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烏雲壓城城欲摧。
衣衫襤褸的女人被兵卒粗暴的拖上城頭,呼吸微弱,血痕在青石台階留一路斑駁刺目的紅。
“陛下,逆賊元以清帶到!”
明黃長袍的男子冷笑一聲,抓起她的頭發,狠狠拽起,“越池!你不就是想要這個女人嗎?”
“來啊!來搶啊!看看是你攻城快,還是她死的快!”
一聲悶雷!
駭然的殺氣壓抑到極致!
好似死人的女人動了。
元以清幹癟的眼眶睜開,兩個空洞的窟窿黑的滲人,她顫抖著翻裂的唇,用盡力氣吐字,“我……小妹……”
“早就還給你了呀~我的好姐姐。”
嬌媚的笑語傳來,元以清聽到這聲音就想吐。
“昨晚你沒吃的那碗肉,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小妹呀。為了成全你們姐妹相見,我還特意命禦廚在她活著時剔了胸口最嫩的部分給你,慢火煨了五個時辰,直到她在火爐邊掙紮到斷氣,髒血流的到處都是。”
“她還一聲聲叫著,姐姐,疼啊,姐姐,我好疼啊。”
那人用惡心的作弄腔調學著,而元以清已渾身直抖,兩行血淚衝出黑空的眼眶。
靈骨被抽,靈眼被剜,毀容斷手,至親一位又一位慘死麵前,無盡的痛苦折磨她都忍受過來。
隻哀求過一件事,
求過他們放過年幼的小妹……
這對沒人性的畜生當麵答應了她,竟還是對小妹下了毒手!
那碗肉……
向來餿飯泔水,她疑心無事獻殷勤,拒絕進食。
卻沒想到是和小妹的最後一麵!
她在世上最後的牽掛,沒了!什麽都沒了!
元以清發狂的嘶吼,“元以舒,你不得好死!”
她仰起頭,不顧一切的吟唱起來,古老的發音韻律非凡,語調激昂恨意衝天!
狂風平地而起,瞬間飛沙走石,恐怖的氣壓甚至一時逼退了攻城的大軍,將士們紛紛驚懼色變。
元以清的黑發變白,疤痕遍布的臉上橫生無數皺紋,整個人飛快的蒼老下去。
“你這賤人!閉嘴!快閉嘴!”
皇袍男子臉色大變,恐懼的叫道,“刀斧手,把這妖女砍成肉醬,快,快啊!不準她念下去!”
刀刃砍進鎖骨,血肉橫飛,元以清慘叫一聲,吟唱更加高亢。
很快,更多的攻擊如同暴雨落了下來,剁在她身上的每一寸脆弱的身體上,施加難以想象的劇痛,元以清不甘而瘋狂的從噴血的喉嚨裏擠出最後一個音節,一刀揮出,她的頭顱飛出城垛。
轟隆——!!!
驚雷霹靂轟天而下,堅如金石的城門被劈成一地碎石。
“天佑我軍!”
“殺啊——!”
攻城的大軍踩著碎石湧入,曾不可一世的皇城內傳來激烈的廝殺聲和驚恐的慘叫。
聽著紛亂的聲音,元以清感到一切都在恍惚褪去。
隻有仇恨生生不息。
好啊……就這樣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一滴熱液滴在臉上。
下雨了?
“元以清,我不許你死……”
男人的聲音嘶啞哽咽。
是越池。
他還有臉說不許死?
元以清隻想冷笑,最後一點神思即將湮滅。
遙遙之外,咒言聲繚繞,龍吟清越。
這是……
他瘋了!
一道金光破開黑暗,元以清僅剩的靈火被吞沒其中。
*
聲嘶力竭的慘叫和猖狂惡毒的大笑在夢中交替,親人們被害死的撕心裂肺一幕幕回溯到最初——
鶴發鬆姿的老者氣若遊絲,拉著她的手殷殷囑托,“清兒,生死有命,你莫哭。往後的路,你且自己多多保重……”
“師父,你不要死,清兒自己活的好苦啊,清兒隻有你了,師父我求求你……”
握著漸冷的手,元以清淚如雨下。
驟然,一道重擊錘在她的後腦。
有人在陰笑,“元以清,你可真狼狽啊,這老鬼的頭就送你當擺件罷!”
一道寒光出鞘,衝那位如師如父的老者而去。
“不!”
元以清猛然睜開眼,迸出無限恨意。
正在急不可耐的撕扯她的衣服的醜陋小廝一楞,臉上露出一絲慌亂。
“不可能,中了迷意香怎麽會醒!”
“你是誰!”
男人泣血的吟咒聲閃回過無數記憶,元以清吃痛的按住頭,眸色寒厲。
是越池,他的祭咒生效了?
這個人……
周圍的情況重合那段痛苦的記憶,元以清的瞳孔猛然一縮。
原來是今天,一切的轉折點,她前世所有悲絕的開端!
皇家行宮,巴宕島!
她中了藥被小廝猥褻,最絕望時,萬嘉公主引著一群貴女出現,經曆被嬤嬤驗身宣布不是處子的屈辱後,幾年前為了救人而獻出的貞潔,她深埋在心的秘密被所有人用最肮髒的心思來刻薄審評。一夜之間,她成了全京師茶餘飯後羞辱的對象。
而那一邊,師父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師父……”
元以清的心狠狠一緊。
既然回到今天,她決不能再任由自己中套,也萬萬不能失去師父第二次。
她必須脫身盡快趕回去,找到救師父的辦法!
“滾開!”
元以清反抗起來。
那小廝見事情敗露,似乎想到什麽更可怕的事,也發起狠來,醜臉愈發猙獰,“老子爛命一條,今天玩到名門的大小姐,死也不虧!”
藥效未過,元以清使不上力,情急之下狠狠一咬舌尖,猛地噴了小廝一臉血。
趁他被血迷住眼,她抓起青花瓷瓶,凶狠砸了過去。
小廝應聲而倒。
元以清快速攏住敞開的衣襟,外麵遠遠傳來說話的動靜,隱隱是萬嘉公主的聲音。
強烈的惡感翻湧心頭,元以清冰冷的瞥去一眼,快速撿起一塊碎片,紮進小廝的喉嚨裏,割開他的氣管。
她不能留一個會說話能誣賴自己的人證。
曾經她連雞也不敢殺,現在宰掉一個害她身敗名裂的畜生,她隻覺得痛快!
那些欠她的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等著,我會一一和你們算賬。”
門外有萬嘉等人逼近,元以清翻窗而出,又把窗合上,快步走向湖邊。
許是戒嚴的緣故,岸邊空無一人,隻有停泊的舟楫。
來不及再去尋船夫,元以清別無他法,匆匆解開係繩,提著衣裙上了一隻小船,笨拙的搖動船槳。
小船在漣漪中行進,劃到湖中心,任憑滿頭大汗的元以清再怎麽努力,船隻也隻是在原地打圈,不能掌控方向。
“快走啊,不要停在這裏!”
眼看時辰平白耽誤許久,元以清無比痛恨自己的無力,嘶吼道,“既讓我回到今天,又為什麽阻我救師父,為什麽啊!”
“我不服!我不服!!”
四下湖水茫茫,她紅著眼睛無助而不甘的咬了咬唇,“就算這是天意,我也要逆天改命!”
被船槳磨出血的白嫩手掌撕開累贅的衣擺,元以清深吸一口氣,正欲跳入水中,拚一把末流的水性遊回去。
陌生男子的聲音忽地傳入耳中——
“逆天改命,好大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