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藍雨他,怎麽了?”

“…”

雖然隻是看著她的背影,可晨凜還是察覺到了,當自己提起藍雨的名字時,少女那麽一刹那的動搖,他也就明白到,自己的猜想大概是正確的.

“…藍雨他,已經不在了.”

“是S級魂獸幹的嗎.”

雫在斬向遙時說了一句“不是你”,這句話可以理解為不是遙幹的,但同時也能理解為:藍雨是被同是S級魂獸的其他怪物殺死的.

“…是的,藍雨他…為了讓我能逃走…!!”

握著闊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起來,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不忿,又或是因為悲傷?或許這些都有吧.

少女隻是無法原諒,無法原諒在對著S級魂獸時,自己什麽也做不到,完全屈服於恐懼之下,更加無法原諒的是,此刻站在這裏的是自己,而不是藍雨.

一切都來得那麽突然,他們誰也不會料想到竟會突然與S級魂獸正麵碰上,隻不過是一瞬間的大意,事情便已然結束了.

人體竟會脆弱得如此,就像積木人偶一樣飛脫出去的手臂,其突然甚至令藍雨的身體沒有理解到自己已然缺少了一部份.

可以說,兩人接下來的行動都近乎於純粹的求生本能,然而就如同被關在同一籠子中的猛虎和小貓,任憑他們怎麽掙紮亦是毫無意義.

而首先理解到這一點的是藍雨;所以當雫拚盡全力將刀刺入到那怪物的體內後,他第一時間將她往後拉開,代替她承受了致命的一擊.

快逃.那是少年對她留下的最後一句,怪物帶給少女的是超乎死亡的恐懼,所以會逃走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所以會拋下藍雨一人自己逃走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不對,才不是理所當然,才不是沒有辦法,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弱小,自己的懦弱.

當她回過神來時,周圍已回歸一片死寂,附近的景色無比陌生,唯一能使她認識到剛才的一切都並非夢境的,就隻有藍雨留給她的一把劍.

恐懼消散後,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憎恨,對於殺了藍雨的那頭怪物的憎恨,以及對自己的軟弱無力的憎恨.

到底為了什麽,自己才一直努力變強?到底是為了什麽?

就算聲帶快要撕裂,少女依然無法停止咆哮.

如果是藍雨你的話,肯定不希望我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因為你是個比誰都要更加地溫柔的人…可是,對不起了,我無法成為你喜歡的人.

即使化身為惡鬼修羅外道,即使犧牲掉這副軀體,也必須為他做些什麽

“我會幫你的,全力地,不管是要將它的腳步拖住也好,還是…要將它斬殺掉也好.”

“…謝謝了.”

雫不是敵人真是太好了,晨凜不由得如此想到.

對藍雨來說,能以保護他人的方式死去,肯定是他所期望的吧,他絕不是抱有遺憾死去,晨凜是如此堅信的.

“原來如此,剛才那種力量…就是你砍傷了錄嗎.”

遙稍微動了動化為長槍,或者說是時針的左臂,以一副發現了新玩具的目光看向了雫;剛才的砍擊絕不是沒有對它造成傷害,隻是這種程度的傷,遙能夠立即自我修複罷.

“很好,那就讓我們別再浪費時間,我的目的是破壞掉傳送門,而你們的目的就是要拖延時間,並且將她帶回去,非常簡單明了的矛盾.”

“既然如此,按照人類的習慣,解決方法就如同你所說的,隻有一個吧.”

隻見綠發少年右臂一揮,右手頓時變形成與左手形狀相似,但長度要略短一些的長槍狀,臉上掛起了一副雀躍的笑容:

“以武力解決,是這樣沒錯吧.”

遙第一次主動作出進攻,那一瞬間,晨凜眼裏看到的並非是一名綠發少年,而是雪崩,火山爆發,又或是海嘯…那是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天災等級的壓迫感.

“擋下來!”

“!”

雫的聲音讓灰發少年回過神來,迅即用盡全身的力量揮出直刀,而幾乎是同時,雫亦朝著猛衝而來的遙斬去.

“咕…!!”

然而,就算兩人合力,也隻是僅僅成功擋下遙的一斬讓他停下來,反觀兩人卻因此而往後滑出了近米距離,虎口都幾乎要裂開來.

“晨凜!沒事吧!?”

“沒事…隻是再一次切身體會到那家夥真的是怪物中的怪物而已.”

握劍的手不受控地發顫,以往不是沒有強行擋下以力量見稱的魂獸的攻擊,可沒有一頭魂獸的攻擊能像遙那樣,簡直比起卡車的猛撞還要沉重好幾倍.

而這還不是它的全力…甚至可能隻是小試牛刀而已.

“放心吧,我不會殺了你們的,所以讓我見識一下吧,你們的力量能去到哪種程度,人類的力量到底能去到什麽程度.”

正如晨凜的推測般,遙沒有進一步追擊,反而是在等待兩人回過氣來,對它來說,這一切可能隻是用作餘興的一場遊戲罷了.

“不要瞧不起人了.”

比灰發少年要早一步回複過來的雫再次握緊劍,卻是將劍像太刀那樣收於腰側,右足往前用力一踏,身影竟於一瞬間消失於灰發少年的視野.

水月流奧義,刹那推進,那是將爆發性的步法融進斬擊中,將所有向前的力量都加諸到一次斬擊的招式,速度越快,威力亦會成倍數的上升.

當少女的身影再次進入晨凜雙眼時,她已然是站於遙的麵前,並且已經完成了揮刀的動作.

就連遙也似是驚訝於她的這一擊,畢竟它已完全反應過來,舉起長槍般的手臂作好格擋的姿勢,手臂卻仍是被這由下而上的一擊所彈開.

也就是說,雫強行以力量壓過了遙,她成功以人類的力量,勝過了S級魂獸的力量.

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黑發少女手腕一轉,第二次由上而下的斬擊確切地斬在了遙的身上,這是誰也沒有預料到的.

還沒完.

第三刀距第二刀就隻有不到半秒的時間差距,就算遙已舉臂再次嚐試格擋,雫的劍卻像是羽毛一樣,躲過了遙的手臂,毫不留情地砍向它的頸部.

“…不愧是能夠砍傷錄的人,實力比起我想象中的還要厲害.”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剛才的那一刀肯定已經割開了他的氣管,是必死無疑的致命傷,可現在遙卻像是若無其事地將左臂變回手狀,稍微調整了一下脖子的位置.

“但是,不管你我都還沒使出真正的實力,這樣未免太無趣了.在不會殺死你們為前提,讓我稍微使多一點力量…”

“清淨一閃.”

那是使萬物歸於清淨,在比清淨還短的時間內斬出的一刀,速度化為力量,隻要在斬軌之上,森羅萬像都無法避免被斬斷的命運,即使是S級魂獸也不例外.

“你好像搞錯了什麽,我在這裏不是為了陪你玩遊戲.”

這一次,遙真的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因為這在它胸口上刻下了一道巨大的傷痕一刀,是它第一次無法反應過來的攻擊.

“我在這裏,是為了能殺了你.”

如果雫用的是太刀,此刻肯定會響起刀鍔與刀鞘相擊的清脆聲音,她沒有因為成功傷到遙而感到高興,就彷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你說得對,這不應該是一場遊戲.”

沉默了一會後,遙突然後往退了幾步,又招了招手,一直呆站在後方的巨型陶瓷人偶便朝它走近,並將坐在自己手心中的羽無小心地放到地上.

“那把刀是你的東西,拿回去吧,用上你的全力,我也會相應地,用上我的全力.”

綠發少年從羽無手中拿過那把漆黑的太刀,並將它拋給了雫,和剛才不同,遙臉上沒再掛著那抹演戲般的微笑,這大概就是它認真起來的表情.

“纖雨,沒想到你還能回來我身邊…”

在接下了名為纖雨的太刀後,雫初次揚起了一絲淡淡的淺笑,但又似是混雜著一股淡淡的苦澀…那是遙所無法理解的感情.

“羽無,我有一個請求…這把是藍雨他的武器,能否代我…代他暫時保管一下?”

“…好的.”

羽無隻是猶豫了一會,便點頭答應雫的請求,走近接過那把籠手闊劍,又再和眾人拉開了一段距離.

在待黑發少女將刀收回刀鞘,再次作好戰鬥的準備後,遙便再次將雙手變為長槍狀:

“那麽…希望你們不要那麽簡單被我殺死了.”

接下來的一擊,要說有什麽本質上的不同,那麽就應該這麽形容:剛才的隻不過是地球內的災難,而現在的,大概是月球要撞向地球程度的災難.

“!!!”

在極限的一刻,雫以神速拔刀擋下了綠發少年的一砍,隨之而來的卻是猶如要將身體壓得粉碎的衝擊,以及雙腳離開地麵的懸浮感.

明明擋下了卻和沒擋下沒有什麽分別,就連內髒都似是要被擠壓出來般,視野都因此而模糊起來,被擊飛向後方後連受身都做不到就直接撞往地麵,接連翻了好幾個圈.

“咳咳…!!”

“剛才你施展的技巧是有點意思,不過在對著絕對的力量時,又能起到多少作用呢.”

遙高舉起右臂,眼看著就要貫穿掉倒在地上,還沒從衝擊中回複過來的雫.

然而在刺下前的一瞬,黑色的利刃突然高速飛射向綠發少年,令它不得不揮動手臂擊開飛來的短刃.

“!”

可才剛擋下一擊,晨凜不知什麽時候已貼近到遙的身邊,閃著耀眼光芒的刀刃,說明接下來的一刀是絕對無法抵擋的.

就算是遙,正麵吃下這一擊雖不會是致命傷,可亦沒有必要強行承受多餘的傷害;作出如此判斷的它便輕輕往後一躍,輕易而舉地避開了少年的砍擊.

“沒事吧,還能繼續戰鬥嗎?”

在逼開了遙後,晨凜邊警戒著邊朝雫伸出手;雖然確實有那麽一秒鍾感覺差點就要越過了那條橋,不過黑發少女還是拚盡全力將意識拉回到現實中,握住了少年伸出的手,以刀作支撐遙遙晃晃地站起來.

“我沒事,怎麽可以在殺了它之前倒下…嗚!”

但才剛站起來,雙腿卻有那麽一刹無法使上力氣,還是晨凜及時反應過來扶住她,才不至於又摔倒在地.

就算再怎麽逞強,剛才那一下已讓她握劍手快要失去知覺,現在也隻是憑籍強烈的意誌才能握住劍,再加上撞下地麵的傷害,就算哪根骨頭斷了也毫不出奇.

“絕對…不能就這麽…倒下!!”

如果憑意誌能繼續握緊刀刃,那麽憑意誌也能再站起來,也能繼續戰鬥.

“…看來是沒問題啊,那麽接下來就兩個人一起上吧.”

本來灰發少年還想說什麽,不過在看到雫所展示出來的決意後,他便決定將這些多餘的話全部咽回去.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距開始的位置退後了好幾米;如果遙真的有心要突破的話,自己又能攔住它多久呢?

晨凜深呼吸了一口,麵對認真起來的遙,隻要一個失神局勢就會無法挽回,就算有雫的幫助,兩方的實力差距仍是絕望性的.

“亞蘭,你還在嗎.”

“對著那頭怪物,還有餘力和我說話嗎.”

“很快就沒有了,姑且在最後問一句,你需要多少時間?”

“…三十分鍾,傳送門的地點是…在這三十分鍾內,就靠你們兩人拖住它的步伐了.”

說得簡單,麵對這樣的怪物要拖住它,別說三十分鍾,就連三分鍾都成問題.

盡管心裏如此想著,晨凜並沒有說出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讓他作任何抱怨,再不將所有精神放到戰鬥身上,就連十秒都無法擋住遙.

“沒問題,三十分鍾罷了.”

灰發少年空揮了兩下手中的直刀,身體的狀態並不能說非常好,不過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

“準備好了嗎,接下來可就不會再等了.”

“要你久等還真是抱歉啊,已經不用再等了.”

可以的話,還真希望你再多等一會啊.

彷佛要將腦海中的雜念驅散,晨凜合上了雙眼,數秒後再次張開,目光已然和剛才完全不同,銳利的視線聚焦於遙身上,為了一刻也不會看漏它的任何動作.

“這邊也…準備好了.”

雫亦將纖雨重新收回刀鞘中,氣息已然回複平穩,就算這時遙再次攻來,她也有自信這一次一定能夠接下來.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見識一下吧,名為人類的生物的極限,能去到什麽程度.”

再強調一次,看在兩人的眼中,綠發少年就和災難無異,而他們接下來要麵對的,亦是能媲美天災程度的力量.

眾人頭頂上的天空就是最好的證據,原來湛藍的蒼空,現在卻有一片彷如混濁的泥潭一般;將這片虛偽的天空擊碎的,正是眼前那有形體的災難.

肉身的人類,要如何和天災抗衡?不可能,隻要是有點理智的人都會如此回答.

既然如此,為什麽卻仍要掙紮,仍要正麵與天災,與絕對性的力量對抗?

倒不如說,為什麽能去和那種天災(怪物)戰鬥?

羽無無法理解,兩人到底是為了什麽才能像這樣拚死戰鬥.

少女手中除了白色的槍械外,還另外握有被雫所交托的,藍雨的籠手劍,對她來說這到底有什麽意義,羽無也不清楚.

所有的一切都無法理解的她,就隻能呆站於一邊,眼睜睜地看著將性命賭上的兩人與那不可理喻的怪物之間的死鬥,看著兩人一次次地被擊飛,看著兩人身上的傷痕漸漸變多.

羽無心中的恐懼忽然猶如氣球般急速膨脹起來:如果兩人再和遙戰鬥下去,那結局肯定就隻有一個.

那導致這個結局的元凶,不正是自己嗎?

“自己的選擇將會再次導致重要的人死去”的這份恐懼,成為了壓跨少女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自己什麽也不知情就好了,如果自己隻不過是個不會思考的人偶就好了,如果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誕生在這個世上就好了.

大概,現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難看吧,因為後悔而無法止住的淚水,胸口裏傳來的痛楚…這副不堪入目的樣子,沒有被他看到實在是太好了.

誰能來…救救我…

雙腿已再沒有支撐少女體重的氣力,跌坐在地上的羽無,耳邊又一次回響起那一天母親對自己所說過的話:全部都不是你的錯,千萬不要將這一切當成是你的錯.

“不對啊,媽媽,不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啊…”

此刻,將自己的一切都否定掉的少女唯一能慶幸的事,就隻有灰發少年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留意自己,不過還是有一個人留意到了

還有那麽一個人,將她的淚水,將她的呼救,將她否定了的一切都看在眼裏,而且完全能理解她對自己無法做到任何事的悔恨感.

因為隻有那個人才能明白,即使連向他人伸出手,也是無比地奢侈的理想.

所以她明白的,她非常清楚,眼前這名連自我都快要崩潰的可憐少女,需要的僅僅是一句話而已.

必須,將這句話傳達給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