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的確不知。”

慕錦月眼眸未抬,仍是一派沉靜地道。

龍椅上的永德帝直直地看了慕錦月半晌,見她始終神色淡然自若、未有一絲驚慌之色,這才微微一笑。

“很好。果然不愧是慕候親自教導出的女兒。”

身為天子,永德帝曾召見過太多的人,而無論是戰場奮勇殺敵、悍不畏死的將軍或將士,還是運籌帷幄、計謀無雙的肱股之臣,來到禦前幾乎均是一副小心翼翼、誠惶誠恐的模樣,極少能有似慕錦月這般能夠鎮定自若者。

且方才他特意以威壓試探,若喚作其他朝臣或是後宮嬪妃,隻怕早已形容瑟縮,而慕錦月一個閨閣少女竟仍能麵色不變、始終處之泰然,這份心態與膽色的確是極為少見。

“朕今日召慕大姑娘前來,是因為……慕大姑娘近日於京中,可謂是頗有盛名。”

永德帝此刻看著慕錦月,頗有些意味不明地道。

“除卻京中關於慕大姑娘醫術無雙之名外,近日京中意外之事頗多,而慕大姑娘卻屢屢身涉其中,讓朕的確很是好奇。”

“慕大姑娘究竟是受名聲所累、所以屢受其害,還是……”

永德帝此刻看著慕錦月,麵色竟驀然一冷。

“還是近日發生種種,本就是慕大姑娘暗中所為?”

“臣女不知陛下所言何意,還請陛下明示。”

慕錦月聽聞永德帝的質問之語卻不顯絲毫驚訝與慌亂,此刻仍是極為冷靜地道。

“慕大姑娘是果真不知,還是故作不知?”

永德帝此刻眸光幽冷地看著慕錦月,繼續沉聲道:“慕錦月,長平公主之死,可是你所為?”

“回稟陛下,長平公主之死,並非臣女所為。”卻不想慕錦月幾乎未有絲毫猶豫便開口道。

“哦?慕大姑娘說與長平公主之死無關,可那日慕大姑娘卻分明曾路過長平公主命人埋伏之處,卻是毫發無損。”

“而長平公主與安寧郡主,與慕大姑娘素有過節,便連懷玉公主也是對你頗為不喜。”

永德帝此刻仍是牢牢地盯著慕錦月麵上的神色,沉聲道。

“此番來看,慕大姑娘的確是頗有嫌疑。”

“所以……陛下是說,因為臣女被長平公主及安寧郡主所不喜,且未曾在那日中了長平公主所設下的埋伏,如今長平公主出了事,即便京戍衛調查之下並無實證,臣女也該為長平公主之死擔責?”

永德帝此刻看著慕錦月,並未言語。

“若說為安寧郡主及長平公主所不喜是為罪過,那麽或許臣女的確是罪孽深重。”

“臣女的確不知是因何得罪了安寧郡主,惹得郡主屢次為難臣女,而後更是因些莫須有的罪名,使得長平公主也是恨上了錦月,以為安寧郡主身上發生之事,是臣女所為。”

“臣女許是命大,竟能屢屢僥幸逃過長平公主設下的襲殺,但……”

“是否臣女並未如長平公主所願、受了長平公主的算計,即便臣女一介閨閣女子、並不懂武,便也要受到此等懷疑?”

慕錦月說到此處驀然抬眼看向龍椅上的永德帝,語調清冷地道。

這是自慕錦月入了養心殿起第一次直視永德帝。

龍椅上的永德帝看著不過五十幾歲,此刻身著明黃色龍袍端坐在龍椅之上,束著玉冠的頭發已是斑白,此刻眸色灼灼、精神矍鑠,滿身均是一國之君的威儀之感。

慕錦月麵上仍是憤然之色,但心內卻是不由得一時心緒澎湃。

這便是南充的一國之君,當今的聖上,她的……生身父親。

即便她是初次見到永德帝,但許是父女天性,慕錦月竟覺得那龍椅之上不苟言笑的永德帝,頗有親切之感。

永德帝被她此刻清明卻又包含深意的眸光看得一愣。

“臣女知道,臣女並非所為的南充吉星。”

慕錦月斂了斂繁亂的心緒,此刻仍是看著龍椅上的永德帝,故作隱忍地繼續道。

“臣女雖然不知,那日於國安寺後山發生了何種變故,但……民女猜測,這吉星之名,應是懷玉公主殿下為她所準備,卻陰差陽錯被臣女所占。”

“臣女並不在意這等虛名,也無意與懷玉公主相爭,若是懷玉公主因此而怨恨臣女,臣女願告知天下,臣女並非所謂南充吉星,以正……懷玉公主吉星之名。”

慕錦月此番言語看似慷慨激昂,但其中情緒卻又恰到好處。

此番言語聽在永德帝的耳中,不會過於激烈張狂,引得永德帝不滿,卻又帶著絲絲歎強權難抗、命運不公之意,以退為進,使得永德帝心生憐憫。

果然,在永德帝聽了慕錦月一番言語之後,半晌都不曾開口。

其實在永德帝的心中,從未真的認為長平公主之死是慕錦月所設計。

在他眼中,慕錦月雖然頗有勇氣,且與那些柔弱膽怯的世家女子不同,但卻也絕無那般心計狠絕。

方才一番質問的言語,不過是永德帝故意試探罷了。

而不知為何,此刻看著立在廳中、麵色隱忍卻又不甘示弱的慕錦月,竟讓永德帝頗有熟悉之感。

那般絕世的容顏,及那般清冷倔強的模樣……

竟與曾經他初識韋皇後之時,韋皇後那時的模樣無比的相似。

念及至此,永德帝原本故意緊繃著的麵色瞬時柔和了些許,心內對慕錦月起了一番別樣的憐惜之意。

“慕大姑娘所言有理,朕方才所言的確太過武斷,還請慕大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永德帝看著慕錦月,此刻麵上竟帶了一絲笑意,朗聲道。

慕錦月聞言一愣,不由得抬眸又看向永德帝,在看到永德帝麵色柔和地看著她,且眸中有著一絲極為明顯的笑意之時,慕錦月竟覺得心內一暖,一時壓製不住心內的情緒,便不由得紅了眼眶。

平心而論,在今日入宮之前,她從未將永德帝視作她的生身父親,也從未對他有過絲毫所謂父女之情,有的不過是利用。

她原本心中所想的,全然都是如何利用永德帝護住鎮南侯府,及扳倒嫻貴妃與雍王母子二人。

方才一番言語,也是她提前便準備好的說辭,她算準了永德帝會質問她關於長平公主身死之事,這才一番半是委屈半是隱忍的表演,目的便是讓永德帝信她所言。

而顯然,她的目的達到了,永德帝的確是信了她所言。

可此刻她心中卻無半分達到目的的輕鬆之意,反而頗為沉重。

因為她這才明明白白地意識到,即便在這之前她已經知曉了身世,即便她早已知道永德帝才是她的父親,但在她的心中,她的父親,卻一直都是慕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