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時隨便拿起一塊手帕,衝濕,捂住口鼻,另一隻手擋住頭,她閉上眼睛,一鼓作氣衝出去。
由於煙霧,柳星時已看不清任何事物。僅憑感覺和一往無前的勇氣,大步向前奔跑。
火苗如同一隻毒蛇,吐著蛇信子,用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困在其中的這個少女。少女軟弱無力,已經是它的囊中之物了,它張大嘴巴,又長又彎曲的獠牙閃著白光,它在等待在火中奔跑的孤立無援的少女跌進它的大嘴!
火,灼傷了柳星時。她也顧不上手上火辣辣的疼,拚命與死神賽跑。
就快了……
終於,終於!
終於見到了曙光!
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呼吸到新鮮的空氣,見到柳雪檸哭紅的眼眶,柳星時第一次覺得,生命是多麽可貴啊!
柳星時怎麽也想不到,她幾乎是拿命去救大少爺遺物,可換來的隻有劉曉曉歇斯底裏的憤怒。
和一句:“將她拿下!”
時間倒回一柱香前。
劉曉曉正品嚐後廚新做的桂花糕。軟糯可口,清甜而不膩,她很喜歡。
然後她突然聽見了一聲驚叫。
放眼望去,滔天的火。
有人在喊“走水了”。
“哥哥……”劉曉曉喃喃道。她突然起身,三步並做兩步,去救哥哥存在過的痕跡。
“大小姐,您不能進去!”
“大小姐,大少爺最大的心願就是您好好活著!”旁邊的侍衛婢女們也顧不上什麽禁忌不禁忌了,紛紛搬出劉大少爺阻攔。
如今到處都是火。哥哥的遺物多半已經燒毀。進去不但無濟於事,相反,還有可能送命!
劉曉曉,你不能死!
你還沒有把劉家發揚光大!
還沒有完成哥哥的使命!
還沒有,查明哥哥的死因……
劉曉曉多少恢複了點理智。她紅著眼睛,幾乎是用靈魂吼出來的:“徹查此事!”
劉府的侍衛大多都是訓練有素的人,一下子就抓到一個嫌疑犯。那人賊眉鼠眼,看似是在澆花,實際上眼睛卻一直瞟向別處。
他澆花的水,實際上是油呀!
待到沒人之時,他便將噴壺中的油潑向四周。
“大小姐,屬下抓到一個嫌犯。”侍衛畢恭畢敬對劉曉曉說道,“此人已被送往牢房,待大小姐審訊後,便水落石出了!”
“很好。”劉曉曉冷笑,“賞!”
“多謝大小姐!”
“將所有出入過本小姐房間的人全部拿下!本小姐要親自問審!寧錯殺三千,也不能放過一人!”
劉曉曉噙著冷笑,渾身是血,一步一步朝那個放火的侍衛走來。
猶如從地獄中走出來的邪神。
劉曉曉掐住他的脖子:“說!誰指使你來的!”
她操起一把刀,刀的寒光倒影出侍衛驚悚的麵容。
劉曉曉抿嘴一笑,刀的鋒利輕輕劃過侍衛的臉:“不說是吧……一柱香,劃一刀……”
劉曉曉所有的柔軟,都在那場大火中,化為泡影。她如今,說是鐵石心腸也不為過。侍衛瑟瑟發抖,瞳孔中盡是劉曉曉那張透著麻木的臉。
不一會兒,侍衛的臉上就出現了陣陣劃痕,觸目驚心。他終於忍不住,暈了過去。
劉曉曉回過頭,冷冷道:“潑醒他!”
“嘩”,一大桶冰水就這麽潑了下去。在本就有些寒冷的秋季,侍衛想不生病也難。
他張嘴,想說些什麽,但隻是吐出喉嚨裏的鹹腥。
時機就快到了……
今晚,四少爺就會救他出去,然後許他一世的榮華富貴。
到那時,他就要讓劉曉曉血債血償!
“是……是柳星時!是她組織的!”
劉曉曉波瀾不驚,挑眉看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大小姐……您看……小的能不能將功補過?您能否……放小的一馬?”他道。
隻要撐到今晚……
劉曉曉冷眼瞪他,眼中氤氳著憤怒:“你覺得,你還有討價還價的資本嗎?”
他嚇得直哆嗦:“是是是!小的一定知無不言!”
“參與其中的還有……”
待他說完,劉曉曉回頭道:“抓人!”
“小姐,這人當如何處置?”
“暫且留著,當人證!”
侍衛緩緩舒出一口氣,陰鷙的目光直射劉曉曉後背。
看來,他是可以挺過今晚了。
柳雪檸衝出火海的那一刹那,柳雪檸微微一滯,她抽泣著,有喜極而泣的喜悅,也有劫後餘生的委屈,她跳到柳星時身上,緊緊抱住她,仿佛沒有什麽人可以將她們分開:“星時,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嗚……”
柳星時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安慰道:“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劉曉曉哂笑:好一個姐妹情深的戲碼!
無名火突然衝了出來,灼燒她的心,在那一刻,她徹底陷入了萬劫不複的地步。接著她說了一句話,令兩人凍在原地。
她說:“你說的沒錯。你可能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她是對柳雪檸說的,可她的目光一直注視著柳星時。
有幾分憤怒,有幾分失望,還有幾分無奈。
“來人,將柳星時拿下!”
柳星時木訥看向向她衝來的侍衛,眼神空洞,目光呆滯。她的眼神隨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柳雪檸的身上。
也不知是在看柳雪檸,還是在看不遠處的劉曉曉。
柳雪檸“撲通”一聲跪下。她那麽驕傲的一個女孩子,如今卻為了柳星時不知道都跪了幾次。她隻有一種想法,那就是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要救下柳星時!
“大小姐,求求您!星時不是那樣的人!”
劉曉曉嘴唇緊緊抿住,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柳星時還有柳雪檸可以為她奮不顧身。可是自己呢?劉老爺固然寵她,可在他心裏,她永遠排劉家之後,如果一定要在她和劉家之間選一個,想必他也會想都不想就選劉家吧!管家對她也很好,可她知道,他對她隻是為了償還對母親的恩情罷了。至於那柳星時……
“夠了!本小姐怎麽做,還用你教?”劉曉曉爆發道。這些天她對柳雪檸和柳星時兩姐妹的怨念,都在這一瞬間爆發。
柳雪檸一滯,隨即又哭著喊著:“大小姐!請您務必還星時一個清白!”
“來人!將柳雪檸拉下去好好反思!讓她記牢劉府的規矩!這兒還不是她說了算!”
劉曉曉好不容易才喘口氣,又有個侍衛來報:“大小姐!人均已抓獲!且對縱火事實供認不諱!”
劉曉曉沉默不語。
侍衛自然知道她想聽什麽:“他們都說,是柳星時指使的!目的是為了報複您對她的刑罰!”
劉曉曉閉上眼睛,下定決心:“來人!徹查柳星時的屋子!”
侍衛們紛紛衝進柳星時和柳雪檸的屋子。侍衛長道:“搜!”
被軟禁在屋內罰抄劉府規矩100遍的柳雪檸一直在以淚洗麵,早已哭成了淚人。她的淚已經流幹,順便帶走了她的希望。星時,她會沒事的吧?
侍衛們沒過多久就從房間裏搜出來一包燧石,還有好幾桶滿滿的油。
侍衛長一笑:“現在可以向大小姐報告了!”
柳星時,你就等著喪命吧!
而他,什麽也不用幹,實話實說就可以了。
既沒有背叛大小姐,又可以給俞府一個恩情。
既然如此,何樂而不為呢?
劉曉曉回到房間,看到了書桌上放著一封信,一封匿名信,她抿唇,看似隨意抽出那封信,看了起來。
尊敬的大小姐:
聽說貴府有婢女縱火,我借此信來表達我的拙見。
責任,是每個人都逃不掉的擔當。身為大小姐的貼身婢女,更應以身作則。對於婢女們來說,若是這次的婢女沒有受到懲罰,這讓其他兢兢業業的下人們怎麽想?可能這次是一個人放縱自己,下次就變成了三個人,五個人,到了最後,可能全體員工都不會再聽從大小姐您的話了。劉府向來崇尚法治,依據的就是獎罰分明,犯了錯就得受罰,這是所有人都沒有異議的。人皆有僥幸心理,若是這次放過她,又有下次該怎麽辦?
其實,這件事影響的已經不單單是下人們,影響最大的可能是貴兄。若是他在天之靈看到婢女們不守規矩,他會怎麽想?
或許大小姐會說,從人情世故的角度考慮,希望能多些理解,多些寬容,多些善念。那我想說,著火造成的損害數不勝數。它已經不單單是對劉府的破壞那麽簡單的財產方麵的事情了,更重要的是它還燒毀了大少爺的遺物。如果說從人情世故考慮,婢女不應該被撤職,那大少爺呢?他犯了什麽錯?如果事事都從人情世故考慮,我們還需要家規做什麽?
萬事以大少爺為先。希望大小姐不要失去初心。
婢女縱火受罰,委實是她咎由自取。
——一個好心人
劉曉曉看了那封匿名信之後,耳畔似有什麽東西炸裂開來。尖銳的爆炸聲充斥著她的耳朵,難以名狀的悲傷充斥著她的內心。她低下頭,任憑眼淚無聲滑落。
當劉曉曉抬起頭,淚已經幹了,取而代之的是錯付的震怒:“走!去審柳星時!”
“柳星時,他們都說是你指使。你可有話說?”劉曉曉的臉上寫滿了冷淡。此時,她就如同冰山上的一座冰雕,萬年保持著不變的容色。
原來,比厭惡更痛的,是冷漠。
柳星時的嘴角彎起了一個略微嘲諷的弧度。是啊,劉曉曉寧願信火燒劉府的縱火犯,也不願意相信她。
原來,比冷漠更苦的,是猜忌。
她心裏即使有再多不甘,也隻能默不作聲地自己咽下。畢竟,比起那些雜七雜八的情愫,她的小命更為值錢啊!
“大小姐,奴婢絕無害劉府的打算!大小姐對奴婢可謂是再生父母,奴婢生當隕首,死當結草。奴婢絕不會害大小姐!還請大小姐明鑒!”柳星時隻愣了一會兒,立馬回過神表忠心。
劉曉曉流露出些許疲態:“行了,此事交與衙門全權處理!你可接受?”
她累了,也不想再管這件事了。
自始至終,她想要的,不過是一個答案。
柳星時一驚,隨即一駭。交與衙門,那可幾乎是死啊!眾所周知,衙門裏的高大人,隻是個見風使舵的小人。判案從不管對錯,隻注重雙方的財力、聲望。
換句話說,誰有錢有權,誰就占上風。
誰沒錢沒權,誰就處於不利地位。
他也從來不查案,隻會把責任推給府裏不受寵的下人。
劉曉曉分明是相信了那幫人的鬼話,想要她的命!
隻是,劉曉曉的話說的冠冕堂皇,著實找不出話來反駁。更何況,萬一惹惱了她,她直接下令將自己處死,豈不更慘?
也罷!也罷!
起碼還有條九死一生的活路!
柳星時叩頭道:“感謝大小姐不殺之恩!”
話雖如此,她語氣裏的不快,表達的可是相當明顯了。
分明是無聲的控訴!
劉曉曉隻當沒有聽見。自從哥哥的遺物被燒毀之後,她盼望哥哥能夠回來的念想也斷了。現在,她可謂是心如死水。除了和哥哥有關的東西,怕再也沒有什麽能打動她了吧。
柳星時若不能自證清白,她隻能……殺了她!
寧錯殺三千,也不可放過一人!
劉曉曉抬腿就走,一腳一腳,踩著柳星時的希望,一步一步,踏著她自己的善良,出了門。
去衙門報官的事,是不需要劉曉曉親自動手的。劉府隻需要隨便派出一個奴婢,去衙門自報門頭即可。
“高大人,奴婢是劉府的。大小姐遇到了一樁縱火案,還請高大人明鑒!”
高大人本來還在擺著縣令的架子,高高在上,連正眼也不看他人。可是,當他聽到“劉府”二字的時候,態度馬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劉老爺,可是當今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呀!
劉家這幾年一直與府裏的下人、俞家和其他的大臣們相安無事,他也找不到什麽機會來為劉老爺效力。
這可是一個好機會!
“姑娘速速帶路!竟有人敢在劉府縱火,可是脖子癢癢了,不想要腦袋了?真是膽大包天,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