲立馬緊張起來,趕緊一把抓住她的手,用桌上的紙巾擦拭掉咖啡,“有沒有燙到?”

溫酒低下頭去,輕輕咬住吸管。

說完自己的事情之後,白露抬頭看向康少洲,輕聲問他:“你呢?少洲,這些年,你怎麽樣?結婚了嗎?”

康少洲側過臉,看了一眼溫酒,而後開口道:“白露,我同溫……”

“沒有啊。”溫酒帶著笑意,大聲打斷了康少洲的話,“他哪裏會結婚,女朋友都沒有,一直在巴巴地等你回來呢,別說,還真讓他等到了……”

白露有些動容,眼裏有盈盈的淚水,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少洲,我一直很想念你。”

康少洲亦一下子紅了眼眶。

四目相對的時候,多少場景在彼此眼前回旋——少年時代他第一次在人海中看到她時的驚豔,第一次約會,她念詩給他聽,他們因為某道奧數題爭得麵紅耳赤,大一的暑假一同去了趟普吉島,鑽進海底潛水,隔著麵前的玻璃罩在海底接吻……

康少洲生生地把方才的那句話咽了下去,沉默半晌之後開口:“你回來就好。”

那晚白露喝得酩酊大醉,溫酒在後座照顧她。汽車在酒店門口停下,溫酒扶著白露進去,她吐了兩次,康少洲神情焦急,跑出去買了解酒藥回來。

後來白露總算睡下,溫酒去陽台上透氣,康少洲亦跟了出來。

他的目光裏全是愧疚:“小酒,我……”

溫酒揮一揮手:“少洲,我也愛過,我都懂。”

是啊,就是有那麽一個人,哪怕有朝一日你睡在了墳墓裏,隻要她勾勾手指,亦會從墳墓中爬出來,跟她走。

“對不起。”他緩緩開口。

溫酒沒有轉過身去,她環住雙肩,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少洲,我累了,想自己待一會兒。”

半年之後,康少洲因為公司的人事調動,負責公司在歐美的市場。

他同白露一同出國,在曼哈頓定居,2014年的情人節,向白露求婚。

那是有著帝國大廈的曼哈頓啊,多少浪漫的愛情故事在這裏圓滿地上演,而那些不為人知的心碎的人,大抵都化成了曼哈頓夜裏的一盞燈。

才子佳人的戲碼結束了,書裏沒有交代梅香的下落,也沒有人關心梅香現在怎麽樣了。

她愛沒愛過,寂不寂寞,沒有人在意。

後記

讀書的時候,有一回旁聽了古典文學專業的課,正聽到講中國的傳奇故事。課上講了《釵頭鳳》,講了《碧玉簪》,講了《桃花扇》,講了《牡丹亭》,甚至講了《白蛇傳》。傳奇故事裏,要有才子和佳人。佳人一般身份矜貴,要有個把使喚丫頭陪襯。使喚丫頭一般換作梅香,梅香在書中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夏天打扇,冬天捧爐,閑時鬥嘴,忙時跑腿。

人人都關注著才子佳人最後的結局,落幕的時候,書中通常會忘記交代梅香的下落,也沒有人關心她現在怎麽樣了。

她愛沒愛過,寂不寂寞,沒有人在意。

《歲月間》應該是寫給那些在愛情中卑微的配角的,粵語歌裏有這樣一句戲言:“女不聽《鍾無豔》,男不聽《七友》”,都是林夕作詞,《七友》是用七個小矮人作比,雖然七個小矮人為白雪公主做了很多,但白雪公主最後還是嫁給了王子。而《鍾無豔》取自“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的典故,說齊宣王無事的時候隻寵愛妃子夏迎春,而有事的時候才會想到王後鍾無豔。

坦白來說,我並不願意簡單地將這兩首歌稱為“備胎之歌”,我相信很多人聽這兩首歌的時候都心痛過。

林奕華曾寫書抨擊過香港的“爛泥文化”,放在情愛中,也許就是溫酒這種。

但我們除了一聲歎息,又能怎麽樣呢?

我們都做過溫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