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針灸診室回到病房,就到了晚飯時間。

自己做有些來不及,餘舒心便去醫院食堂打了飯菜,但這一次孟建國吃得極少,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是食堂飯菜不合口味嗎?那我回招待所做兩菜過來。”

她說著就起身,但被孟建國拉住了:“不用麻煩了,我隻是今天不餓。”

“不餓也得多吃些,不然營養供不上。”

餘舒心下意識勸說,但隨後想起他今天連水都沒怎麽喝,便立刻想到了一個問題,開口想問,又覺得尷尬,最終道:“你等我一會。”

她說完,也不能孟建國回應,就把櫃子上那一兜蘋果提上,快步出去了。

接連找了幾個病房,一直找到一樓,終於瞧見一位男性陪護人員,便厚著臉皮與對方商量:“同誌你好,我姓餘,是205病房的,我哥腿腳有些不方便,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想麻煩您陪他去趟廁所,這兜蘋果是答謝。”

她說著將蘋果遞過去。

對方是個年輕人,沒料到她會這麽直接,愣了一下就連忙推回去:“不用不用,舉手之勞,哪用得答謝?”

餘舒心不好意思道:“若是可以,接下來幾天可能都需要麻煩你,這點水果不算什麽。”

她這有點得寸進尺,但對方顯然是個熱情的人,半點沒生氣,笑道:“隻要我還在這邊,你隨時來找我就行,隻是我媽這邊也離不得人,得勞煩你在這裏陪一下。”

餘舒心自是答應,隨後與對方互通了姓名,才知道對方叫柳誌遠。

柳誌遠上了二樓,還沒走到205病房,就看到一個拄著拐杖的男人在走廊裏艱難地行進,他下意識地攙了一把,問道:“同誌你是在練習腿腳嗎?怎麽沒人陪啊?要我幫你喊護士過來嗎?”

“不用。”孟建國拒絕,額頭有汗水滾落。

“那你等我一會,我扶一個人去廁所,再來陪你……”柳誌遠話說到這頓住,因為他突然想到一個可能,“同誌,你是不是姓孟?205病房的?”

孟建國點了頭,眼底有疑惑:“你認識我?”

柳誌遠高興地點頭,又搖頭:“不認識,隻是你妹妹跟我說起你,說你腿腳不便,讓我扶你去廁所。”

孟建國:“……”

他很想說不用,但發顫的雙腿,早已濕透的後背讓他艱難吐出兩個字:“謝謝。”

“不用謝,我們是互幫互助,餘同誌也在幫我照看我媽。”

樓下病房裏,柳媽媽同樣是個熱情的人,熱情地詢問床邊姑娘哪裏人,多大了,有沒有對象。

或許是上了點年紀的婦女,都愛操心年輕人的婚事,但這熱情讓餘舒心頭皮發麻,連忙說道:“阿姨,我年紀還小,暫時沒有找對象的想法。”

“十八不小了,可以結婚了。就算暫時不想結,也可以找個對象處處,阿姨我認識不少優秀的小夥子……”柳媽媽依舊熱情,滔滔不絕。

餘舒心趕忙打斷:“阿姨,你認識的小夥子都是城裏人吧?我是下鄉知青,戶口在農村,即便我跟城裏的青年結了婚,戶口也沒辦法調回來,這兩地分居夫妻感情可好不了。”

眼下的政策,農村姑娘或者鄉下小夥子跟城裏人結了婚,這戶口也是很難遷的,除非對方達到副處以上才可以將愛人的戶口遷到城裏,級別低一些則需要熬年頭。

如果隻是普通的工人,要想愛人來城裏,除了撞大運找到一份城裏的工作,否則夫妻倆就要一直分居。

不分居也行,那就是一個人掙錢兩個人花,再之後是一個人掙錢一個家庭花,因為孩子的戶口隨母親,連口糧份額都沒有,光想想就能把人壓死。

柳媽媽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題,滿臉遺憾:“你下鄉了啊,那真是可惜了,你這白白淨淨的,你不說我也沒瞧出來。對了,鄉下苦不苦啊?”

柳媽媽轉移了話題,餘舒心暗舒了一口氣,笑著說些鄉下的趣事給對方解悶。

半個小時後,柳誌遠回來了,笑著與她道:“我剛剛還沒進門,就聽見我媽的笑聲,自我媽住院以來,還沒聽到她這般開懷笑過。”

柳媽媽白了兒子一眼:“那是你不如餘同誌會說話,笨嘴拙舌的,以後娶媳婦都難。”

柳誌遠被母親笑話得臉紅了一下,見餘舒心要告辭,連忙打開櫃子,拿出一盒點心遞過去:“蘋果我收下了,這盒點心是回禮,你一定要帶回去。”

柳媽媽也說道:“對,小餘一定要收下,回頭阿姨還找你說話,你要不收,阿姨就不好意思找你了。”

餘舒心隻好收下,又與柳媽媽約定:“阿姨,那我明天上午來找你說話。”

“行,你隨時過來都行。”

餘舒心回到205病房時,看見孟建國在撐拐杖練習行走,趕忙放下手裏的點心盒,過去攙扶他:“哥,都晚上了,你不能再練了。”

“我剛站起來,還沒怎麽練。”孟建國避重就輕回道,隨後目光移到那盒點心上,“那是柳同誌送你的?”

餘舒心沒多想,一邊攙著他走向病床,一邊點頭回道:“是柳同誌送的回禮,我們約定好,有需要的時候我去請他上來幫忙,我留在樓下陪他母親說話解悶,也算是互助了。”

說完後,沒聽到孟建國的回應,她便仰頭看他,就對上孟建國垂下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男人目光漆黑深邃,似乎藏著什麽情緒,餘舒心沒有去辨認,隻迅速移開視線,指了下病床說道:“哥,到床邊了,你坐下吧。”

孟建國“嗯”了一聲,順著她的力道緩緩坐下,隨即目光又落到那盒點心上。

“哥,你是想吃點心嗎?你先等一下,我去打熱水,吃點心得陪熱水,不然腸胃會不舒服。”

當然,配茶是最好的。

可惜她來時太匆忙,忘帶茶葉了。

看著餘舒心拎上暖水瓶急匆匆出去,孟建國嘴裏那聲“不用”又咽了回去。

點心早點吃完也好,眼不見心不煩。

若是王烈在場,看到他這表情,必然打趣他:“這點心配熱水可消化不了,得配壺醋,還得是老陳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