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淩夜的嗓音暗啞,其內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憤恨與痛楚之意。
他在得知了楚淩遠中了毒之後,便也曾著人調查,最終也是懷疑,是那夥被楚淩遠順手救下的流民對楚淩遠下的手,卻苦於一直查不到那夥流民之後的蹤跡,卻不想這夥流民竟是狄戎派來的奸細所扮,這才能趁楚淩遠不備之時對他下了毒。
楚侯與楚淩遠戍守邊境多年,向來受邊境百姓愛戴,被邊境百姓視作守護神,楚淩夜本就不信會有邊境流民對楚淩遠下此毒手,如今自太子口中得知真相,一時又是欣慰又是憤慨。
他欣慰的是,鎮南侯府以命相護的南充百姓果然從不曾背叛於兄長,而憤慨的則是,獻王與那狄戎竟會利用兄長骨子裏對南充百姓的善意而設計陷害於他,最終才使得他命喪那些日月閣殺手之手,其心可誅。
慕錦月見他此刻如此憤慨難抑的神色,便緊緊地回握住楚淩夜的手,以作安慰。
“原本……他們隱匿在京中甚久,聽聞獻王被貶謫至獻州,便知他們國君與獻王的約定怕是再無法兌現,於是便欲偷偷溜回狄戎的,但……卻聽聞兄長歸途受了傷,且傷勢極為嚴重,於是便又潛伏了下來,想刺探兄長傷情。”楚淩夜此刻穩了穩心緒,又繼續沉聲道。
“畢竟……若是兄長真的身故,對狄戎來說也是去了心頭大患,屆時即便沒有與獻王的約定,也自可以揮軍北上,進犯我南充邊境。”
“據他們所言,兄長出殯那日,他們確信兄長已經身死,而父親……負傷已久,已是不足為患,便已經派人將……兄長的死訊傳回了狄戎,想來再有幾日,狄戎便會知曉,如今南境……已無主將鎮守。”
聽到此處,慕錦月已是明白了楚淩夜的言下之意。
其實自聽楚淩夜說,有狄戎的探子混入了盛安城內開始,慕錦月便已經猜到了這形勢的走向。
作為被楚侯與楚淩遠父子壓製多年、未能犯南充邊境一步的狄戎,除了鎮南侯父子的動向,還會派探子入京城打探什麽呢。
如今楚侯負傷難愈,楚淩遠又已身故,對於狄戎來說,自然是大好的機會,他們絕不會錯失。
而此刻,曾於對戰狄戎時一舉得勝、且又很是了解狄戎的楚淩夜,的確是最為合適的主將人選。
而楚淩夜受楚侯教導,與楚淩遠一樣,早便視南充邊境安危為己任,又豈會違背本心,對此坐視不理。
“月兒,我知道……你我才新婚,此刻舍下你而去,太過絕情,但……我放不下邊境百姓。”
楚淩夜此刻握著慕錦月的手,滿目情深地沉聲道。
“且……兄長的仇,我須得親手去報。”
“我明白。”
慕錦月此刻看著神色不忍卻又極為堅定的楚淩夜,輕聲應道。
“阿夜,在我確認了我的心意、認定了你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為求一己安穩而置南充百姓於不顧,絕非是你驍勇將軍能夠做出來的事。”
“莫說有兄長的血海深仇在先,即便是狄戎並未與獻王一同謀害兄長,此番阿夜要前去邊境,我也絕不會阻攔。”
“自嫁給阿夜的那天起,我便知道……我會麵對什麽,所以,阿夜不要擔心我,盡管去做想做的事。”
聽聞慕錦月此言,楚淩夜不由得喉頭翻滾,心內激**不已,一時難言。
他的月兒,果然是全天下最了解他、也最為善解人意的女子。
“我隻有一個要求,阿夜完完好好地去,完完好好地回來。我在京城,等你回來。”慕錦月看著楚淩夜,鄭重地道。
“好,我答應月兒,待邊關戰事一了,定會將自己完好無損地帶回來,還給月兒。”楚淩夜眸色深深地看著慕錦月,也是極為鄭重地道。
兩人早便心意相通,此刻目光糾纏之間,已是無需多言。
慕錦月懂楚淩夜心內的家國大義,及他身負的弑親之仇,楚淩夜也懂慕錦月對他的滿腔愛意,所以才會義無反顧地支持於他。
楚淩夜想到他在東宮麵見太子,太子聽聞他要親自去南境軍中主戰之時,竟極罕有地對他發了怒時所說的那番話,他不由得緊緊地將慕錦月擁入了懷中,恨不能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
太子殿下說得對。
在家國大義當前之時,他沒有將慕錦月放在他心內第一位,也是違背了決意與慕錦月共度餘生時,曾對她立下的誓言。
…
東宮。
此刻已近戌時,在夜色的籠罩之下,東宮內一片靜謐,除了偶爾往來巡夜的護衛,便再無他人走動。
太子此刻遣退了跟前伺候的人,獨身一人呆坐在書房的桌案之前,眉頭緊鎖,看著桌案上的筆墨出神。
事實上,自今日召見過楚淩夜之後,他便一直獨坐在書房內,至此時已是近三個時辰。
今日當他自那狄戎奸細的口中得知了獻王與狄戎達成的合作,及狄戎針對楚淩遠的設計毒殺之時,他心內悲憤難抑,恨不能立時便將那幾個奸細淩遲,以慰他痛失的、自幼一起長大的知己及兄弟,楚淩遠。
在得知已經有奸細將楚淩遠的死訊帶回了狄戎、如今已是無法阻截之時,他顧不上入宮奏報永德帝,立時便召了楚淩夜來商議此事。
原本他是如往日那般,打算與楚淩夜商議應對之策的,卻不想楚淩夜得知了此事後,竟堅持要親自前往南境為主將,阻擋狄戎揮軍來犯。
太子顧及楚侯才剛剛喪子,更是顧及到慕錦月,自然立時便出言反對,卻不想楚淩夜心意已決,並不聽他勸解,非執意前往,太子憤怒之下,甚至對楚淩夜發了怒,卻都未能改變楚淩夜的心意。
想到楚淩夜竟不顧他的勸阻,堅持要親自前去南境,最終鬧得兩人不歡而散,太子不由得捏了捏眉心,心內滿是繁雜的情緒,不知是喜是憂。
身為南充太子,他自然明白,為了南充國祚安穩,遣楚淩夜前去才是當下最為穩妥的法子。
狄戎兵強馬壯,非一般將帥所能敵,早些年間在狄戎來犯之時,南充邊境軍可謂是屢戰屢敗,眼見著邊境將失,是當時的邊境主將勇於提拔新人,采用了當時還是小小前鋒的楚侯的計策,這才大退狄戎。
之後在楚侯的協助下,邊境軍更是屢屢擊退狄戎來犯之軍,楚侯更是一朝成名,被破格提拔為南京軍主帥副將,自此平步青雲,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便被永德帝擢為南境主將,之後更是加封了爵位,賜爵位名為鎮南侯。
這些年來,在楚侯的帶領之下,邊境軍應對狄戎已是極為得心應手,再未嚐一敗。
如今楚侯傷病難愈,楚淩遠又被害身亡,此番隻有楚淩夜前去對敵,勝算最大。
以楚淩夜那不輸楚淩遠的謀略與領軍之才,憑楚侯與楚淩遠曾對他的悉心教導,及他在邊境時對狄戎的了解,想來擊退狄戎不在話下。
但……若是拋卻南充太子的身份不提,他斷然是不願楚淩夜前去的。
究其緣由,自然有他與楚侯本就交好,不忍他才喪一子,便又將僅剩的兒子也送往戰場之故,但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因為慕錦月。
他決定做這南充的儲君,起先是為了不讓韋皇後失望,在認清了對慕錦月的情意、且又得知了慕錦月心悅楚淩夜之後,便是為了日後可以以手中的權利守護慕錦月與楚淩夜。
他決意放手,便是為了楚淩夜能夠給慕錦月想要的閑適安寧的生活。
為此他願意在他們二人身後默默守護。
可如今慕錦月與楚淩夜大婚不過數月,安寧閑適的日子還沒過多久,他便要看著楚淩夜遠赴南境拚殺,拋下慕錦月獨自一人在京中日日擔驚受怕,他自然不願。
若是他如今做了這太子,卻還是無法守護心底最愛的人,那麽他這太子,做的到底有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