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正在燃燒,火舌如同蛇信,帶著欲望和憤怒。此刻,在被牢固封鎖的鐵籠之中,三個人肩並肩靠在一起,心知肚明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師哥,我想漂漂亮亮地離開。”
“你放心,我會陪著你,到什麽時候都不分開。”
“河河,你幹嗎不說生死與共、海枯石爛、化蝶雙飛什麽的?我覺得那樣才更符合情境。”
“你給我閉嘴!”
“師哥,我們還沒有認認真真談一場戀愛。”
“小梵同誌,你這樣我可就太尷尬了。要不,我把眼睛捂上,你們吻著先?”
“我再說一遍,閉上你那張臭嘴!”
“那不如我來為你們兩個唱一首歌?你喜歡誰?唐朝?超載?鮑家街43號?”
“我他媽再說最後一遍,你給我閉嘴!”
十天前。大雪紛飛。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粒子,“唰啦啦”飄揚不休。江城一片蒼茫。
這已經是入冬以來的第三場大雪。
壞天氣毫無懸念地造成了多起惡**通事故,市民們被告知盡量減少外出。但,比起這罕見的雪災,更讓市民們交相議論的,則是發生在本月的五宗不可思議的凶殺案。
2001年12月3日,居住在清屏別墅區的常某被殺。
常某,現年45歲,男,本市著名快餐連鎖企業“歡樂家”的創辦人。11月初,常某為了提高連鎖店人氣以增加營業額,在江城各大媒體就其暢銷產品“歡樂炸雞桶”打出廣告詞——“連續一個月,桶桶半價,千萬別驚訝!”
據悉,“歡樂炸雞桶”每份售價50元,可當市民們興衝衝打算用25元購買的時候,卻發現根本就不是廣告中聲稱的“桶桶半價”,而是“半價桶”,即桶內隻裝著半份炸雞。為此廣大市民們紛紛表示難以接受,甚至有部分遭受愚弄的民眾組成聯盟,在“歡樂家”門前拉起橫幅進行抗議。事後,常某接受本市某報采訪,他非但沒有道歉,反而還辯解稱,消費者應該理性消費,如果沒有足夠的智商,請不要購買“歡樂家”的任何產品。
常某被殺之後,警方在現場勘察之時找到了一盤光碟。光碟上詳細地記錄了常某被殺的整個過程:三名遮著臉的凶手組成了一個“地下法庭”,他們編造出一個“狡辯罪”,並以此判處常某剁手足油烹,繼而殘忍地予以實施,終致常某失血過多死亡。
2001年12月10日,本市好實惠房產中介公司發生一宗命案。
死者蔣某,現年28歲,係該公司“五星銷售”員工,屍體被發現於公司會議室。從熟知蔣某的親屬及朋友處獲悉,蔣某小學文化,輟學後一直在社會上遊手好閑,多次因械鬥被關押勞教。於年初釋放後應聘至該公司。
蔣某主要負責該公司房屋租賃市場,他經常性以各種理由不予退還租房者押金,甚至還對欲報警救助者進行侮辱、恐嚇、毆打。11月底,他又故伎重演,巧立名目扣下租房者海某2000元,海某報警後,蔣某將所扣之押金全部交還。然而就在是夜,海某卻被一夥蒙麵暴徒拖入公園,進行了長達十五分鍾的毆打,致其顱腦出血,五根肋骨斷裂。
清潔員在會議室發現蔣某屍體後,同樣發現了一盤光碟。與上案如出一轍,組成“地下法庭”的三名凶手宣判蔣某的罪名為“奸邪罪”,並殘忍地用烙鐵在其臉頰上燙了五枚五角星,而後義無反顧地將之刺死。在視頻的最後,其中一名凶手還囂張地對房產中介公司進行了警告,聲稱該公司如果再次出現類似事件,將會升“奸邪罪”為“沆瀣罪”,屆時公司所有工作人員盡數清除,一個不留。
2001年12月16日,年僅14歲的中學生小艾(化名)被殺於家中。
小艾生長在單親家庭,由於父親腿部有殘疾,因此她小小年紀就非常懂事,也非常有誌氣,不但在學習成績上次次名列前茅,還利用課餘時間打零工以補貼家用。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因為所謂的“韓流”而灰飛煙滅。自從迷上某“偶像天團”後,小艾的學習成績便直線下降,非但如此,她還不再將打零工所賺的錢補貼家用,而是全部用來追星。甚至為了見一麵偶像,偷走了父親的“低保”,一路打車四百公裏前往臨市飛機場接機。
不久前父親生病住院,為了籌措醫藥費,父親忍痛賣掉了房子。可沒想到,小艾居然打起了這些救命錢的主意,被發現後,她用拐杖重傷了父親。父親讓她在親情和偶像之間選一個,要是她執迷不悟的話,就跟她斷絕父女關係。不料小艾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你不過給了我生命,可歐巴卻能讓我高興。”
光碟裏,三名凶手當著父親的麵判處小艾為“腦殘罪”,並勒令她為父親洗腳,喝掉整盆洗腳水,而後錘擊其後腦致死。值得注意的是,視頻裏,三名凶手在離去之前,曾留給父親一萬元人民幣作為“撫恤金”,還請其保重身體。
2001年12月16日,柴某因酒駕被查處,在翌日前去交罰款時失蹤。案發後8小時,柴某的屍體被發現於本市邯山縣某廢棄電機廠房。
柴某,男,38歲,本市三昂飲品公司銷售部總監,酒駕“慣犯”。柴某分別於1996年7月、1996年12月、1998年3月、1999年3月、1999年5月、2000年9月因酒駕“六進宮”,本次被查處,則是他的第七次。
據悉,因為工作的原因,柴某平日裏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喝酒的時間比陪老婆孩子的時間還多。本月12月16日,柴某從中午開始便接連參加了四個酒局。晚七點鍾,柴某駕駛著寶馬車在平順路上被交警攔下,而後拒不配合交警酒測,並用言語侮辱、攻擊交警,強行將車輛橫在馬路中央,致使該路段交通嚴重擁堵,陷入癱瘓達兩小時之久。
柴某被掠至廢棄電機廠房後,遭到了非人般的折磨。光碟視頻顯示,三名凶手先是用502膠水將柴某的嘴粘住,又以彎針將之縫合,而後,他們用高壓水槍,殘酷地將啤酒通過柴某的肛門射入,待其腹部隆起,對其猛踢狂踹達半小時,最終導致柴某痛苦身亡。
2001年12月19日,本市某科技公司職員朱某被殺害於城郊光明路。
朱某,男,31歲,某名牌大學博士生,畢業後回到江城工作。據了解,朱某平日裏少言寡語,雖然擁有較高的學曆,但處理工作一塌糊塗,對於人際關係更是一竅不通。同事們平日裏都在背後稱他為“門麵博士”,意思是公司方麵之所以不辭退他,完全是用他來撐門麵的。朱某在重壓之下開始虐殺動物發泄情緒,開始時他將毒手對準了流浪狗,隨著虐殺數量的增加,朱某打上了領養的主意,曾多次冒充愛心人士騙取名犬虐殺取樂。
不久前朱某騙到了一隻後腿有殘疾的柴犬,為了達到“別出心裁”的效果,朱某將柴犬拴在車尾,並以時速80公裏進行拖行,造成柴犬全身大麵積血肉模糊。期間有愛心人士將之攔下,沒想到朱某竟對其大打出手,聲稱自己是名牌大學的博士,玩玩狗怎麽了。
光碟視頻顯示,朱某被三名凶手帶到其虐狗的地點光明路後,被判處“浪費國家教育資源罪”,並立即執行。凶手們在冰天雪地剝光朱某的衣服,以煙頭在其體表燙上了“畜生”兩個字,然後挑斷他的左腳筋,鋼圈鎖頸,車尾接鏈,大馬力開車拖拽兩小時,直至朱某全身皮肉脫落,露出森森白骨,再將之棄入積雪裏,凍成了一根冰棍。
五宗案件裏,凶手的作案模式一致,犯罪動機更是顯而易見——被害人全部都是“失德者”,或者說是“道德瑕疵者”。而凶手正是從道德審判的角度出發,以“道德”替代“法律”來處置被害人。也就是說,凶手逾越了“法律”,讓“道德”掌握了生殺大權。
光明路上,望著雪地上殘存的斑斑血痕,宋河把電話從耳邊拿開,合攏,揣進了褲兜裏。
秦爍走過來,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說:“是於叔?”
宋河“嗯”一聲,把手套摘了下來。
秦爍說:“讓我來猜猜,他是不是又罵你了?他罵你什麽了,豬腦子還是狗屁神探?”
宋河又把手套戴上,說:“於局讓我問候你,天冷要注意保暖。”
汽車緩慢通過警方設下的路障。
像往常一樣,秦爍又開始擺弄車上的收音機,一刻都不閑著,尤其是那張嘴。
“喂,河河,我怎麽沒見著小梵?她人呢?”
“在被害人家裏了解情況。”
“有日子不見了,你們倆發展得咋樣?河河,你可別蒙我,說實話!”
“還行。”
“什麽叫還行?到底行還是不行?”
“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先幫我把案子破了。”
“河河,不帶你這樣的,咱們公是公,私是私,你可不能裹在一起,你說是也不是?”
“可是犯罪分子從來不講規矩。”
“好了,真是繞不過你。快點開吧,我可不想一樣的話說兩遍。”
“你什麽意思?”
“於叔給你打電話,是不是叫你回去開會?他不忘讓你問候我,那意思就是讓我也去參加。否則難道他讓我去,隻是為了請我喝你們局裏那難喝得要死的茉莉花茶?”
宋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猛地一腳油門。
與以往的偵破會議不同,此次主持會議的是市局一把手鄒局長。鄒局五十多歲,一張臉黑得賽過包公,說起話來鏗鏗鏘鏘,一副猛虎下山的悍然之狀,同儒雅的於副局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概是攝於鄒局的氣場,率先進行匯報的範小梵明顯有些底氣不足,甚至連語氣裏都帶著一絲顫抖。於副局長似乎看出了範小梵的緊張,他站起身來,親自把茶杯放在範小梵麵前,低聲安慰了她兩句,讓她不必緊張。
範小梵這才調整了情緒,繼續說道:“所以,目前問題的關鍵之處在於,原本能夠為案件提供線索的群眾,或者說目擊者,他們在情感上是偏向於凶手一方的。比如說本月16日的小艾被殺案,當時三名凶手處置小艾的時候,他的父親就在現場,幾乎可以說是與凶手們零距離接觸。但是,當我找到老人家調查取證時,老人家卻讓我死了這條心,他說殺害自己女兒的凶手們都是英雄,社會上應該再多一些像他們這樣的人……”
範小梵話到此處,不自然地瞥向鄒局,如鯁在喉的樣子十分明顯。
鄒局慢條斯理地點起一支煙,猛吸了兩口,說:“那老人家還說了些啥?幹脆點!”
範小梵起身立正道:“是!老人家還說,要是哪天警方抓住了凶手,他情願替凶手來蹲班房,以報答他們的……大恩大德。”
鄒局示意範小梵落座,說:“這就是目前我們麵臨的最大問題。老實話,是考驗,很棘手。就目前的形勢而言,這已經不僅僅是連環凶殺案那麽簡單了。在一些BBS論壇上,網民們的態度也是一邊倒,讚成凶手施暴的居然占了七成多!不過,今天我要說的是,我們中國是一個法治國家,世界上任何一個法製健全的國家都會對犯罪依法追究,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被輿論困擾,盡快找出凶手,繩之以法!”
於副局長接著說道:“我已經跟鄒局商量過了,鑒於目前的形勢,隻能給你們十天的破案時間。宋河,這已經是我能為你爭取的極限了,你可別給我啞了火。”
宋河說:“於局請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
鄒局說:“什麽叫盡力而為?穿上了這身衣服,就沒有什麽盡力,隻有鞠躬盡瘁四個字!”
“是!保證完成任務!”宋河挺起胸膛,硬朗地說道。
“別光給我喊口號,說說你的計劃。”
宋河仿佛成竹在胸,他有條不紊地說道:“首先,根據凶手在犯罪現場故意留下的視頻光碟,我們完全可以判斷出,凶手——尤其是那名具體實施犯罪的凶手,他是有著極強的心理素質和身體素質的。一個人的身體素質固然可以通過鍛煉獲得;但是心理素質,往往需要豐富的閱曆,具體涉及到犯罪心理素質,於凶手而言,則一定是有著相對的環境提供他成長。所以我們完全可以推論出,凶手應該是老手,在過去曾經有過犯罪經曆。但需要注意的是,凶手將犯罪的矛頭指向了那些‘失德者’,相比較我們從前經曆的那些案件,這樣的犯罪動機顯然是更高度化的。用道德來評判一個人的生死,從這一點來看,凶手便完全可以與那些偷盜者、強奸犯、街頭流氓區別開來。試想一下,一個道德意識極強,又對犯罪之類的事情毫不陌生的人,突然間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連續瘋狂作案五起,那麽,他的社會身份是怎樣的?”
宋河話畢,目光炯炯地掃過眾人,最後停在了秦爍的臉上。
此時於副局長突然笑了兩聲,說:“沒看出來嘛宋河,你的腦子,可真是越用越活了!”
宋河盯著秦爍說:“報告於局,這都是秦爍同誌的功勞,您給我們找了一個出色的顧問。”
秦爍誇張地張大了嘴巴,完全可以塞下一個拳頭。
於副局長歪過身子向鄒局耳語了兩句,後者的黑臉上罕見地泛出一絲笑意。
宋河繼續說道:“其實本月3日,常某在清屏別墅區被殺以後,我第一時間就認為,凶手極有可能是一名剛剛出獄的犯人;而且,他曾經之所以受到法律的製裁,也正是跟道德有關——大密度地進行犯罪,甚至到了猖獗的地步,都在說明著這樣的事實。”
鄒局說:“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假道德之名義報複社會?”
宋河說:“也許他認為自己才是正義的化身——而那些‘失德者’,本就不該活在世上。”
鄒局說:“有什麽進展沒有?”
宋河一指身邊的同事老陳說:“鄒局,我們科人手不足,所以案發後我第一時間請示了於局,於局就把老陳暫調給了我。這塊我交給他負責了,還是讓他跟您匯報吧。”
老陳推了推眼鏡,從檔案袋裏取出了一遝文件,說:“這是近三個月以來,本市所有刑滿出獄人員中符合條件者的資料,其中一部分我已經進行了排查,重點的懷疑對象也進行了標注。接下來我會爭分奪秒,請鄒局於局放心。”
於副局長連連點頭,轉而又問道:“小秦,我看你一直沒有說話,怎麽,有想法?”
秦爍禮貌地笑了笑,搖頭道:“本來我是有備而來的,可沒想到,該說的都讓宋河同誌給說了。所以於叔,你是時候考慮一下免掉我這個顧問了。”
“你想都別想!”鄒局近似粗暴地回了一句,站起身來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宋河的眉毛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