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王桂花被強製送上開往北邊的火車。
但公安同誌還是比較貼心的,把她送到了她親生女兒身邊。
沒錯,餘秀麗也在這列火車上,畢竟母女倆的目的地是一樣的,隻是處境稍有差別。
“秀麗,秀麗,媽現在隻有你了!”王桂花一見到餘秀麗,就抱著她哭嚎起來。
餘秀麗心情很不好,但周邊有許多人,關鍵是卓長東也在,她耐下性子拍著王桂花的後背安撫道:“媽沒事的,咱們去一個農場,我每天幹完活都會去看你的。”
“我們不能一起幹活嗎?”王桂花更慌張了。
餘秀麗有些為難地看向卓長東,但這一次她什麽要求都沒有提,隻是握住王桂花的手繼續安撫:“媽,我們到了那要聽領導安排,不過聽說那邊都是黑土地,土地肥沃,能夠種出許多糧食,林子裏還有鬆子和木耳,以及許多好東西,說不得我們吃得比以前還好呢。”
王桂花沒有懷疑餘秀麗的話,但並沒有因此高興:“吃得好有什麽用?又不能不幹活!”
王桂花忽然又想起被餘舒心搶走的那一個信封,裏頭有五六十塊錢,就這麽沒了!
王桂花又開始叫罵起來,罵禍害罵災星,罵一切她憎恨的人和物。
周邊的旅客很是不滿,餘秀麗連忙起身替母親朝周邊人道歉,但卓長東一把將她按下,又衝王桂花喝道:“給我閉嘴!”
王桂花被喝罵得愣了一下,隨即暴怒起來,張口要開罵,因為這小子在她眼裏隻是女兒的追求者而已!
“媽我求你了,你安靜一會吧!”
餘秀麗一把抱住了王桂花,滿臉的哀求和急切,見王桂花還是不肯罷休,隻能貼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吐出實情:“媽,他現在身份不一樣了,我們母女在那邊能不能過得好,就要看他肯不肯為咱們說話。”
王桂花一下子消了音,目光驚疑地看向卓長東。
卓長東並沒有像以往那般對她尊敬和熱情,而是全程冷著臉,便是看向女兒的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男人看喜歡女人的眼神是什麽樣,曾經年輕漂亮過的王桂花再清楚不過了,眼下卓長東眼底的喜歡好像都要消失了。
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嗎?
王桂花不敢問,不敢說話,她縮在座位裏側,緊接著冰涼的車壁。
涼得她恍然想起,秋天馬上要過去了,要入冬了,但她沒帶棉衣,也沒行李。
這情景仿佛有些熟悉,好像就在一年前……她的腦海裏浮現出餘舒心的臉,王桂花的憤怒又抑製不住,張口罵禍害,罵討債鬼,隻是聲音很低,像在發瘋,又像是在詛咒。
卓長東厭惡地看了王桂花一眼,起身走向車廂連接處。
看著他遠離的背影,餘秀麗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惶恐,她覺得時代的潮流正在淹沒她,正在洶湧地朝她拍打過來,她感覺到了窒息!
不,她不能坐以待斃,她要自救!
“同誌,幫我照看一下我媽。”餘秀麗朝公安懇求了一聲,就起身追著卓長東去了。
“咳咳咳——”
剛走到連接處,餘秀麗就被一股煙味嗆得咳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梨花帶雨一般,楚楚可憐,她喚了一聲:“卓師兄。”
卓長東終是將手裏的煙摁滅了,揮開煙霧走到餘秀麗麵前,垂眸問道:“你來找我做什麽?”
餘秀麗一把抱住他哭了起來:“我怕我不來,你就要走了,你就要拋下我了。我媽說她隻有我了,但我現在隻有你,你要是拋下了我,我要怎麽辦?”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大顆大顆地落,沾濕了卓長東的胸口,燃起了男人的保護欲,以及一種陰暗的欲望。
卓長東抬起她沾滿淚水的臉,灼灼地盯著她問道:“我不會拋下你,但你願意為此付出什麽呢?”
餘秀麗的表情凝滯了一秒,隨即柔順地低下頭,露出白皙柔嫩的脖子,羞澀地低聲說道:“卓師兄,你想要什麽都可以,我們本來就是未婚夫妻,對吧?”
說到未婚夫妻,她咬了下唇,又抬起了頭,濕潤的杏眼緊張忐忑地看向卓長東。
卓長東忽然笑了,指腹蹭過她殘留壓印的紅唇:“你說得對,我會娶你的。”
“你在這等我,我去補一張軟臥車票。”
卓長東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餘秀麗望著他的背影,指甲嵌入在掌心裏,卻還是無法抑製身體的顫抖。
她從未想過要跟卓長東走到這一步,但眼下卻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因為她不甘心,她不甘心被餘舒心和孟建國踩在腳底下,她隻是失了一局,但她還可以翻盤,隻要她熬過這十年,熬到改革開放,就是她翻盤的機會!
或許用不了十年,等她兩年後從農場出來,等她拿到了大學畢業證,她或許就能找到跟他們掰手腕的機會!
……
餘舒心並沒有關注那列北上的火車。
她在濱城陪了餘鐵山兩天,順道做了複檢,然後返回部隊忙工作,又兩天後再次來到濱城,如此反複幾趟,直到餘鐵山出院這一天。
這一天孟建國來了,王大錘來了,還有機械廠兩名工友,大家協力將餘鐵山送回了大雜院。
街坊鄰裏看到他出院,尤其是看到他大女兒和軍官女婿都來了,大夥兒紛紛來探望,十分熱情。
餘舒心和孟建國對他們的探望表示了感謝,但也表示父親的身體還未康複,需要靜養,望他們諒解眼下無法招待他們的失禮之處。
街坊鄰裏會意,紛紛告辭離開。
餘家便安靜下來,餘鐵山往屋裏來回看了一遍,欲言又止。
餘舒心握住他的手說道:“爸,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餘大福的腿傷要養好還得好些日子,他又是個混賬性子,如果住在家裏可能會惹你生氣,所以他自己搬出去住了,等您的身體徹底康複了,他就會回來。”
餘鐵山聞言鬆了一口氣,點頭道:“這樣也好,也算大福懂了一回事。”
醫院病房裏的餘大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