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意識到情勢不妙,反手一刀往後偷襲。

身後的男子不得已鬆開手,後退兩步。

這男子正是“白雲霄”。他不過是尿急,起來出恭,回來,卻見到這令人驚駭的一幕。

還好,他沒有躺在榻上睡覺。

否則,現時,他已經命喪此人刀下了!

這些日子,他步步按照太後的指示走。並無差錯。整個方府的仆役皆尊稱他一聲“白老太爺”。“女兒”白若梨臨行前,也並未懷疑他,還特意告訴他,她走了,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裏,托了宮裏的皇後娘娘關照他。太後讓他製造得罪皇後娘娘的假象,他也辦得很成功。現在臨安街頭都傳遍了皇後娘娘與方夫人之父不睦的消息。

這刺客會是皇後派來的嗎?“白雲霄”一邊與那刺客廝打,一邊想著。

到底是年紀大了,還有舊傷,“白雲霄”漸漸不敵。

他喘著粗氣,盼望著太後能派人來救他。

近來,常常出宮同他聯絡的小內侍施茗,身手不錯。要是那施茗今夜在此就好了。

眼看著刺客占了上風,刀砍向“白雲霄”,帶著陰狠的煞氣。

“白雲霄”忽然覺得此人麵紗外露的那雙眼,眼神有幾分熟悉。

他的心一霎時跳得很快。

他猛地伸腿絆了刺客一腳,刺客腳下一個趔趄。

他趁勢上前,揭開刺客的麵紗——

真的是施茗!

太後的人!

怎麽會呢?

怎麽會呢?

“白雲霄”喃喃道。

他唯太後之命是從,沒有辦錯過什麽事的。

太後允諾他,事情辦成後,給他下半輩子安享榮華的財富,給他自由。

他前半生失憶,過往的事,什麽都記不得了。把頭告訴他,他是在蒼梧的畚箕窩被人撿到的,受了傷,昏迷,身無分文,撿到他的人將他賣給礦山做苦力。每日幹不完的活。吃得比豬狗還差。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也歇息不得。

他老了,禁不起繁重的勞作,禁不起礦井裏的陰寒。

跑了好幾次,最後都被礦山的人捉回去,一通毒打。

賣他的契,是死契。贖不得的。

直到幾個月前的一天,礦山的主事帶著一個白白淨淨的男子出現在他麵前。那白白淨淨的男子手中拿著一張畫像,使勁兒地盯著他瞧。礦山的主事討好地說:“大人,草民沒說錯吧?他就是跟您畫上的人相像!就是年歲大了些!”

那畫像,正是白錦園的東家白雲霄年輕時的模樣。

白白淨淨的男子說:“這畫像上的人,若活著,也是五十歲上下。”

如此,模樣,年紀,都對得上了。

白白淨淨的男子,遞給他一根針,指著前方的一堵牆,道:“發針試試。”

他瑟瑟縮縮地接過針,閉上眼,憑著本能,胡亂往前一甩。

白白淨淨的男子笑道:“就是他了!”

說完,便將他從礦山帶走了。

沒過多久,他知道了,他的任務,就是冒充一個叫作“白雲霄”的人。

那白白淨淨的男子根據摸到的情報,教了他很多東西。讓他愈發像“白雲霄”。

然後,他按照計劃好的方案,假裝無意,出現在劉恪麵前。

再然後,順遂地被劉恪帶到臨安,進了方府認親。

到臨安以後,宮裏的人與他接頭,他明白,他是為太後做事。

他對此從無抗拒。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失去利用價值,便會被丟回礦山。他怕極了那個地方。幹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

他努力做好一枚棋子。

怎麽還會被太後派人刺殺呢?

重要的是:太後的計劃,到今日,並沒有完成。這盤棋,還沒有下完,太後應該還是需要他的啊!

他想不明白。

“施公公,太後為何要殺我?”他顫抖著問道。

施茗冷冰冰道:“這個重要嗎?”

他道:“重要。我願意受死,隻求死個明白。”

施茗似笑非笑,道:“雕鞍好為鶯花住,占取東城南陌路。勸君頻入醉鄉來,此是無愁無恨處。老爺子,凡事何必非要弄個明白?難得糊塗。到了陰間,奈何橋一過,橫豎都是另一生了。”

“施公公,給我留個全屍……”

施茗點頭。

他又不放心,道:“施公公,我的屍首,便留在方府吧。方府的人把我當作老太爺,好歹會給我備口厚實些的棺材……”

施茗已無耐心聽他廢話,殺完了他,後續還有別的事要做,耽擱不得。

刀迅疾地揮向“白雲霄”的頸。

“白雲霄”自感,無力回天,閉上眼,等死。

轉眼間,一把劍飛過來,打掉施茗手中的刀。

一個黑衣人從窗欞跳進來,手如鷹鉤般,欲扼向施茗的喉。

與此同時,一張網,從房梁上掉下來,落在施茗身上。

施茗見狀不妙,掙紮著,想要逃走,網“嗖”地拉上。施茗的嘴被堵住,雙眼也被蒙上。

“白雲霄”看向黑衣人,道:“你,你,你……你是什麽人?”

“救你的人。”

黑衣人說著,恐施茗有同夥闖來發現不妙,連忙將門、窗俱關好,將網中的施茗轉移到方府後院中的地窖內。

“白雲霄”亦被拉入地窖中。

方府恢複了平靜。

地窖。

堆著些許雜物。

落滿了灰塵。

顯是許久無人來了。

“白雲霄”倉皇道:“你是誰?”

黑衣人燃了一盞燈。微弱的光亮,讓“白雲霄”看清,原來,地窖裏還站著一個人。

“白老太爺——”

那人開了口,是女子的聲音。

“白雲霄”聽出了她是誰。

她是皇後娘娘。

黑衣人,是她近旁伺候的女官穆雪鬆。

“你……為什麽要救我?”

烏蘭道:“此言差矣。我現在並不算真正救了你。你的危難,並沒有解除。太後既然想殺你,一次殺不成,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能救你的人,隻有你自己。”

“我?”

“白雲霄”指著自己道。

“是。要看你,怎麽選接下來的路。”烏蘭微微笑了笑。

“我,我搞不明白,太後,她,為何突然,要、要,要殺我……”

“很簡單。你的死,本身就是棋盤上的一步棋。”

“白雲霄”恍然大悟。

烏蘭道:“你可以選擇的第一條路,就是繼續為太後做事。那麽,以血祭旗,你必須死。”

“白雲霄”不假思索道:“我選第二條路。”

“你都沒有聽我說第二條路是什麽。”

“白雲霄”俯身道:“我隻知道,絕處逢生。第一條,是死路。第二條,一定是娘娘給我的生路。”

“很好。”烏蘭拊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