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廂,重九正為尋不到南星焦急不已,忽聽去臨安城內探聽消息的兵卒前來稟報“夫人被俘”,不由得急火攻心。

他抓起長槍,點了一隊兵馬,道:“隨我進城,營救夫人!”

幾個幕僚忙攔道:“首領,不可啊!臨安城內,西狼兵重重防守,此時進城,無異於送死!首領的滿腔霸業,難道都要付諸東流麽?”

“首領,咱們晝夜搏殺,局麵才剛剛打開,絕不能葬送了啊!”

重九眼睛紅了。

南星是他的妻,怎能見她被俘而不救呢?

“夫人與我,生死與共,你們焉能懂得?”

幕僚們跪在地上,嗚咽起來:“首領縱是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為跟隨你的兄弟們想想……”

正僵持之際,竟見南星自己回來了。

她傷痕累累,臉上、衣上都是血。

重九見了她,心晃悠悠地落下去。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她抱在懷裏。

南星輕輕拍著他的肩,道:“我沒事,這不是平安回來了麽?”

烽火連天山河破,江湖兒女幾人回。

冬日的夜風,帶著些許淩厲,穿過壁壘,穿過炮火,有了歎息的味道。

“你知道麽,我方才看到你的那一刹,想著,菩薩庇佑,你回來了。若是沒有你,我縱是明日就得了臨安,亦是沒什麽趣味的。”

“胡說。不拘怎樣,仗總是要打下去。如今這天下,誰人不知,大興軍首領,少年英雄。”南星道。

重九認真道:“我先是你的丈夫,後才是英雄。”

兩人的患難真心,似乎讓無比險峻的戰場看起來沒那麽可怕了。

南星道:“你猜,是誰救了我?”

“誰?”

“知安公主。”

重九頗為驚訝:“知安妹妹?我記得她是很膽小的。從前,我在祥雲軒,跟她一個屋簷下住著,知她連一隻螞蟻都不敢踩死,每常在西窗下寫寫畫畫,同嬤嬤們做做女紅。”

“是。我也沒想到,知安公主有這樣的義舉。”

“她怎生自己沒回來?”

“她似是跟西狼的巴圖將軍頗為交好。這次,她能順遂將我救出,也多虧了巴圖將軍。”

重九思量片刻,道:“如此,倒是咱們欠那韃子一個人情了。來日,若咱們拿下臨安,他到了窮盡之地,咱們也饒他一條命,許他回大漠就是了。”

南星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兩人進了營帳,重九給南星上藥。

“下次,你不管做什麽決定,千萬不要瞞我。你記著,咱倆夫妻一體。”重九輕輕地給她吹著傷口。

南星道:“這次是我冒失了,實在是牽掛念北。”

提起念北,南星的心似被燭火狠狠燎了一下。

她昨夜找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仍未找到念北父女的影蹤。

倏地,外頭兵丁來報:“首領,外頭來了一個神神秘秘的人,說要見首領和夫人。”

“神神秘秘的人?”

兵丁拿出一個藥囊來,道:“是,他戴著鬥笠,沒有報上名姓,隻說,將這個交予夫人,夫人便什麽都明白了。”

南星一看那藥囊,連忙道:“快,快將他請進來!”

她向重九道:“這是我給幹爹做的藥囊。幹爹有痹症,每到冬天,身上都要疼幾遭兒的。”

須臾,那人走進帳內,除去鬥笠——

果是那木罕。

他一身夜行衣,舉止甚是謹慎。

“幹爹,真的是您……”南星上前拜了一拜,泣道:“念北呢?念北在哪兒?幹娘她實在是太可惜了,我看見那告示……”

那木罕道:“南星,你別急,聽我說,念北很好。你幹娘也很好,她沒死。那告示,不過是父汗用來掩人耳目的。”

接著,他將忽穆烈是如何到方府強行將他們父女倆帶走,攻下臨安時,又是如何起了憐憫之心,派人將白若梨送去與他們父女倆團聚的情形講了一遍。

南星壓在心頭多日的陰雲驟然驅散了。

幹娘沒死,於她而言,這真的是一個太好太好的消息。

“南星,你幹娘聽說了重九正率領大興軍攻打臨安,她說,她想見見你們,有幾句話要同你們說。”

臨安的仲冬,失了往日的潤朗,草木凋零的枯黃中泛著青灰。月色照下來,映照著滿地的霜,冷浸浸的白。

重九和南星,由那木罕領著,走入城外一間極破敗的草廬中。

草廬裏坐著一個女子,一身的白衣。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笑容裏帶著風露清愁。

南星走上前去,伏在她膝上,輕輕喚了聲:“幹娘。”

白衣女子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親手戴在南星頸間:“早收到信函,知你成婚了,戰亂紛紛,一直不得見。新婚賀禮,幹娘早就準備了,今日才有機會給你。難得玉人心下事,莫滴水西橋畔淚。幹娘願你一生都順遂。”

南星眼淚不禁流下來,她喚重九:“來,跪下,給幹娘見禮,磕頭。”

重九依言,走過來,跪在南星身邊。

白衣女子伸手,細細摸了摸他的臉,他的五官。

不知何因,失聲痛哭起來。

過了許久,方平靜下來,緩緩道:“這孩子,頗肖硯山。”

年少的方硯山啊。

“你除了隨南星喚我幹娘,還應喚我什麽,你知道麽?”

重九遲疑了一下,道:“舅母。”

白衣女子淺淺笑笑:“我同你母親靈山,很小的時候就在一處玩耍。到現在,她的兒子都長這麽大了。”

重九靜靜地聽著。

白衣女子又道:“孩子,有句話,我是一定要告訴你的。你切不可恨你父皇。你可知,你在宮廷消失以後,他悄悄給我遞了話。他說,若這孩子肯自己回來,持金牌、打王鞭,立他為儲。”

“當真?”

“你舅父方硯山亡靈在上,孩子,舅母絕不欺你。”

雖然漢廷已經沒了,阿九的遺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但重九聽了這話,還是嚎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