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的午後,江港市的街道上車馬如龍,男人們擦著額頭上的汗漬奔走忙碌,女人打著遮陽傘結伴而行,喧囂吵鬧的鳴笛聲鼓足了勁兒,掀起一層層熱浪。就在這匆匆忙忙的人群中,特立獨行的,有一個青年垂首無力地呆坐在馬路邊,汗水濕透了他的衣服,雙拳攥著煙盒,狠狠的吸著煙。
青年的打扮清秀,看起來像是學生,但他陰鷲的眼神令過往的人們不敢上前搭話。
有近者,能聽到青年正在兀自的嘀咕著話語,下意識將其當成瘋子,避閃離開。
“為什麽……為什麽死都這樣的難。老天爺,你到底想讓我怎麽樣,我死也死了,命都不要了,你怎麽就還是不肯放過我!難道非要把我逼成董那個樣子才甘休嗎……”
他發出的聲音很小,但已用盡全部的氣力,如河岸邊離開水暴曬在太陽下的魚,奄奄一息。
他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看著地上的影子,逐漸地,被另一個影子覆蓋住,就像是小貓躲進了主人的懷抱。
他抬起頭,映入眼眸的一張精致美麗的麵孔。
“薛寒。”趙茹的細語中透著疲憊,香汗涔涔。
薛寒看著她,久久後流下了一滴淚水,說:“我看到了第三層記憶,也看到了你。”
趙茹在他的麵前緩緩蹲下,紅色的風衣拖遝在地上沾染一層灰土,她伸出白皙的手掌輕輕撫摸過薛寒臉上的淚水,擠出一絲微笑道:“我不想讓你知道的,但我又不忍心讓你在這無盡的4月1日內遭受折磨,原諒我,瞞了你這麽久。”
忽然間的坦白令薛寒心中五味雜陳,他搖搖頭,“我沒有怪你,一切都是我的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隻是,你能告訴我,現實空間裏的我已變成什麽樣子了嗎?”
趙茹猶豫了幾秒,顫抖的嘴唇吐出三個字:“植、物、人。”
薛寒聽到後卻沒有悲傷,反倒是有種看破紅塵的感覺,點頭說:“還好,能活著已經是幸事了。”
“你……決定怎麽做?”
趙茹問出這句話後,咬牙連忙道:“我還沒有找到讓你離開的辦法,不過,我已經和院長發現了一絲契機,我們不僅僅要保住你的性命,更要讓你在回去後還能健康的生活。隻是……隻是院長的目的是想讓你成為時空實驗的第一人來證明這項技術,恐怕你回去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薛寒挪動屁股慢慢地站起身,抬手遮擋刺眼的光芒,喃喃自語說:“這世上,無法直視的除了太陽,還有人心。你有沒有想過,從一開始他就是知道內情的,他知道我要回來,也知道我答應他的事都是謊言,甚至那晚的聚會是他故意在為我騰出空間?”
趙茹神情一怔,“這……這怎麽可能!”
“時間都能夠囚鎖,還有什麽不可能的事情?”
“薛寒,真是如此的話,你還是不要回去了吧。”趙茹擔憂道:“至少在時空中你是自由的,年輕的,能夠無限的活下去。一旦回去,不知道院長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你心力已衰,體弱殘年,怕是能夠在世的時間也……也不多了。”
趙茹說到末尾聲音越來越小,但她說的這些,薛寒豈能不知?他比誰都要清楚自己的兩難境地,可他,又無法尋找到一條兩全其美的路。
“我必須要打破時空的禁錮,不是為了自己的性命,而是……為了孫嬈嬈。”
“為了她?”
“是我的決定影響了4月1日孫嬈嬈的生活,使得她與我共同淪落流離在這浩瀚無際的時空之中,現實的我太自私了,也許那時我沒有預料到是如今的結果,但現在知道了,我就必須救她離開。孫嬈嬈也好,程浩也好,乃至這些無限空間內形形色色的人,他們都不該遇到我,我就像是遊戲中的一個BUG,每一個舉動都可能改變他人的一生,我已犯了太多的錯,但能做的也隻有讓自己離開,不去繼續打擾。”
“……”
趙茹抿著嘴唇沒有回答。
兩個人靜靜佇立在熱鬧的街道中,彼此對望,各懷心機。
不知從哪飄來一片雲彩遮住了火紅炎熱的太陽,陰影下,趙茹從風衣的內兜掏出一個黑色的牛皮本,遞到薛寒的麵前說:“這是院長讓我交給你的,你可以記錄自己的事情,不會因為時空轉換而消失。我們會每天淩晨根據你的坐標將它收回,並再次投入你的身邊,就像我一樣來來去去,這也將是證明你在時空旅行的佐證。”
薛寒接到手中,翻開是一頁頁的白紙,好奇道:“一本日記,怎麽能成為證明?”
“我不知道,是院長說的。”
“嗯……他準備什麽時候讓我回去?”
“目前我們還沒有具體的計劃,因為你的事,院長的研究會議現在多避著我,我也不知道進展。”趙茹歎了口氣,“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再考慮考慮,回去,不一定是好事。我永遠都是你的人,一如這十幾年的日夜,我要你能活下去,請你多為自己想想,一個女人,真的就那麽重要麽?”
“我會考慮的。”薛寒答應著,隨即問道:“董到底是誰?”
他注意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將趙茹的臉色繃緊,她的薄唇張開,又緊緊合上。
薛寒漏出一絲苦笑,了然的點點頭,說:“你回去吧,我想獨自待一會兒。”
趙茹看出來了薛寒的失望,她想說話,猶豫後卻終沒有開口。薛寒翻弄著手中的日記本,他在等待著,但時間悄然而過後的結局,是那一襲紅衣漸漸遠去。
薛寒將日記本塞入懷裏,側頭看著趙茹的背影,笑道:“我,能相信誰?”
自第三層記憶打開後,薛寒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在第三層片段的記憶中隱藏著許多他看不見的事情,既然記憶可以恢複,那麽恢複哪一段記憶是否也在趙茹的控製之中?她不想讓自己知道的記憶,是什麽?
趙茹和院長的關係究竟是怎麽樣的,她如今對自己的忠誠度又有幾分?不禁之中,薛寒產生了一個更加可怕的想法,從最開始的時候,趙茹有沒有可能就是院長和馬教授派來的,利用自己對其他同事和院長的敵對之心,讓自己信任她?
自己第一次穿越回的那一夜,趙茹看到自己從輪椅上站起的眼神,是驚愕,還是來不及告訴院長的恐慌?
薛寒發覺自己已經失去了相信他人的能力,他不能坐以待斃,比起趙茹的笑,他的心更加趨向於北郊精神病院裏那個瘋子的猙獰。
將日記本塞入兜裏,伸手攔下一輛出粗車,將對趙茹的期望隱入心底,對司機說:“去北郊。”……
一個小時後。
北郊。
薛寒站在精神病院黑色的鐵門外,頭頂的陽光令他目眩神迷,腦海中泛出一個奇怪的想法。麵前的鐵門封鎖的是精神病院裏的瘋子,還是精神病院外的駁雜世界?
老人拉開小門,詢問來者的目的。
薛寒踏入精神病院,烈日頓時化作滿天烏雲,潮氣翻湧,一步一世界,一寸一天地。
他走過泥濘的土路,眼角餘光瞟向麵前黑壓壓的建築,的確隻有三層,不由得憶起上次的老醫生言及精神病院第四層的事,是他糊塗了,還是自己記錯了?所有的記憶都像是幻覺,但自己身在幻覺之中又不得不相信,有一種夢中之感,夢中人怎知自己在夢中?
走入龐大建築的血盆大口,這次薛寒沒有在與過往護士說話,直奔三樓而去。上樓梯時腳下依然感覺異物堆雜,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掏出手機照亮黑暗的樓梯,蹲身觀察,看到的是一粒粒黑色的小顆粒,似是藥丸。
薛寒皺眉,眼前一陣恍惚,再次看去是一片森森白骨碎片,驚的他汗毛倒豎,差一點栽倒跌坐在地上。
扶著牆壁站起身,忍著心中的恐懼再次踏上樓梯,經曆過死亡後薛寒的心堅韌了不知多少,很快紊亂的情緒就鎮定下來。邁步到達三樓,樓梯至此結束,並沒有找到登向四樓的樓梯,薛寒拍拍自己的後腦,無論在外在內,看到的都隻有三層樓嘛!怎麽會傻到對老醫生的話忘記不去?
昏黃幽幽的燈光,一股股腐臭的氣息撲鼻而來,薛寒躡手躡腳的走向記憶中董的房間。
抵達門口,薛寒卻發現門是緊緊鎖死的,沒有鑰匙根本無法打開,他準備避開他人單獨見董的想法破滅了。
無奈下薛寒轉頭準備尋找醫生,正當他剛剛轉頭時,幾米外站著一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不知何時出現的,正在靜靜的看著他。
“啊!”薛寒驚叫一聲,隨即緩過神來捂著胸口道:“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
中年醫生麵無表情,慢慢挪移腳步到病房前,檢查了下門鎖,陰森森地說:“你是誰?誰讓你來三樓的?”
薛寒陷入尷尬的境地,但一想到自己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隻是過客,又覺得沒什麽,坦然回答道:“我來看董,是他的……朋友。”
中年醫生回過頭,用一種極其怪異的眼神看著薛寒,“朋友?他在這裏關了五年,我怎麽沒聽說他有過朋友?”
“這……”
就在兩人對話之際,頭頂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病房裏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讓他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