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頭發淩亂地散在兩邊,眼窩深深凹進去,看起來是被某個問題困擾多日了。我心疼地握住他的衣袖:“你怎麽了?”

“我......”他結巴了一陣子,“小桃,我遇到了點煩心事,可能要麻煩你了。”

“沒事的,那你需要我做什麽呢?”

“能不能麻煩你混入敵方城市?父親攻打輝國卻遲遲攻不下來,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個災難!你年紀小又是女生,混進去不會被發現的!就是萬一被發現了的話,你可能會有危險!你......願意嗎?”

“我......”其實我內心已經翻江倒海,可我根本無法拒絕他,“那好吧。”

“那就謝謝桃桃了。”

我回到屋內,思來想去,最後拿出了母親曾經留給我的一串平安符。她曾經對我說,如果遇上無法解決的事情,那就拿著它許願,它會保佑我的。

很久很久之前,我嚐試著許願說讓一切回歸原來的情況,可是什麽都絲毫未變,我想它可能是失效了,因此一直沒有用它。

但現在,我惜命,我舍不得離開陸璋。而且,我還有好多好多的願望沒有實現。於是我拿起平安符,虔誠許願道:“願我此去平安順遂。”

“桃桃,走吧。我派馬車護送你前去。”陸璋走過來說。我深知這可能是最後一麵,上馬車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離別時的形象烙印在我的心上,經久不散,很多年以後,我還是會想起這一幕,我後來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以丫鬟唐桃的身份與他說話。

“南安郡主,恕屬下來遲!還請您多多擔待!”突如其來的叫喊聲將我嚇了一跳。我本以為前麵的侍衛們是在叫另一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沒想到他們竟把我圍了起來。

我疑惑不解,下意識開口辯解道:“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

為首的侍衛“撲通”一聲跪下:“郡主,屬下們辦事不力,還望郡主責罰!”

“還望郡主責罰!”侍衛們紛紛跪下,黑壓壓的人頭布滿一地,有莫名的喜感。我卻高興不起來:這些人是怎麽了?

“南安郡主!在下著實不知道郡主駕到,竟把郡主當丫鬟使喚,在下眼拙,還望郡主責罰!”聽到聲音的陸將軍及其夫人也趕過來,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看向陸璋,他畢竟知道我的身世,我希望他能為我說上幾句,現在這個架勢我委實有些招架不住了。

陸璋的目光對了過來,他微微一笑:“難怪你找不到回去的路,畢竟,安慶王府離這兒可是十萬八千裏。”

那群侍衛們將我從陸璋的小馬車上拽下來,我被硬生生塞進一個豪華的馬車裏。那馬車金碧輝煌,被裝飾得十分奢華。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根本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麽,我下意識地掙紮,卻根本抵不住那群侍衛們,隻得上了馬車。

我疑惑地坐在馬車裏,滿腦子都是剛剛發生的一切,忽然一個想法出現在我麵前:難道在他人眼裏,我成了南安郡主?

那真正的的南安郡主去了哪裏?

一陣一陣惶恐席卷我的心頭。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要是我被認出來是個冒牌貨,怎麽辦呢?

冒充郡主可是死罪!

還有,被我占了身份,真正的南安郡主該怎麽辦呢?要是她上門對峙,出現了兩個南安郡主,人們會怎麽想?

這些紛紛擾擾的思緒困擾著我,我歎氣:剛剛和他們解釋很多次我不是南安郡主,他們都不相信,既然這樣,那就索性不解釋了吧!

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車上的簾子被一個婢女拉開:“郡主,王府到了。”

她牽著我的手,我踩著跪在地上的下人的背下了馬車——我曾多次看到陸璋是這麽做的。

即便在將軍府待久了,我已經對皇親國戚的奢靡司空見慣。可站在安慶王府,我還是被它震撼到了。我對它的第一印象是大,它十分的大,大到一眼望不到盡頭。第二印象是豪華,在安慶王府門口,不管是草木還是怪石,抑或是王府匾上題的字,都有一種肆意的美感。

我不由自主生出一種敬畏感,安慶王府整體的氣氛十分嚴肅。不隻是在表麵上奢華,而是從裏到外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

我停留在王府門口,遲遲不敢進去。我全身不由自主地抖動著,手心已經冒出了冷汗。萬一王爺和王妃認出我是假郡主,我該怎麽辦?

“郡主,快進去吧。外麵冷,別著涼了。”

我回頭看了看那些侍衛們,反正也走不掉了,索性坦誠麵對吧!

我深吸一口氣,踏進了王府。

“可玫回來啦!”一個麵目和善的婦人笑著對我說道。我到底不知道她的身份,手足無措立在地上。

“參見安慶王妃。”跟在我身後的仆人們跪拜道。

“免禮。”婦人笑道,點頭示意他們起來。原來她是安慶王妃,南安郡主的母親。我鬆了一口氣:連安慶王妃也沒認出我是假郡主,那豈不是,周圍人都可以被蒙混過去?

本來以南安郡主的身份,應該彎腰向王妃問好,可我怎麽也說不出問好的話。我怎麽能不經別人的同意就冒用她的身份,替她享受這一份親情呢?

可是我也是無奈之舉啊。

我做好打算,要是南安郡主回來,我就向她致歉並把她的身份還給她。想到這,我內心稍稍好受了點。

我尷尬地衝安慶王妃笑笑,打算溜回南安郡主的屋內。好歹不是真正的南安郡主,在外麵多一柱香的時間就多一分身份暴露的危險。而且我和安慶王妃畢竟相處的時間不長,那一聲“娘”怎麽也喚不出口!

我走了兩步就發現:糟了,我好像並不知道南安郡主的寢宮在何處。

想了想,我加快了步伐。終於脫離了安慶王妃的視線,我隻感覺空氣都清新了好多。論身份,那些婢女們應該不敢懷疑我的真假,於是我在路上隨便逮住一個婢女:“帶本郡主回寢宮。”

“是。”她作揖道。在她的帶領下,我成功到了南安郡主的寢宮。

南安郡主的寢宮也令我大為震驚。我曾想象郡主府邸應是絢爛輝煌的,與整個安慶王府的格調一般無二;沒想到它竟是如此的樸素、典雅;整棟樓除了花散發出陣陣幽香外,再沒有別的裝飾品。進入郡主府的第一印象就是書多;一長廊的書一排排放在書架上,而書架前麵的一個小桌子上也零散地躺著幾本書,看得出這棟樓的主人十分喜愛閱讀。

旁邊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畫像,我想那個才是真正的南安郡主。大膽猜測之後就是小心驗證了,於是我拉著郡主府內一個看著像是南安郡主的貼身婢女的女孩子問道:“你知道這幅畫是什麽時候畫的嗎?”

“這是您去年去遊山玩水所畫。那個時候杏花微雨,是您喜歡的季節,加上您又十分喜愛鄉間的環境,便入了畫。”婢女說道。

果然如此。我湊上前去,細細端詳畫中女子的麵貌。她麵孔生得及其莊重,眉眼間與我毫無相似之處,可為什麽,大家都把我當成了她?

我內心隱約有了一絲答案,可我不想去麵對:如果是因為我的許願導致身份轉移,那我會愧疚一輩子的!

真正的南安郡主,她去了哪裏?

要是她回來,我怎麽辦?要是她一輩子回不了,我又該怎麽辦呢?

其實我的內心還有一點小小的竊喜:有南安郡主的身份,我就再也不用擔心衣食住行了,自此衣食無憂,還處處高普通人一等;還有那麽多的親人時刻陪伴在左右。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我有一絲幸福,可這樣的幸福並不穩定,它隨時會因為身份的揭穿淪為泡影。我的心整日整日懸掛在空中,可我怎麽讓它停下來呢?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畫中的女子渾身是血,披散頭發向我撲過來,她麵目猙獰,張牙舞爪地衝我吼道:“是你!是你奪走了我的一切!”

我惴惴不安,到底是問心有愧,我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了,我哭著說:“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一開始真的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了,怎麽不換回來呢?”

那你現在知道了,怎麽不換回來呢?這句話在我的腦海中回響,充斥整個腦子,我的大腦一時半會兒想不到解釋,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她冷笑著:“你下來陪葬吧!”話音剛落,她的指甲突然伸長,然後她狠狠抓住我的脖子,我根本喘不過氣。

“不!”我在夢中驚醒。夢中的一切是那麽真實,我甚至能感受到脖子傳來的窒息感。一又一陣尖銳的憂傷刺傷我的心,血淋淋的疼痛。

那你現在知道了,怎麽不換回來呢?我回想起夢裏南安郡主說的話,思來想去良久,打消了我的睡意。我掏出平安符,盯著它看,思緒飄到了很遠很遠......

很久過後,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放了回去。先前我一直不想麵對這個問題,可夢裏的南安郡主**裸的一席話,挑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我鼓起勇氣直視自己內心,承認我是因為貪戀南安郡主的身份、南安郡主擁有的親情,所以遲遲不肯換回去。

我知道自己內心有一頭貪婪的小獸,它終有一天會吞噬掉我,可我別無選擇。

我做不到親手斷送自己的幸福,即使這種幸福要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即使我每天都活得膽戰心驚、提心吊膽。

為了讓心裏好受點,我還是許了個願:“願真正的南安郡主安康,一生平安順遂。”說完後我見著平安符輕微震**,似是靈驗了一般,心裏沉甸甸的大石頭終於微微放下了。

往後我就是以南安郡主的身份生活了。雖然一開始我的的確確整顆心都是吊著的,生怕別人發現我不是南安郡主,我也確實在背後聽到下人們議論南安郡主回來後性格有些變化,但他們始終沒有懷疑我是假的。

後來我習慣了南安郡主的身份,人們也習慣了作為南安郡主的我。

而我害怕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我曾經以尋找故友的名義偷偷派人打探人間可否有與我長得相似的女子,可毫無音訊。真正的南安郡主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她的消息。

我想,在人們眼中,她可能變成了我的樣子,於是我將自己本來的樣貌畫了出來,派人打探,還是一無所獲。

我還借郡主的勢力悄悄尋找我的生母,那個狠心半路拋棄我的親生母親,我多麽想問她,我犯了什麽錯,要這樣拋下我?可我依舊一無所獲。我連她的麵都見不到,又談何詢問原因呢?

一天,安慶王爺把我叫到書房,朗聲笑道:“可玫,你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你心裏可有中意的男子?”

我立馬想到了他,那個在我最絕望無助的時候伸出援助之手的少年。我如今因真假南安郡主的事情心力交瘁,早就把男女之情拋在九霄雲外。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上了他,我隻知道若是讓我選一個夫婿,他無論如何都是最佳人選。

可我是假的啊,無論我怎麽想表現得像個真正的南安郡主,刻在骨子裏的性子豈是想偽裝就能裝得出來的。我生怕以南安郡主的身份與他結親之後,若是身份被揭穿,他會不會恨我欺騙了他?

如今時過境遷,他恐怕早就忘了我。可形同陌路,總比恨要好太多。

如果不是陸璋的話,其實是誰都無所謂了。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拒絕了就行。

隻是,一想到身邊人不是他,心就微微刺痛。

我微微一笑,鞠躬道:“女兒現在還不想嫁人,想再多陪父王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