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沒關係,師兄你用不著道歉,也不是什麽大事,我都習慣當鹹魚了,不就是一兩個月嗎,我也不著急。”

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一片純白的病房裏,孟朵朵正拚命試圖打消師兄的愧疚心。

就算是在住院,師兄也將自己的房間打理得非常整潔,窗台上甚至還擺著一盆青翠的綠蘿——孟朵朵清楚地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

大概因為這裏莫名跟她所熟悉的辦公室有些相似,結果導致她明明是來探病的,卻一進門就直接拐帶著師兄進入工作模式,談起了漫畫的事情。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說的差不多了。

孟朵朵的漫畫雖然已經通過了審核,存稿數也積累到了安全線以上,按理說下一步就是進行發布了。但因為直屬責任編輯陳君堯的入院,流程不得不暫緩。

“而且還有個不太好的消息。”陳君堯麵露難色,“原本我們已經和一家合作公司談好,讓你的作品直接在雜誌上刊載,但最近對方和我們公司的合作出了點問題……”

他歎了口氣。

作為編輯,向作者宣布這種消息時也並不好受。

“雜誌上不了了是吧。”孟朵朵不想讓師兄為難,自己把這句話說了出來嗎。

如果是幾個月前聽到這樣的話,她一定會跟個火藥桶一樣炸起來,據理力爭,甚至胡攪蠻纏吧,哪怕這樣根本得不到什麽結果,甚至讓事情變得更糟……這麽一想,以前的自己真是給師兄添了不少麻煩。

但現在她能平靜地接受這樣遺憾的結果了。

她相信師兄的能力,而且那也不是她的戰場。她現在擁有的自信足以支撐她不再因為這點小事神經過敏。

“沒關係,公司的網絡平台資源不是也很豐富嘛,大家也大多都是網絡發表再出單行本的。”

孟朵朵真的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笑得很自然,但下一秒她突然意識到,合作告吹,接下來就麵臨調整排期和變更宣傳方案,而且最近公司業務擴張,還有各種人事變動的事情她也聽過一些,師兄這邊的處理效率也勢必降低。

一句話總結一下結果。

她短時間內又拿不到稿費了。

而師兄之後的話也證實了她的猜測。

孟朵朵有些想哭,但看著師兄又擺出了愧疚的表情,急忙重新扯出笑臉:“師兄你沒必要自責,我知道你肯定已經為了這件事努力過了,既然你都搞不定,那恐怕就沒人能做到了。”

“這麽相信我?”

“當然,你不是最強無敵的萬能責編嗎。”孟朵朵一臉正經地吹捧著師兄的能力,完全沒覺得不好意思。

陳君堯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笑:“我可沒你說得那麽厲害。”

“至少對我來說,師兄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編輯。”

孟朵朵朝他比了個大拇指。

下一秒,她突然發現這種話是平常的自己根本說不出口的。就算在心裏想到了,也害怕師兄從中聽出別的意思,會不會在沒做好心理準備前就先暴露自己的心意,這樣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以至於和師兄的交流自然程度還比不上認識幾個月的室友。

不過在剛才的對話裏,她一點都沒有多想。

孟朵朵眨眨眼睛,看向歪在病**的師兄。

他的一條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手上原本拿著一本書,不過在她進來之後就已經合上放在了一邊,此時正對著不知為何看上去有些心虛的學妹溫柔微笑。

雖然距離車禍發生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但他看上去還有些虛弱,往常不變的筆挺西裝被柔軟的冬季病號服替代,頭發變長了一點,因為長時間的臥床而疏於打理,軟趴趴地垂在耳側。師兄說自己這樣太過散漫,但在孟朵朵的眼中,卻是多了不少真實感。

又是沒見過的師兄的樣子。

她這麽想著,突然發現認識了師兄這麽久,自己卻隻知道那一個樣子的師兄。

溫柔,聲音低沉,從容,看上去無所不能。

就連他疲憊的樣子,都是不久前才第一次見到、再加上今天這樣的師兄,相識幾年,她所了解到陳君堯甚至還沒有最近這幾個月多。

明明師兄是個就在自己身邊的,活生生的人啊。

為什麽自己卻隻淺嚐輒止地在心裏留下了一個模板似的輪廓,自顧自地沉迷其中,卻一直沒能深挖這個“人設”內部的東西?

在與辦公室相似卻不同的環境裏,她也看到了和辦公桌後的那個身影相似卻有些不同的師兄。

“朵朵?”

“抱歉師兄,我好像有點走神,哈哈。”

孟朵朵尷尬地叫停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師兄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擔心:“你最近累嗎?剛才也說了,延期至少兩個月,存稿已經足夠了,後續不那麽趕也可以。”

然後他苦笑著搖搖頭,示意孟朵朵看床頭小桌上擺著的一碗湯藥,有絲絲苦味從中溢出,甚至蓋過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這就是不愛惜身體的後果啊。”

孟朵朵幹笑了兩聲,想到自己昨晚睡覺的時間,忍不住移開了目光。不過這麽一移,倒是讓她看到了堆在旁邊櫃子上的一摞文件,立刻顧不得自己的心虛,指著那些文件對師兄興師問罪:“你知道要愛惜身體還拿那麽多文件過來,在醫院就好好休息別操心工作的事呀。”

沒想到會被自己的矛反過來攻擊,陳君堯愣了一下,和剛才的孟朵朵一樣,詞窮地移開了目光。

孟朵朵也愣住了。

會露出這種表情的師兄,也是第一次見到。

“哈哈哈哈……”

她突然愉快地笑了起來。

“怎……怎麽了?”

陳君堯的表情看似平靜,但仔細看的話就能發現藏在嘴角的一點點僵硬的尷尬和茫然。

不光是因為虛弱的師兄外表看上去和以前不同了,孟朵朵想。這更像是終於關掉了一層朦朧的光暈濾鏡,沒了模糊華麗的渲染,她終於看見了眼前最真實的一幕。

果然,自己其實……

眼看著思路要朝著一個她現在不太想麵對的方向疾馳而去,她慌忙晃了晃腦袋,將這個想法趕了出去,好在時間也差不多了,她飛快地收拾起自己的東西,順手幫陳君堯把那碗藥端到了過來。

“我該回學校了,再晚會占不到自習室。”

陳君堯點點頭,正打算說點什麽,就聽見當的一聲,孟朵朵滿臉笑容地將藥碗放到了他麵前。

“都涼了,師兄快把藥喝了吧。”

“嗯,好的,我馬上喝。”陳君堯抬頭微笑,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你路上小心。”

但孟朵朵沒錯過開口前一瞬間,他臉上龜裂的表情和瞬間青白的臉色。

她心裏快要笑成瘋子,麵上卻絲毫不顯,還非常鄭重地點點頭說了聲“我會小心的”,然後才轉身出門。

然後在關門的同時故意稍稍停了一下,清楚地聽見了師兄歎氣的聲音。

忍不住又無聲地笑了起來,孟朵朵第一次發現,師兄也有這樣可愛的一麵。

而且現在,她能更加自然地和師兄交流了。雖然還沒有得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但她覺得自己的心在給自己拋出提示。

可能……薑忱說的是對的,她以前就隻是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認為自己應該看到的東西。

想到那個名字,她原本輕快的心情突然又變得複雜了起來,腦子一片混亂,恍惚間胃都有點疼了起來。她急忙再次切斷這些思考,深吸了一口氣,嚴肅認真地提醒自己:

“現在我的腦子裏隻有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