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見盛逸飛,是在丹絨亞路海灘。

馬來西亞亞庇的丹絨亞路海灘,據說看得到世界上最美的日落。

正趕上東南亞的雨季,我來亞庇已經五日,幾乎每天傍晚時分都有突如其來的大雨,那日也不例外,我剛到海灘的時候,原本還有豔陽,心中期待著日落,誰料幾分鍾後,便有黑雲遮住了霞光,而後是雨水打在海麵上。

我心中有些遺憾,忍不住輕輕歎息一聲。海灘上原本聚集著的遊客也紛紛歎息,匆匆鑽進大巴車裏。

我獨自在細雨中又站了一會兒,心中彌漫著淡淡的哀愁,覺得自己大抵真是運氣不好,搖搖頭準備離去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了嘹亮的歌聲。

我尚未反應過來,便有身影從身旁跑過,待我抬起頭的時候,看到的隻是背影。

是一個穿著泳衣的年輕男孩,應當是長期健身,渾身上下是好看的肌肉,穿著短褲縱身跳進落著雨的海中,矯捷得好似林間的小鹿。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站在那裏注視著他。

海浪一股一股地湧動著,偶爾有海鳥飛過,而他整個人就那樣伸直手臂站在海裏迎接著襲過來的海浪,口中還大聲唱著歌。

身前的挎包中響起手機震動的聲音,我拿出來看了看,沒有接,又塞回了包裏。

倏忽間,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我把挎包取下,甩掉腳上的鞋子,也緩緩地向海水走去。

雨水落在海麵上,砸出好看的水花,也落在我的身上,打濕我的頭發和裙子。

放眼望去,麵前除了那個男孩,便隻有這空曠的海。

我的心好似兜滿了風的帆,飽滿而自由。

那男孩把雙手放在嘴邊做喇叭狀,對著遙遠的海平麵大聲喊了一聲“喂”。

往日做什麽事情都要三思而後行的我,也鬼使神差地將雙手放在嘴邊,衝著遠方大喊了一聲“喂”。

他回過頭來。

皮膚被曬得黝黑,但那張臉仍然是好看的。

看到站在那裏的我,他咧開嘴微微一笑。

坦白來說,你看到那笑臉啊,便明白人們為什麽讚美青春。

最最年輕生動,最最鮮活動人。

我並不擅長遊泳,不敢往海裏走,看到我停了下來,他衝我揮了揮手,示意我過去。

盡管眼中滿是向往,但仍舊無法戰勝恐懼,我搖搖頭,站在那裏沒有動彈。

當然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自己——性格謹小慎微,難怪隻能擁有規規矩矩的人生……

我低下頭,轉過身,緩緩地向岸邊走去。

突然,一雙手拉住了我。

我停下來,轉過臉去,便看到那俊朗年輕的臉。

他對我笑笑:“別怕,跟著我。”

或許是異國他鄉的旅途使人放鬆,又或許是他的笑容看起來實在太美,短暫地猶豫了兩秒鍾之後,我竟然沒有拒絕。

開始時我不敢離岸太遠,海浪不算大,隻能打到我的腰間。

但遠方總是有著莫大的吸引力,我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想往前走一點,再走一點。

海水從淹沒膝蓋到淹沒大腿,我的裙角全被打濕,頭發也是濕漉漉的,海浪一股股地湧來,身旁的男孩緊緊拉住我的手,告訴我:“沒事的,迎上去,不用怕。”

他的力氣極大,總能讓搖搖晃晃的我穩定下來。後來,海浪越來越大,一個大浪撲過來的時候,我忍不住尖叫一聲,而後整個人便被他攬在了懷中。

即便是我們都往後趔趄了幾步,但他的胸膛厚實遼闊,讓人莫名覺得安心。

“你看,”那股浪過去,我們又能重新站好的時候,他指了指遠方的海麵,開口說道,“總會有一陣一陣的浪打過來,所以我們永遠都不可能走到海的深處。”

“對啊。”我點點頭,“所以人定勝天這種詞,永遠都是人類一廂情願的幻想罷了,海洋真是太偉大了。”

那句話說完,我才意識到我還緊緊環著他的腰,臉一紅,趕緊把雙手鬆開。

他也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指了指岸邊:“我們上去吧。”

後來雨漸漸停了下來,天空又重新變得皎潔靜謐。我抬起頭看向天空,海麵上空的星空,銀河一般璀璨。

回過頭的時候,發現坐在身後的他,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此情此景,讓我覺得有些不一樣的氣氛在蔓延,我的心中微微有些慌亂,匆忙從沙灘上站起身來,連身上的沙子都顧不得拍,說了句“我要走了”,便急急忙忙地離開了丹絨亞路的那片海灘。

“我叫盛逸飛。”他在後麵大喊了一聲,“你叫什麽?”

我的腳步並沒有停頓,也沒有回答他。

那晚我回到酒店之後,手機鈴聲又大作起來,也不能總是回避,我拿出來接聽。

果不其然,爸爸在那邊大發雷霆:“覃玥,你再不回來就永遠都不要回來了!你就死在外麵好了……我們覃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我沒有說話,沉默著,直到感覺那邊罵得差不多了,才緩緩地說了聲:“我掛了。”

掛斷電話之後,我抬起頭看了看鏡子,鏡子裏的自己,已經淚流滿麵。

那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自己回到了十七八歲,還是愛穿花裙子的年紀,在海灘上伸直手臂奔跑著,耳邊有呼呼的風聲,跑著跑著,變成了天邊的一隻飛鳥。

是年輕的,自由的。

2.

隔日清晨,我在酒店吃完早餐之後,隨意地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門。

熱帶地區明晃晃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剛一走出去便聽見有人喊我:“覃玥。”

我有些錯愕地轉過臉去,眼前站著的,竟是盛逸飛。

他穿著白色的T恤和綠色的短褲,站在熱帶的陽光裏,好似一棵棕櫚樹。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又是如何找到這裏的,直到他揚了揚手中的相機包:“你的相機落在海灘上了。”

因為相機包防水,所以我把護照也一起放了進去,回來的時候隻記得拿了自己的小挎包,忘記拿相機包了。

“裏麵有護照。”他笑了笑,“亞庇的酒店不多,我打電話問了幾個便問到了。”

我連聲道謝,卻又覺得幾句謝謝太輕,本能地去摸錢包,想要給他一些報酬。

他不肯接,眉頭微微蹙起:“覃玥,你這樣可就不對了……”

繼而他的眼睛一轉:“你今天幹什麽?”

“不知道。”我搖搖頭,“我來的時候沒做什麽攻略,就隨便轉轉吧。”

“去潛水吧。”他的眼神亮晶晶的,“來這裏怎麽能不潛水,我帶你去潛水。”

“不”字還沒有說出口,他已經拉住我的胳膊,跳上了路邊的一輛巴士。

我見過很多次海麵,但那是第一次看到海底。

即便是穿著救生衣,戴著呼吸器,開始的時候,仍舊是害怕的。

但好在有盛逸飛。

他時而在我的前方,時而在我的身旁,把頭伸進海水裏的時候世界極其安靜,隻看得到眼前的珊瑚和遊魚,好似同現實世界完全隔離了。

哦,那個現實世界——疲憊,平庸,無常,讓人傷心。

我慢慢地克服了恐懼,又往前遊了一點。

原本隻是在淺海區的浮淺,設置有警戒線,但當我遊到警戒線的時候,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想法。

海底出現了一個斷崖,把淺海和深海分開,深海區那裏是深不可測的好似洞穴一樣的藍色,仿佛一個巨大的危險的**。

那一瞬間,不知為何,我的前半生飛快地從腦海中閃過。

好似被上好發條的鍾,嘀嗒嘀嗒按部就班地運行著,讀書的時候一本正經地念書,高考的時候選擇了爸媽選定的專業,大學畢業之後,爸爸不允許我留在北京,徑直開車把我接了回來,扔進了他托關係弄到的崗位上。

小縣城的事業單位崗位,死水一潭,朝九晚五的上班時間,但普遍都是十點鍾才會去上班,在辦公室裏吃吃瓜子聊聊天,張家長李家短,一天就那麽過去了。

我從小被教育規避風險,選擇最安穩的道路,然而在這一刻,在這個我在深海之中感受到無盡的自由和自我的一刻,我覺得那片蔚藍對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我深吸了一口氣,雙腳用力一蹬,往那個方向遊去。

即便是穿著救生服,然而麵對著身下看不到底的深海,我仍舊感到一陣陣恐懼。

但恐懼裏,竟然還有快樂。

我的腦海中驚雷般響過的,是爸爸在電話裏的話:“你就死在外麵吧,別回來了……”

那句話在我的腦海中一遍遍閃過,將我整個人都包圍住。

鬼使神差般地,我伸出手去,緩緩地拉開了身上的救生衣和嘴上的呼吸器。

救生衣從我的身上剝離,我的身體飛快地下沉,有腥鹹的海水灌進了我的鼻子,又灌進了我的嘴巴,我的周圍有各種各樣彩色的魚群。那一刻,我聽到了自己心底的聲音——再見了啊。

再見了啊,這個我還未來得及愛上的世界。

突然,一雙手臂攔腰抱住了我。

我好似一下子驚醒過來,溺水的感覺使得我本能地開始掙紮,手腳四處撲騰,那雙手臂把我攬得更加緊,我的耳邊響起他的聲音:“覃玥,抱緊我,別怕。”

我竟一下子安心下來,伸直自己的雙臂,環住了盛逸飛的腰。

他的力道極大,竟能在被我拖累的情況下,將自己頭上的呼吸器摘下來,塞進我的嘴裏。

緊緊環抱住他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不,我不想死。

我還沒真正愛過一個人,我怎麽可以死。

腳下有黑色的海膽,有銀白色的、成群結隊的小魚。

世界仍然是寂靜的,寂靜到我聽得到呼吸聲和心跳聲。

我不知道那是盛逸飛的,還是我的。

3.

浮出海麵之後,看到盛逸飛鐵青的麵龐,我才意識到,他生氣了。

他把我拉到岸邊,沒有說一句話,徑直往前走去,在海灘的另外一端坐下。

我的心中不禁升騰出些許的內疚,卻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索性放棄傾訴,站起身來準備去換衣服離開。

“覃玥,”他在後麵喊出我的名字,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臉上仍是生氣的神情,“你難道都不跟我解釋一下嗎?”

我露出一絲苦笑:“解釋什麽?”

“你剛才的舉動……”他的眉頭緊緊蹙起,“為什麽解開了救生衣?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喪命,天啊,你剛才到底在想什麽……”

“對不起。”我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麽,繼續往前走。

盛逸飛緊緊地跟在我後麵,還是很生氣的樣子:“你怎麽可以這樣?你知不知道人的生命有多寶貴,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不能想著去死,你死了,你的家庭怎麽辦?你的老公怎麽……”

我愣了愣,停下腳步:“什麽老公?”

他遲疑了幾秒鍾,而後開口道:“你相機裏的。”

我這才想起來,相機裏應當是有著幾張照片的。

沒錯,婚宴的照片。

當時的相機應該在我的一位朋友手中,她先到了婚宴現場,拍下了一些照片。

有鮮花和蛋糕,有紅酒和絲帶,電子屏幕上循環滾動著的是我和一個男人的名字。

而我,過往二十五年裏,從來都小心謹慎的我,從來都規規矩矩的我,沒有出現在婚禮上。

那個男人是爸媽安排的相親對象,我同他見麵不超過五次,百無聊賴的西餐廳,餐桌上雙方家世、身高學曆稱斤論兩。他急於尋找一位妻子,而我的爸媽在這個熱衷於攀比、議論的小縣城裏急於把我嫁出去。

化妝師過來給我化好妝換上婚紗的那一刻,我的心中完完全全被恐懼包圍著。

仿佛我走進的不是一場婚禮,而是我人生的葬禮。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婚宴現場,坐的我那位拿著我相機的朋友的車,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打包好了行李,趕到機場,買了最近的航班。

當天夜裏,我便從那個落著雪的北方縣城來達了馬來西亞。

我看向盛逸飛,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同他講這些。

來潛水的巴士上,他已經同我閑聊了一路,我知道他剛剛畢業幾個月,大學時學的便是體育專業,來馬來西亞是參加的體育賽事的冠軍獎品。

他愛說愛笑,熱切地同我分享著種種趣事,給我看手機裏的照片,有在學校訓練時的照片,有在泳池中遊泳的照片,也有同和他一樣的年輕的男孩女孩們圍在一起吃火鍋的照片,每張照片上的他都在咧著嘴笑,好似從未看到過世界的無奈,也從不懂世界的憂愁。

還有他手機裏的視頻,參加健美先生的比賽,才藝展示的部分,穿著西裝嘴裏咬著一朵玫瑰花上場,跳舞時把西裝脫掉的時候,引來下麵一陣陣尖叫。

我的嘴角亦微微上揚,被那視頻裏的熱情與活力打動。

他才二十一歲,因為不錯的履曆,在北京最高端的健身房做健身教練,熱愛一切未知的東西,對未來躊躇滿誌,人生中最大的煩惱也不外乎是最近飲食沒注意胖了幾斤或者中午外賣點雞腿飯還是排骨湯。

“我沒有老公,”沉默了半晌,我緩緩開口道,“那場婚禮,我沒有參加,我逃婚了。”

歎了口氣,我把目光投向遠方的海麵:“沒有人在乎我的生死、我的快樂。我的父母隻希望我能讓他們臉上有光,那個要和我結婚的男人,我們對彼此絲毫不了解……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旁人看起來舒適光鮮,隻有我自己知道,裏麵早已腐朽不堪……”

“覃玥,”盛逸飛忽然打斷了我的話,炙熱的陽光中,他的眼神看起來異常真摯,“我在乎。”

我抬起頭看向他。

“你的生死,你的快樂,我在乎。”

頓了頓,他補充道:“在丹絨亞路的海灘上,我回過頭看到你的時候,便感覺到你是那麽憂傷。那個時候,我便希望你能快活起來……”

他忽然拉起了我的手,大踏著步向海洋衝去:“像這麽快活,像衝進海洋中一樣快活。”

他伸出手把我頭上的遮陽帽拿掉,甩到了天空中,而後昂起臉來迎接著太陽:“像這麽快活,像迎接陽光的暴曬一樣快活。”

他舉高我的手臂,讓我順著他手的引導,在海水中轉了一個圈。

我的頭發全部散開,用力地撥弄著海水,打到他的身上臉上,他也毫不示弱,立即揚起水花反擊。

我們就那樣在海水中奔跑著,嬉鬧著,嘶喊著,直到最後都精疲力竭地躺到沙灘上。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已經錯過了很多次的落日。

仿佛被上帝打翻了的五彩的顏料盤,天空旖旎著的,是粉紅,是淡紫,是玫瑰金,是各種瑰麗的色彩。

我側過臉看向盛逸飛的時候,發覺他也正看著我。

不知為何,盡管清楚地知道,旅途中所有發生的情感都是脆弱而可笑的豔遇。我和這個年輕的男孩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然而在那一刻,我卻有意放縱自己的情感,沒有讓自己轉過身去。

“覃玥,”他輕輕喊出我的名字,“我好喜歡你。”

我的嘴角微微上揚,而後側過身去,主動吻上他的唇。

他好似完全沒想到我會這樣做,一時間愣在那裏。

“這算是豔遇嗎?”我輕輕在他耳邊說道。

他並沒有回應我的親吻,神情嚴肅起來,從沙灘上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好似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隔著幾米的海岸線,他回過頭來看著我:“不,覃玥,我喜歡你,我想追你。”

“這不是豔遇,這是相遇。”

也許在那一刻,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看向他的眼神裏是有真真正正的光芒的。

但那光芒又迅速地熄滅。

“逸飛……”我有些艱難地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半天,歎了口氣,“我們回去吧。”

他同我不住在一個酒店,把我送回酒店之後,他再打車回去。

那天我到房間之後,趴在陽台上看他過馬路時的背影,很想喊住他,很想同他再多說一些話,很想他能回過頭來,再衝我微笑。

過往的成長經曆早已教會我趨利避害,遠離風險,我知道自己一旦向這個男孩敞開心來,我的人生會發生什麽。

他英俊又年輕,往後有大把大把的好時光在等待著他。

而我早已不再是少年了,理應習慣人生的懈怠,把憧憬都埋在心裏。

腳邊防水袋裏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我拿起來接通。

沒有劈頭蓋臉的咒罵,爸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好似一夕間老了十歲。

“玥玥,你現在在哪裏……回來吧,你媽這幾天擔心你……犯了心髒病,都已經住院了……”

我的心頭微微一顫,用牙齒咬住嘴唇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好,我這就回去。”

酒店距離機場不過二十分鍾的車程,我趕得上了當天夜裏的航班。

飛機緩緩起飛的時候,我輕輕對這座城市說了再見。

盛逸飛原本還約我第二日一起去逛市區吃榴蓮,說早晨九點在酒店門口等我。

我們都沒有想到會有這樣匆匆的離別,甚至都沒有留下彼此的電話和微信。

我心裏有些遺憾,但又勸慰自己,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4.

我回國後沒過多久,便是春節。

一連下了好多天的雪,天是陰冷陰冷的,外麵是斷斷續續的鞭炮聲和人群的嘈雜聲,一切都讓我覺得沒勁透了。

媽媽並沒有生病,我到達機場之後,爸爸開車載著她來接我。

無外乎是為了騙我回家的又一個把戲。

坐在汽車後座上,我感到疲憊不堪,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對我來說,生活好似一個巨大的泥濘的沼澤,我毫無反抗的能力,也毫無反抗的勇氣。

“章勵是真的蠻相中你的,章家父母也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婚宴的損失大家也都不追究了,婚期可以年後再定,要不你找個時間和章勵把結婚證……”

“我不想和他結婚。”我看向窗外,平靜地吐出了這句話。

“覃玥!”爸爸性子急,立即發起火來,“你算算你都多大了,過完年都二十五六歲了,章勵哪點不好……”

“我不愛他。”我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愛?”爸爸好似聽到了什麽可笑的字眼,“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多想,什麽愛不愛的,你們結了婚,生活在一起,感情自然就培養出來了,都說愛愛愛的,你知道什麽是愛嗎?”

我知道嗎?

在爸爸拋出那個問題之後,種種場景浮現在我眼前。

丹絨亞路海灘的雨,美人魚島蔚藍的海底,日落和星空。

連同那個能讓我大聲笑出來的男孩。

那一個瞬間我很想推開車門衝出去,亦很想告訴爸爸:“我知道。”

是那種你同他在一起時有強烈的、活著的感覺。

但我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口袋裏正好有紙巾,我裝作擦鼻涕的樣子,擦拭掉了眼角的淚。

我的手機裏保存著一段視頻,是那日我同盛逸飛在海灘上時他拿著我的手機給我錄的。

我邁開雙腿在海裏肆意地奔跑著,聽到他大聲喊我名字,便轉過臉來衝著鏡頭笑。

大抵是因為鏡頭的那一端是他,我笑得格外開心。

他自始至終沒有出鏡,但我聽得到他的聲音。

他說:“覃玥,以後的每一天都要像今天這樣開心啊。”

“好!”我把雙手舉起來,大聲應答著。

“想要的人生,一定要去努力靠近。”

“嗯!”我的聲音夾雜在海風裏。

“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要好好活著。”

“我會的。”我把雙手放在嘴邊做喇叭狀,笑著應答他。

呼呼的海風聲太強烈,他最後輕聲說了句什麽,我後來反反複複把那段視頻看了很久才聽到了。

那句好似說給自己聽的一句話是“真的好喜歡你。”

——如果我再年輕五歲,哪怕年輕三歲。

——如果我沒有深陷在這死水一般的人生裏。

——如果我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我否定者,不肯相信人生會有屬於我的幸福。

也許我會有勇氣說出一句,我也是。

5.

我十五歲的時候,想象過自己的二十五歲。

在自己喜歡的城市裏,做著喜歡的工作,住在一個不算大但幹淨整潔的房間裏,最好再養一隻狗。

身邊或許有一個愛人,我們或許沒有很多錢,但每天早上走出家門的時候,都是朝氣蓬勃的、充滿希望的。

反正,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吧。

章勵約我吃飯時,看出我的心不在焉,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認真教導我:“覃玥,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以我現在的條件,在這裏找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女朋友綽綽有餘,我耗得起,你卻未必耗得起……”

他後來還說了什麽,我已經記不大清楚,抬起頭看他的時候,隻見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好似要把我吞噬掉。

那晚我拒絕了他送我回家的請求,自己打車回去,坐在出租車上看向窗外,腦海裏一遍遍回想著的,隻有兩個字:“走吧”“走吧”。

我讓師傅停了車,下車後我站在路邊,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

蹲在路邊昏黃的燈光下,我把那枚硬幣往天上拋去。

人在無能為力的時候,樂於把責任推給上天,硬幣墜落在地,發出往前滾動的聲音。

它往前滾動著,我就那樣半蹲在地上追趕著那枚硬幣。

路麵上的地下水蓋有很大的縫隙,硬幣轉悠著滾落到了裏麵。

我頹然地看著那地下井蓋,忽然就號啕大哭起來。

直到身後有一個聲音響起:“說好的每天都要開心呢?”

我愣了愣,整個人僵在那裏,好半天才轉過身去。

昏黃的路燈下,盛逸飛的臉上是影影綽綽的陰影,但那笑容還是我熟悉的。

我捂住嘴,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同他已有接近兩月未見,他比那個時候瘦了一些,兩臂張開,緩緩地向我展開懷抱。

我好似十六歲的少女一般,一下子竄到了他的懷裏。

那天晚上,我們繞著這個小縣城走了一圈又一圈。

坐在路邊的小店吃夜宵,燙的關東煮,滿滿當當的一大碗,冒著熱氣。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我抬起頭問他。

他狡黠一笑:“隻要想找到一個人,總會有辦法的。”

我沒有說話,安靜地往嘴裏塞著魚丸。

他也沉默了下來。

那一刻我們之間彌漫著淡淡的哀愁。

“覃玥,”好半天,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我知道你沒有勇氣,可是我有。”

“你願意跟我走嗎?”

那個魚丸卡到了嗓子裏,我憋得滿臉通紅,忍不住大聲咳嗽起來。

隻覺得五髒六腑都好似要咳出來了一樣。

好半天,我抬起頭來,看向盛逸飛。

“我大你四歲。”

“我知道。”

“我……我整個人和我的生活一樣,平庸無趣……”

他伸出手來,緩緩拂過我的麵頰:“不是這樣的,覃玥,不是這樣的。你隻是缺少了一點點勇氣。”

後來有雪花落了下來,落在他的發梢與鼻尖。

那一刻,我隱隱約約地相信,歲月有神啟。

好像神說要有光,然後就有了光。

6.

我同盛逸飛的故事,看上去太過平淡,好似這人世間千千萬萬的男女相遇。

太平盛世裏,生離死別之類的事情,從來都欠缺。

我以最快的手續辦理了離職手續,不顧父母的反對,三日之後,便到達了上海。

我同盛逸飛,也並未成為愛侶。

拋開熱帶國家讓人恍惚的氣候和日落,拋開蔚藍海底裏的童話世界,坦白來說,我們並不是適合對方的人。

他在健身房繼續做健身教練,偶爾會在一些拍健身場景的電視劇中出鏡,有一群和他年齡相仿的朋友,有男有女,每個人看起來都是健康又陽光的樣子。

有一個女孩應該是很喜歡盛逸飛,每次看向他的時候,眼神都閃閃發光。

我偶爾工作不是太忙的時候,會去那裏跑跑步,或者去看看他。

他對我有過認真地近乎莽撞的表白,但或許是因為天性裏的謹慎,我沒有選擇同他在一起。

怎麽說呢,他還這麽年輕,值得去經曆很多轟轟烈烈的事情,我們之間有過短暫的晶瑩,我寧願它定格在最美好的時刻。

我到上海兩年後,工作逐漸穩定,做我最喜歡的廣告,盡管經常加班,但因為是自己的選擇,所以甘之如飴。

我感覺到自由。

我看過一次盛逸飛參加當地衛視舉辦的體育比賽,最後一百米衝刺的時候,他在風中伸直手臂,大喊著衝向了那條線。

是那種真正認真地為自己活著的自由。

那年秋天,盛逸飛也談了戀愛,有了個可愛的女朋友。

我們的聯係漸漸少了,但我知道,我會記得他,永遠都會記得他。

在我身處混沌迷霧之中的時候,他猶如燈塔,猶如號角,讓我有勇氣走下去。

我們在丹絨亞路的海灘上看到過星空,是他告訴我,要對人生永遠懷有為自己而活的勇氣和信念,當我孤獨的時候,星空也注視著無數人的孤獨。

但是沒關係,它們總會亮著。

為千千萬萬曾傷心痛哭過的人們。

為他們一抬起頭來,就可以看得到。

後記

我熱愛星空、海洋、草木,熱愛自然的一切,感覺它們有撫慰人心的力量。

丹絨亞路的海灘我是在去年聖誕節的時候去的,那個十二月我整個人異常糟糕,工作,感情,都是一筆爛賬,整個人的情緒幾近崩潰。

去馬來西亞是臨時的決定,跳進夜晚的海洋中,抬起頭就是星空的時候,我感到了震撼和撫慰。

那個時候我認識到,要對人生永遠懷有為自己而活的勇氣和信念,當我感到孤獨的時候,星空也注視著無數人的孤獨。

但是沒關係,星星總會亮著。

為千千萬萬曾傷心痛哭過的人們。

為我們一抬起頭來,就可以看得到。

也許覃玥對盛逸飛並不是愛情,而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由,看到了勇氣,看到了人生更多的可能性。所以我並不覺得這是一個以悲劇結尾的故事,這是我能給他們的最好的結局。

我也想通過這個故事告訴大家,去做人生的強者,去給自己的人生爭取更多的話語權與選擇權,因為生命、愛、自由,都留給強者更多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