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錦月與無憐聊了許久,直到天色大亮、春枝等人已起了床、前來伺候二人洗漱之時,還有些意猶未盡。
這一番暢聊,慕錦月除了未告知無憐她乃是重生之人之外,於其他事上對無憐均是未有絲毫隱瞞。
包括雍王便是日月閣尊主,以及她那日於霓裳閣為雍王診治之時所做的手腳。
無憐聽了,卻並不如何驚訝。
這些年以來,日月閣所執行的刺殺任務,大半都是與雍王有過齟齬之人,所以她早便對尊主的身份有所猜測,認為尊主必然與朝廷之間有某種瓜葛。
如今不過是在慕錦月的口中得到了證實罷了。
當得知雍王被慕錦月所算計,日後再不能人道、子嗣斷絕時,無憐沉吟了一瞬後說,如此甚好,免得日後日月閣中容貌姣好的殺手再被雍王所作踐。
慕錦月聞言不由得便立時失笑。
原本慕錦月還在擔心,怕無憐會因為與雍王之間多年的主仆情誼而對她此舉頗有微詞,不想無憐果然便是無憐,仍似前世一般,除了慕錦月,果真便對其他一切人與事物都全然未放在心上。
自然,兩人也聊到了慕錦月與楚淩夜的親事,還聊到了司勘。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無憐此時已很是了解楚淩夜的為人,對他對慕錦月的一往情深也很是滿意,對於慕錦月與楚淩夜如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可以終成眷屬,無憐隻覺得很為慕錦月開心。
談話間慕錦月不由得便想起那日於花穀之中,無憐曾勸慰自己時的言語。
那時她已是意識到自己對楚淩夜不同尋常的情感,在搖擺不定之時,是無憐勸她,說凡事順應本心,不要在日後回憶起此刻,會為自己當下的選擇而後悔。
也的確是無憐的一番勸解,才促使她終於下定了決心聽從自己的本心,回應楚淩夜的一片情意。
如今她與楚淩夜曆盡千帆,終於守得雲開,慕錦月回想起來對無憐當日對她的勸解,可謂是無比感激。
所以……她便也真的希望無憐可以擁有屬於她自己的幸福。
待慕錦月二人在春枝與靈雲靈雨等人的服侍下洗漱完畢,慕錦月便扶著無憐於桌前坐定,一起用早膳。
“姐姐,司公子他對姐姐一往情深,想必姐姐是看得出的。”
慕錦月此刻看著無憐一臉淺笑地小口吃著金絲燕窩粥,忍不住開口道。
無憐聽聞慕錦月所言略微一怔,握著調羹的纖手不由得便是一緊。
“月兒也看得出,姐姐並非對司公子全無好感,姐姐又何必拒他於千裏之外……”
“月兒。”
還不待慕錦月說完,無憐便驀然開口,打斷了慕錦月的言語。
“這些話,以後不必再說了,我與司公子絕無可能。”
“可是姐姐,姐姐明明對司公子有好感,且司公子也對姐姐一往情深,姐姐不能隻活在過去,而辜負了眼前人。”
慕錦月聞言微蹙著眉看著無憐道。
“姐姐可還記得,當日在花穀之中姐姐勸解月兒所說的話?”
“姐姐說,凡事盡力而為,順應本心。如今月兒已經做到了,可姐姐卻為何一再逃避?”
“姐姐可有想過,有朝一日姐姐回想起過去,是否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無憐聽聞慕錦月所言,默然了半晌之後,才淡淡開口道:“月兒,姐姐與你情況不同,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我這樣的人,連如今活著的意義都未想清楚,早就不配擁有什麽幸福了。”
慕錦月聽聞無憐所言心口不由得狠狠一痛。
對於無憐此刻所想,她的確是能夠感同身受,因為……她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被徐安陌囚禁之時,每日淩辱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後更是得知威遠侯府闔府被斬首、隻餘了她一人,也是早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僥幸逃脫了徐安陌的魔爪之後,她被無憐所救入了日月閣,雖然之後也將徐安陌親手殺了、報了往日之仇,但她卻也是對所有示好敬而遠之,再沒有了談論情愛的心思與勇氣。
此刻想起來,即便前世她在日月閣中位及羅刹,也算是有幾分名氣,但其實從未停止過厭棄自己。
如今她可以這般看開,自然是因為她重活了一世,如今更為通透了。
如今在慕錦月看來,人死之後便是一場空,與其在意其他不相幹的人,不如好好地對待自己。
在臨死前回顧此生之時,能夠不留任何遺憾。
“姐姐大可不必因為舊日裏那些身不由己的經曆,如今便如此輕賤自己。”
慕錦月正色看著無憐道。
“往日不可追,姐姐不是說,過去的那些事,早便忘了嗎?”
“那便全然忘了吧。姐姐的日子還長,想必姐姐的父親母親,與雙兒,也希望姐姐日後可以過得自在快活,而不是像這樣……一直守著那些舊日的回憶懲罰自己。”
“月兒相信,即便司公子得知了姐姐往日的遭遇,也不會因此對姐姐有絲毫看輕。”
無憐聽聞慕錦月所言,一時不再言語。
即便她明白慕錦月所言有理,但若要做到全然原諒自己,又談何簡單。
她對慕錦月說那些事早便忘了,但其實她未有一日忘卻。
她忘不了因錯信了任淩雲而被他欺騙淩辱,忘不了身陷青樓之時那些客人令人惡心的嘴臉,忘不了父母雙親與幼妹慘死在自己麵前時血淋淋的模樣。
她知道,司勘雖然看著玩世不恭,但實際卻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她也明白司勘對她的情意,但這樣躲在陰暗之處滿身肮髒、苟且求生的她,如何配得起這樣碩朗恣意的男子。
慕錦月見無憐此刻這般悵然若失模樣,便也再未開口相勸。
心病還須心藥醫,慕錦月知道,無論她如何勸慰,無憐此刻都無法真的放下,放過她自己。
但……此事卻也未必已成定局。
以她對司勘的了解,司勘絕不會那麽容易放棄。
慕錦月相信,假以時日,司勘定能撫平無憐滿心的傷痕。
…
無憐因常年習武,身體的底子極好,早膳之後便像是沒事人一般,已是行動如常。
而此時聽竹苑便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慕錦月正陪著無憐在書房中坐著閑聊,驀然便聽聞一聲巨響。
守在書房邊的靈雲立時麵色一凝便提身迎了上去,不想才上前幾步便停了下來。
來人麵沉如水,一對劍眉緊緊擰著,輪廓分明的麵上此刻滿是汗水。
正是司勘。
就在司勘闖進了屋門的那一刻,原本守在院子中的靈雨與春菱也立時跟了進來。
“小姐,司公子他……”靈雨與春菱的麵色頗有些慚愧。
司勘雖然與慕錦月很是相熟,但這般貿然闖進慕錦月的房間自然不妥,所以看到司勘翻過了高牆落在聽竹苑院中,春菱與靈雨便上前阻攔。
誰知司勘情急之下竟根本不聽她們二人言語,落地之後身形一閃,幾乎如腳下生風一般直接向著屋內闖了進去。
跟在司勘身後的十一攔阻不及,也不好這樣跟進慕錦月的屋子,便隻能生生頓住身形,看著春菱與靈雨出手攔阻。
誰知靈雨與春菱兩人全力之下不僅攔不下司勘,甚至未能讓他的身形停滯半刻,這讓靈雨與春菱頓時無地自容,同時心中暗暗佩服司勘的身手。
“你們先下去吧。”
慕錦月麵上仍是淡淡的神色,似乎毫不意外司勘這般出現,此時對著靈雲等人道。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