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哀樂將陸敘從沉睡中吵醒。她抬頭時整個人還是懵的,大廳裏音樂莊重,回響不斷,到處都充斥著壓抑的氣氛,周圍的人全都垂首悼念,陸敘不明所以,隻能照做。悼念過後,眾人開始瞻仰遺容,陸敘這時才看了眼大廳前掛著的照片。照片裏是個小姑娘,臉上還洋溢著青春的笑意,隻是那笑將永恒的定格在這一瞬間。
陸敘不知道自己這次又將充當著什麽角色。
這次來到了這個替補世界,陸敘最大的感受就是悲傷,仿佛空氣已經被悲傷的分子擠滿,逼仄的讓人無法舒暢呼吸。她覺得自己的悲傷情緒可能與地點有關,除非是仇人相見,不然誰會在殯儀館覺得心情大好?
外麵正下著雨,地上已經積滿了數個淺淺的水窪,灰暗的天空之下,悶雷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很快壓在了陸敘的頭上。她沒有傘,甚至不知道她是怎麽來到這的。
雨勢越發的大了起來,陸敘站在台階邊上,褲腳很快被雨水濺濕,她胸口發堵,一種無從宣泄的無力感從心口傳到四肢百骸。這種感情不是她的,是共鳴者的,那人此時似乎很難過。陸敘有些納悶,這次的替補世界到底是幾個共鳴者構建的?怎麽能一**暗一會美滿一會又悲傷?
陸敘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她索性一直站在門口等。通常情況下,中午主人家都會宴請前來的眾人吃飯。她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心裏的悲傷隨著雨水逐漸增加,她甚至冒出了一頭撞死在柱子上的想法。她被這個想法嚇得一個激靈,使勁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強從悲傷中脫離。
身後有交談聲隱隱傳過來。
“也真是可憐啊,年紀輕輕的就去了。”
“現在的孩子,怎麽一點都不為自己的父母著想一下?”
“算了,好歹家裏還剩一個有出息的老大,這小的我聽說從小就不讓人省心,死了也就死了,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唉。”
“哎呦,這話你可不要在這裏亂說的呀,小心招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回去。”
陸敘聽出來了,主人家裏有兩個孩子,去世的是小的,聽剛才那些人的意思,這人是自殺的。陸敘硬擠出來幾滴眼淚,然後向前追了過去。
“阿姨,我朋友她到底是因為什麽想不開的呀?她之前還答應我,等我回國要好好跟我出去玩的。”
陸敘原本就長的招人喜歡,這會再哭的梨花帶雨,阿姨們俱是一愣,緊接著七嘴八舌的安慰起她來。
“她從小就不喜歡她姐姐,能有今天也是意料之中,你節哀。”
“是啊,這孩子不喜歡別人拿她跟她姐姐比,可自己又不爭氣,所以啊,你也別太難過了孩子,她走這條路是早晚的事。”
大家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完,陸敘思緒更亂了。
“阿姨,您們看見她姐姐在哪了麽?我想和她說兩句話。”
“喏,就在那邊呢。”有位阿姨朝殯儀廳一指:“她姐姐是真心對她好,這會估計正傷心呢,你跟她也說不了幾句話。”
陸敘順著阿姨的手指回頭看,她跟死者的姐姐隔著人山人海,也隻能看個模糊的輪廓,等她力排眾人擠過去的時候,早已不見了那人的蹤影。
陸敘一著急,整個人從夢裏清醒了過來,此時的時間距離她剛才上床休息,不過過了十五分鍾。
電腦的音箱裏傳來了聊天工具特有的提示音。陸敘來不及穿鞋,光著腳躥到了電腦桌旁,這個號裏她隻加了網站的聯係群。
點開工具欄上閃爍的頭像,陸敘看到南沉正在群裏發著消息,內容是組織大家本周六線下聚會,並且特意強調了大家要準備好計劃書。陸敘直接給南沉打了個電話。
“什麽計劃書?”
南沉說:“網站組織這樣的聚會,每次會員們都要匯報自己自殘等一係列事情的成果,不然錢舒她們怎麽發展高級會員入會?”
陸敘沒想到這個網站居然這麽正規。
“那我什麽都沒有啊。”
“我已經把你們的那份給準備好了。”南沉並不驚訝:“到時候你直接去就好了。”
陸敘雖然沒有什麽自殘的資料,但也不準備像南沉說的那樣直接去,趁著大家都在自己房間閉門不出的時候,她溜出去買了個針孔攝像頭,回來之後手動改造了一下,直接鑲嵌在了耳釘上。
時間一晃便已到了周六,想到在現實世界裏要跟一堆變態一起吃飯,陸敘心裏有些沒底。
“緊張?”沈時見陸敘規規矩矩坐在副駕駛上,神情肅穆的看著前麵的路,不由詢問。
“也不是緊張。”陸敘也沒法準確概括自己此時的心情:“大概是好奇吧,我想看看這些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在陸敘看來,這些人必然是目光陰沉,少言寡語,一看就覺得不是什麽好東西,她無意中回頭看了眼沈時,驚覺,媽的,她想的不就是沈時麽?他果然是有當變態的潛質。
陸敘特意跟沈時錯開時間進的屋,她推開門時,屋裏已經坐滿了人,隨著她開門的動作,屋裏的交談聲外泄了一瞬。她特意站在門口仔細打量著在座的各位。這些人有西裝革履的白領,有身著休閑類衣服的老板,總之個個衣著光鮮,任誰推門進來也絕不會發現這裏麵的貓膩。
“倩女,你坐我這吧。”坐在主人位置的錢舒拉開自己和沈時之間的空椅子:“高級會員都坐在一起,方麵向大家介紹。”
主持和宣貫的工作由南沉進行,看起來南沉儼然成了這個組織的骨幹。
“咱們就按照老規矩,各自的視頻或者文字還有計劃都交上來, 我們會評出一個優秀獎給予物質獎勵。”
大家夥聽過南沉的話,紛紛把自己準備的動作遞交到南沉手上,可以說是井然有序了。在收到陸敘的時候,南沉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去收下一家。
“很久沒見過大家現場表演了。”一直在跟身邊人交談的錢舒突然蹦出來這麽一句話。
陸敘強忍著自己跳起來就是一腳的衝動,她問錢舒:“你怎麽不來?我還沒見過你有過什麽表演呢,做為負責人,你總要起個帶頭表率作用啊。”
雖然之前在替補世界裏什麽千奇百怪的東西都見過,可這畢竟是現實世界裏,陸敘也不確定自己一會受了刺激之後能做出來什麽事。
錢舒臉上永遠掛著笑,好像不會發脾氣一般。
“好。”她答應的很幹脆,而後隨手抄起桌上的酒瓶砸碎,挽起袖子,舉著玻璃的殘片就往手腕上劃。一條血線從錢舒修長的小臂處滲漏出來。
她拿過杯子,將這細小血滴匯聚成的細流接到杯裏,血量最後也不過是覆蓋了杯底。陸敘這才見她手臂上有很很多道傷疤,而且深淺不一,一看就知道她沒事就在自己身上割兩下。
“滿意麽?”錢舒問。
陸敘扯了扯嘴角,友善笑道:“我要說不滿意,你還準備怎麽做?”
錢舒從包裏翻出止血帶壓在傷口上,同樣也笑:“那我就無能為力了,畢竟我還想活著呢。”
大家哄堂而笑,陸敘也沒繼續找碴。
“怎麽不見你們這批轉正的另一個人來?”錢舒其實記得楚鶴的ID,可是她總不能說“怎麽不見你爺爺來”吧?
“他有事。”沈時淡淡開口。
錢舒見狀,也就不好再詢問什麽。
桌上有不少年輕的女性,大家的視線有意無意總向沈時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沈時長得好看,總是能輕而易舉的吸引大家的目光。
“他好像就是那個直播人體解剖的法醫吧?”
“嗯,這次轉正的不一共就三個人麽?我覺得他以後有可能成為副會長,你沒看會長都不怎麽敢看他麽?”
“不過他長得好帥啊,也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
“我覺得應該沒有,他天天在家直播人體解剖,要是有女朋友,除非也是像我們這樣的,不然肯定接受不了他。”後者說完狡黠一笑:“動心了?”
這兩人就坐在陸敘身邊不遠處,雖然有其他人的說話聲做為掩體,可因為太興奮所以兩人有些忘乎所以,對話一字不落的全傳到了陸敘耳中。她覺得有些好笑,下意識去看沈時,不料正對上他的視線,他朝陸敘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翹著,或許也是覺得這事挺新奇的,陸敘瞪了他一眼。
酒菜上來後,大家都對身邊人生了些親切感,三杯酒下肚,有些男人已經建立了友誼。
有人掀起衣服下擺,露出個白花花的啤酒肚,一邊摸著一邊對坐在身邊剛認識的人說:“聽你這麽一說,我覺得我媳婦就是揍得輕,這把回去我非好好修理修理她。”
“老娘們嘛,就是這樣,不修理不行,你一天揍她三四遍她肯定就老實了,還會想跟你離婚?”
陸敘眉心皺成個疙瘩,她問錢舒:“這兩個人是誰啊?”她到時候非送這兩人一張地獄直通票。
錢舒正低頭跟誰發著微信,陸敘冷不防跟她說話,她有些沒反應過來。
“誰?”
陸敘下巴微抬,指了指交談甚歡的兩個男人。
錢舒對於網站會員的資料掌握的都很確切,看見陸敘指的那兩個人,她臉上的笑也有些不屑:“這兩個人就是天天家暴自己老婆的兩個沒用男人,他們本身就是失業者,家裏老小全都靠著老婆養活,最後他們老婆不堪重負想離婚吧,然後好日子就到頭了。”
錢舒在複述這些事的時候麵色淡然,雖然也瞧不起那兩個男人,但語氣裏卻沒有反感。陸敘有些後悔自己當初怎麽沒選修個心理學,她現在真的是想研究研究這些人的想法,難道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違背道德違背人性的基礎上真的會令人感到愉悅?
沈時在桌下拉了陸敘的手,麵上是跟本站會員互通信息的模樣,他低聲說:“這幾天楚鶴會留在這跟著錢舒,如果你想的話,你也可以跟著。”
那天,三人碰頭後,交換了各自的想法,大家一致認為共鳴者肯定跟網站有關,但不是錢舒。說的通俗點,這人跟錢舒有著密切的聯係,但卻從未在眾人的視線中出現過。
沈時推斷:“這人跟錢舒認識,盯緊錢舒就能找到線索。”
用餐期間,對麵那幾個麵相猥瑣的男人互相傳著各自的手機看,坐在她們旁邊的女性不當心瞥到了上麵的內容,都厭惡的將凳子搬離。雖然大家今天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都是出於一個共同的宏觀的愛好,但這並不代表她們就可以無條件接受自己不喜歡的事。
從飯店出來,南沉找了個機會把剛才收上來的文件全都交給了陸敘。
“我能幫你們做的就隻有這些了,我會在家等著你們。”南沉轉身上了出租車:“祝你們一切順利。”
陸敘一頁一頁翻著這些人的匯報,這上麵什麽內容都有,有幾份有關偷窺狂的匯報文件甚至還附了圖片,看角度應該全都是偷拍的,有的地點是在女廁,有的則是在窗外,應該晚上回家路過了哪個小區,碰巧趕上住在一樓的女性睡覺時忘了拉窗簾,所以被這變態給拍個正著。
陸敘恨不能一摞紙全砸那些人臉上。
“我看了網站這些年的數據,發現當初注冊的那些IP至今還都活躍,沒有一個注銷的,這可不是單靠平時的聚會就可以達到的效果,這說明什麽?”楚鶴一邊飛快在筆記本鍵盤上一邊拋出疑問。
沈時和陸敘都沒說話,楚鶴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眼鏡,繼續道:“這就好比傳銷洗腦一樣,這個網站背後一定有人在操控這事,他們的洗腦方式可能是組織培訓。”楚鶴說著在電腦的屏幕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打了個問號。
“我個人推斷,這人懂些心理學,甚至是非常專業的,所以這幾天我們要盯緊錢舒可又不能太緊,因為這個人很謹慎,我們一個不注意很可能就露出了馬腳。”
楚鶴雖然平時看起來賤兮兮的,但關鍵時候的推斷倒是靠譜。
“我今天就要回榕庭,可能沒時間陪你們。”沈時抬腕看了眼表:“我給你們訂好酒店,有什麽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楚鶴一臉為難:“就讓我跟我敘姐孤男寡女在一起?這,這不好吧?”
沈時上下打量了楚鶴一眼,還沒等說話就被楚鶴給捂住了嘴:“行了,你快閉嘴吧,我根本不想聽到你的反駁。”
陸敘現在對楚鶴的感覺很微妙,在邢楊那邊的調查結束之前,她的心好像一直提在嗓子眼。沈時走後,楚鶴對陸敘雖然跟以往也沒什麽區別,但是陸敘還是發現楚鶴沒事的時候似乎也不會再來找自己一起出去吃飯了,通常都是他吃完飯了,順便給陸敘帶回來一份,然後也不會多說什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對他的態度有變而不自知,從而被他察覺到了。
陸敘坐在房間裏,總覺得自己快被楚鶴到底是不是嫌疑人的事折磨瘋了,可她又不能攤牌,所以隻好化悲憤為食欲,吃掉了所有的飯。
敲門聲驟然響起,楚鶴聲音有些急迫:“敘姐,快過來,錢舒出門了。”
陸敘正喝著水,被楚鶴這急三火四的模樣催的嗆了一鼻子的水,她一邊捂著鼻子一邊開門:“她去哪了?”
“她走的那條路上有一家心理診所。”楚鶴舉著手機:“說不定事情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
“你是不是激動的說不出來話?覺得這幸福來的太突然了?”楚鶴見陸敘遲遲沒有反應,不由發問。
“我隻是被你嚇了一跳,謝謝。”陸敘斜眼看楚鶴。
自從前天從飯店聚會結束,錢舒一直沒有離開過家。經曆了上次在替補世界裏的事情,楚鶴晚上連覺都睡不踏實,所以這幾天他就沒日每夜的盯著錢舒的動向,卻不成想她居然比萬年老龜還穩,整整三天連屋都沒出過。今天楚鶴本來也沒抱什麽希望,隻是剛才看電視的時候無意的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這一眼正好看到錢舒正在往外移動。
兩個人很快追蹤到錢舒的車輛,但是不敢離她太近。
“如果她真的是去了診所,在診所等著她的那個人我覺得要畫個重點。”
楚鶴開車開的煩躁,總覺得這車開的這麽慢,簡直要失去了機動車的意義,還不如兩個人下去走路呢。
陸敘沉思片刻:“我覺得這次的共鳴者應該不隻是一個人,因為每次我進替補世界的時候,感受都是不一樣的。”
聽陸敘提到替補世界,楚鶴心有餘悸的咽了口唾沫:“每次都那麽驚險麽?”
“差不多,不過這次那個人明顯是針對你的。”陸敘幸災樂禍:“還沒見麵呢就把人煩成那樣,你也是天才。”
楚鶴憤怒了:“我怎麽知道我哪惹到那個人了?我這次要逮著他,我肯定左右開弓先甩他兩嘴巴。”
陸敘問:“那如果是女人呢?”
“女人?”楚鶴的氣焰頓時沒那麽囂張了,他搔了搔頭:“那要是女人的話,我就好好跟她聊聊唄。”
陸敘痛心疾首:“你這跟考試的時候五十六個民族隻有五十五個加分有什麽區別?”
“怎麽沒區別?考試的時候五十六個民族隻有五十五個加分那是民族歧視,而我!我這是性別歧視。”
另一邊,錢舒慢悠悠的開車占著快車道,任憑後麵的車如何鳴笛也巋然不動。她一邊開一邊從倒車鏡觀察著後麵的車輛,見她後麵的車如果有打算變車道超車的意思,也會跟著變個車道然後繼續擋著。車後的司機被錢舒氣的不行,正好趕上個紅燈。他摔門從車上下來,走到錢舒的車邊敲了敲她的窗戶。
錢舒正坐在駕駛位上補著妝,對身邊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男人原本還想跟她心平氣和的講講道理,見她這副模樣直接站在外麵破口大罵起來。男人沒等罵完,紅燈已經變綠,他沒辦法,隻好轉身回了自己的車上。
楚鶴和陸敘一直在遠處看著這一幕,陸敘也氣得牙根直癢:“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楚鶴倒是一臉平靜:“你以為能當那種網站的負責人,她會是什麽好餅?”他說著看了眼手機,然後舉到陸敘麵前,吐沫橫飛:“看到沒?看到沒?她的行進速度慢了,目的地就是那家心理診所。”
陸敘嫌棄的看著楚鶴:“我從來也沒反駁過你啊。”
錢舒停車之後,在車上又坐了一會,確定沒有人跟過來之後才敢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