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錦月此時心緒不定,不知該如何回答白若桐明顯的戲謔之言,索性便並不做聲。

實際上她此時心內頗為迷惘,方才在霓裳閣時才理清的、為何楚淩夜今日如此不似往常的緣由,竟似乎又不甚明朗了。

因白若桐今日是乘了慕府的馬車出行,於是趕車的小廝便先行將白若桐及兩個丫鬟送回右相府。

白若桐下車之時,還煞有所是地對著楚淩夜行了一禮。

“多謝楚二公子想送,還勞煩楚二公子將我錦月姐姐安全送回府。”

白若桐此言語含深意,麵上表情也帶著戲謔之色,但楚淩夜卻好似未看到一般麵色如常,隻略點頭應了一聲,對白若桐抬手回禮。

馬車內的慕錦月聽聞此言,臉卻愈加紅了。

待白若桐攜丫鬟進了右相府,小廝這才調轉了車頭,駕著車向慕府緩緩而行。

馬車之上,春枝與靈雲了然地互相對視了一眼,很有默契地一言不發。

先前春枝與靈雲二人因去采買藥材,並未親眼目睹麵人攤子上發生的事,且楚淩夜自方才霓裳閣門外相遇起便是言語寥寥,舉止也是矜重守禮,並無言行出格之處,但二人卻從楚淩夜及慕錦月之間微妙的氣氛,感受到了不同尋常。

這位楚二公子,待自家小姐似乎……並不一般。

兩人看著自家小姐麵上猶自不退的紅潮,假裝不經意地移開了視線。

暮色將近,天邊晚雲漸收,馬車在無人的街道上緩緩而行。

終於到了威遠侯府,小廝“籲”地一聲將馬車停在了侯府門前,春枝與靈雲便攙扶了慕錦月下車。

“多謝楚二公子一路護送。”

慕錦月在府門前站定,麵上熱意猶在,此時攜春枝與靈雲對著楚淩夜福身行了一禮。

“慕大姑娘不必客氣,原就是舉手之勞。”

楚淩夜顧忌著慕錦月的名節,隻攜十一遠遠地站在幾尺開外抬手回禮,並未上前。

慕錦月抬眸看向楚淩夜,對其略點了點頭示意之後,這才轉過身來想要回府。

“慕大姑娘請留步。”

楚淩夜看著慕錦月轉身欲走,似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出口叫住了慕錦月。

待慕錦月疑惑地回身,楚淩夜便自懷中掏出一個白色的紙包來。

“方才麵人攤子的老板說,慕大姑娘忘了帶走這麵人,便托我交給慕大姑娘。”

慕錦月這才想起,先前一亂,竟忘了取那攤主為她捏的麵人。

春枝忙上前幾步,行了禮後才自楚淩夜的手中將紙包接過。

“勞煩楚二公子了。”

慕錦月對著楚淩夜又是一禮,幕籬之下的鳳眸微抬,又看了看麵前長身玉立的楚淩夜後,這才轉身攜春枝與靈雲回了侯府。

而楚淩夜立身半晌,見威遠侯府的朱漆大門緩緩關閉,這才與十一翻身上馬,縱馬而去。

當夜,月朗星稀。

梳洗齊整的慕錦月著一身家常襦衣,抱著赤焰坐在案前閑讀,不經意間抬頭,便發現了案幾上的紙包。

由於幾乎誤了時辰,春枝回府後便張羅著為慕錦月準備晚膳,隨手便將紙包放在了案幾上。

慕錦月一時興起,便起身將紙包拿在手裏。

這紙包竟包裹得很是仔細,慕錦月不禁心內暗自感歎,想不到這攤主是個如此仔細之人。

慕錦月放下赤焰,將紙包小心剝開。

待到紙包被完全剝開,露出裏麵的麵人時,慕錦月先是愣了一瞬,而後瞬間便麵紅過耳。

手中的麵人是個男子,身著玄衣,五官深邃,麵色清冷且無表情。

看著手中與楚淩夜神情樣貌如出一轍的麵人,慕錦月隻覺得麵如火燒,心跳如擂鼓,聲聲可聞。

慕錦月生怕春枝等人進來時看到,便忙將麵人帕子遮蓋住。

待她沉靜了半晌,這才將帕子掀開,看著這酷似楚淩夜的麵人,眸色沉凝。

眼下有兩種可能。

一是楚淩夜明知這是他麵人是他自己,而非慕錦月,卻故意交給了她。

那麽……楚二公子怕是真的對自己有意。

還有一種可能,便是楚二公子方才錯拿麵人,無心為之。

慕錦月沉吟了半晌,之後才將麵人收入了一個漆盒之中。

無論是哪一種,現下多猜無益,且如今也不便歸還,便隻能先行收好。

月色之下,白日裏繁華無兩的盛安城陷入了一片靜謐之中。

此時的南鎮侯府內,楚淩夜看著手中慕錦月的麵人,星眸之中滿是灼灼之意。

原本楚淩夜是要將慕錦月的麵人歸還於她的,但不知為何,當時看著慕錦月一身白衣,戴著幕籬立於暮色之下的身形,他竟一時鬼使神差,便將自己的麵人遞了出去。

此時想起來,此舉實在過於唐突,但楚淩夜此刻卻絲毫不後悔如此作為。

想到慕錦月發現麵人時可能的驚詫表情,楚淩夜的嘴角微微勾起,漾出一個頗為好看的弧度。

此刻他竟有些期待與慕錦月的下次見麵了。

十一此時立在楚淩夜的身旁,看著自家公子麵唇邊的笑意,隻覺得對自家公子的認識又進了一步。

誰能想到,堂堂的鎮南侯府二公子,聖上親封的驍勇將軍,平日裏威嚴赫赫、持身周正,殺伐果斷、素有威名,竟會……竟會使這種原本被他嗤之以鼻的小手段。

今日在霓裳閣對麵的酒樓,十一眼看著自家公子生生等了近一個時辰,這期間對手中的一對麵人可謂是喜愛非常,兀自看了許久,又向掌櫃的討了紙來細細包好,這才珍重地收進懷裏。

原本十一以為,公子交給慕大姑娘麵人便是慕大姑娘的,直到回到府中,看到自家公子竟自懷中掏出了慕大姑娘的麵人,他一時驚得幾乎跳將起來。

可是見自家公子仍是一副淡然自若、毫不驚訝的樣子,十一便恍然明白,公子是故意的。

楚淩夜此時仍是素日的清冷周正、形容淡漠,但不止是不是錯覺,十一卻總覺得自家公子似乎多了一些狡猾的麵色。

正在十一神遊之時,楚淩夜卻將手中慕錦月的麵人小心地收進了案幾上的漆盒裏,而後麵色一收,抬眸看向了十一。

那眸光幽沉,十一瞬間有種被看穿的心虛之感,趕忙低下頭去。

見自家公子半天沒有開口,十一不禁暗暗奇怪,便偷偷抬眼看了看楚淩夜。

楚淩夜卻仍是眸色沉沉地盯著他,隻是眉頭蹙得更加深了。

正在十一額頭冒汗、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之時,楚淩夜似乎已是忍無可忍,語調中浸著寒意,冷冷地開口。

“還不去保護慕大姑娘。”

十一心內忍不住一凜,瞬間了然。

方才護送過慕大姑娘後,他便跟著公子回了府,竟忘了此刻還有任務在身。

十一忙躬身稱是,轉身便走。

才剛剛走到門邊,十一便聽得自家公子語調微冷地道:“在將我們的人安排進威遠侯府之前,你便不必回來了。”

十一隻覺得後心一冷,忙加快腳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