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清晨時分。

薛寒站在北郊的荒野中,望著麵前空****的土地,心裏的恨意如狂風襲卷而過,他知道董騙了他,最後離開的人,是董!

從最初開始,對方就早知道會發生的一切,他把自己送回去,目的是救他離開。而自己卻傻傻的相信了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愛人,但他卻沒有能力報仇,對方的身影,怕是這一生都將無緣再見。

薛寒回憶著董的每一句話,最終,憶起了董一遍遍重複的,最關鍵的四個字。

誰殺了誰。

董的離開,不是自己殺死孫嬈嬈來完成的,而是遊樂花園的凶殺案。

那麽,自己想要離開的方法已經昭然若揭,孫嬈嬈死後自己又變得年輕,絕非偶然。

薛寒沒有了笑容,也沒有沮喪,周圍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如空物,他慢慢地朝著江港市的方向走去,直到上午時分才進入市中心。

身體的疲憊對他來說已無所謂,死屍一樣的軀體,死屍一樣的精神,完全憑借著最後的一點執念,機械的邁動著雙腿。

在路過街邊的一個賣豬肉的小攤時,他趁著小販和旁邊的人聊天之際,將切肉的刀猛地奪到手中,隨後拚命的轉頭跑去,隻留下身後罵罵咧咧的叫囂聲。

薛寒在一條又一條的小巷中穿梭著,直到中午時分,他來到了金華小區。

熟悉的地方,以往自己每次從這裏醒來時都懷著無比的開心,一個忠於自己的兄弟,一個癡心的愛人。

但這一次,他來到這裏,心情卻是異常的平靜。

他慢騰騰的走進樓道,踏上一層層的台階,藏匿在三樓和四樓的拐角處,他猶豫著,用衣服將尖刀上的碎肉擦去,一股血腥氣鑽入他的鼻孔,散發著誘人的芳香。

他像毒蛇一樣悄悄潛伏著,等待著。

當太陽在天空散發著最炙熱的溫度時,薛寒站起了身,他將刀緊緊握在手中,走到了三樓的門前。

就在他準備敲門時,忽然樓下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薛寒下意識將刀收入腰間,側頭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扶著扶手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台階上。

是程浩!

薛寒冷眼看著他,將自己的鴨舌帽壓的很低,口罩遮擋著他的臉。他看到程浩臉色煞白,癱在樓梯上哆哆嗦嗦的掏出一個小藥瓶,雙手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一不小心藥瓶掉落在地,黑色藥丸散落滿地都是。

他想撿起,手還未伸出便連忙捂在胸口處,疼痛難忍的表情,預示著他即將死去。

滿地的藥丸映入薛寒的眼中,刹那間與他腦海中的片段重合,在他去見董,踏足精神病院的樓梯時,幻覺中也見過這樣的一幕。

他沒有猶豫,快速的走下樓梯將地上的藥丸撿起兩粒,送入了程浩的口中。

程浩雙眼充斥著感激,但他說不出話,隻是在拚命地的呼吸,薛寒看著他的樣子,猶豫了幾秒後放棄了自己的計劃。他蹲下身將程浩扶起,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著他走到門口,然後摸索他的褲兜,掏出了鑰匙打開門。

然後,他果斷的離開了。

而程浩,踉蹌兩步一頭栽入了房間內,藥物起了作用,他說出了話:“救我……救我……”

薛寒靠著牆,聽到裏麵的人說:“起來,別鬧了。”

他這才放下心,將地上的藥丸一粒粒撿起塞入了藥瓶內,藥瓶上清晰的寫著:“速效救心丸。”

回憶起第二層記憶裏程浩已死的結局,他不禁苦笑,自己竟然真的把4月1日當成了愚人節,最後發現,愚弄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薛寒離開了金華小區。

他握著刀,走進了金華小區旁的一條胡同,他知道薛寒今天的行程,而他現在需要做的,隻是靜靜的等待。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忙碌。

有些人,卻隻能默數著時間的流逝。

不久,天空下起了雨,薛寒坐在雨中望著天空,一柄黑色的傘遮到了他的頭上。

“你怎麽來了?”薛寒淡淡的問道。

紅衣女子給他撐傘,如一顆大樹護著他孱弱的身體,說:“我的辦法成功了,終於找到你了,跟我走吧。”

“走?去哪兒?”

“回到2045年,坦然接受你的一切。”

“不。”薛寒搖搖頭,“孫嬈嬈死了,我不想去任何地方,我還有自己該做的事情,我要把它做完。”

“她還活著,你看看這個世界,她還在。”

“嗬,她還在?你知不知道我愛的隻有那一個孫嬈嬈,就像你心裏的薛寒不是我,我們都愛著不屬於自己的人,又在拯救著一個不愛的人。”

趙茹神情一變,“你……你都知道了?”

“其實早就明白,隻是心存僥幸而已,她為了我去到2033年,我卻殺了她。”薛寒抬起頭,“我現在隻有一個問題,是誰把她送回來的,你?還是董?”

趙茹嘴張了張,歎氣道:“是董,我的穿越是在2045年,在這個空間,我做不到。”

“哦,是他就是他吧。”

“你不要這樣。”

“我怎麽樣?我還能夠怎麽樣呢?你從一開始就在瞞著我,你早就知道孫嬈嬈的死因,甚至包括你的目的,所有的事情你如果早告訴我,會有今天嗎?”

趙茹冷靜了下來,“我沒想到最終還是這個結果,我不想告訴你,你已經承受了太多,我隻希望你快樂。”

“你希望快樂的人不是我,我,也不是他!”

薛寒緩緩的站起身與趙茹對視,他看著趙茹瞳孔裏映射出的自己,說:“我們都錯了,你應該回去陪著醫院裏的薛寒,而我,卻恨了遊樂花園被殺的孫嬈嬈。我不應該想救她,她,在我眼裏無足輕重。”

“這都是董的錯。”趙茹說:“是他讓孫嬈嬈回來的,他告訴孫嬈嬈,你已經找到了離開輪回的辦法,但是你離開後與你在一起的會是2033年的孫嬈嬈,所以她為了和你在一起,才選擇……”

“別說了。”

薛寒眼神猛地變陰狠,語氣低沉“到了這個時候,我誰也不怪,誰也不恨,都是我自己的錯。你聽過一句話嗎?其實樹跟人是一樣的,越是向往高處的陽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趙茹沉默了。

“你回去吧,院長的話是對的,時空穿梭也好,理論法則也好,都不應該任由你我這樣懷有私心的人來操控。即使我們成功了,又怎麽樣?操控時空的結果,淪落到現在萬劫不複的地步,不怪任何人,隻怪我們自己私心太重。”……

趙茹離開了。

薛寒知道自己將不會有機會再見到她,但他卻沒有傷心,所有的情感都化作淡然,淡然接受一切。

除了,他執念裏最後的一點。

夜深的時候,薛寒已在胡同口站了許久,手中的刀冷冷的,寒意逼人。

遠處,那個身影出現了,他握了握刀,腳步向後移靠出了胡同,走向與青年相反的方向。

走了一段路,他停下腳步回頭再次向胡同走去,而那名青年路過胡同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向裏麵好奇的看了兩眼,瞬間,薛寒向他衝去!

對方隻是微微的側身,並沒有將薛寒當成敵人,薛寒一個箭步竄到青年的麵前,將刀頂在了他的腰間。

“跟我進去!”薛寒沉沉的喝道。

青年弓起身體,驚慌的說:“我沒有錢,不信你翻翻。”

“我不要你的錢。”薛寒將青年頂到胡同的牆壁上,腳下的水花濺起,將剛剛幹涸的腳掌再次打濕。

“那你要什麽?別衝動,有什麽話都好說。”

薛寒不願與他多嘴,直接說:“你是不是見到孫嬈嬈了?”

“嗯?”對方一愣。

“是不是!”薛寒怒吼著。

“你是誰?”青年反問道,眼中的驚恐少了許多。

薛寒意識到不對,將匕首橫在了他的脖子上,威脅道:“聽著,你離她遠點,不要和她有任何交集,否則你就死!”

“你是金遠的人吧。”對方蔑視的看著他,“我和孫嬈嬈剛認識,什麽都沒有發生,就算真的有什麽,身為警察雇人恐嚇老百姓,還有沒有王法了?法治社會,你們這麽做不怕進監獄嗎?”

這時,薛寒忽然聽到了胡同的另一側有腳步聲,還有聊天的聲音,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耽擱時間,陰森森道:“你別比我殺了你!遠離孫嬈嬈,明白嗎?”

“我就不信你們還敢殺人!光天化日……不對,黑燈瞎火的,我勸你最好現在放開我,不然我就報警了!”

薛寒耳畔的腳步聲漸漸接近,而被自己威脅的青年還在絮絮叨叨著:“我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咱們各走各的路,誰也別太過分。”

薛寒的最後一絲耐心,沒了。

“你死吧!”

薛寒大喝一聲,尖刀順著他的脖頸便抹了過去……

一分鍾後。

薛寒躺在血泊之中,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尖刀,並沒有疼痛的感覺,隻是麻木,麻木到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

而殺死自己的青年,極度恐慌地坐在不遠處的泥水中,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

他想笑,卻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想起了那一日,在江港市的海邊,清秀的女孩兒依偎在自己的懷裏,說著餘傑《香山草》中的一段話。

“在這片不再蔚藍、不再純潔的天空下,如果還有一雙眼睛能與我一同哭泣,那麽生活就值得我為之受苦。”

他閉上了眼睛。心裏默默的說著最後的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結費情之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