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時推開謝遊,往遠處走去,邊走邊想,白靈看著文文弱弱的,怎麽還有這種喜好?

她剛剛推開白靈房間的門,就在這時,一隻毛茸茸的生物向她襲來,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腦袋,柳星時隻當是白靈豢養的靈鳥,沒有多在意,直到她的目光緩緩落到了桌上的銅鏡。

她的頭發都快豎起來了,那那那……那是隻蝙蝠!

誰能想到,堂堂的鬼族領主,竟會怕隻蝙蝠!

下一秒。

“啊啊啊!”柳星時凝聚出靈力,提起蝙蝠,在它身上加了個不能接近她的封印,微微放下心來,此時,她也不管什麽暴露不暴露了。

“師姐,你怎麽了?你平時不是最喜歡蝠蝠了嗎?”窗外傳來少年的插科打諢聲,柳星時一看便知,謝遊雖看似頑皮地笑著,但是眼底盡是蒼涼。

柳星時找了個借口:“它近來越發放肆了,我隻是讓它收收心。”

謝遊歎氣:“唉,說起蝠蝠,我想到了木息,她可是怕極了蝙蝠呢!不知道她現在還好不好……”

謝遊說的木息,指的自然是許木息了。因為,宗門人稱柳星時,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地稱呼,有些時候還會忿忿說她是女魔頭的走狗。

真是難為他還記得許木息,柳星時回想起曾經的歲月,有些失神,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模仿白靈的說話語氣:“木息姐姐在另一個世界,一定是快快樂樂的!”

謝遊伸手:“對了,師父要師姐采的花呢?給小遊吧!小遊去煉藥。”

說實話,柳星時還真不知道花要交到誰手裏,謝遊這話正好給她省了麻煩,她手一揮,白靈先前采的一籃花憑空出現,飛向了謝遊。

謝遊接住。

就在這時,一個看著像是師妹的女孩過來,對白靈說道:“白靈師姐,師父讓你去見她。”

“走吧師姐,小遊順便找師父問問下午的行程規劃。”謝遊笑著說。

柳星時隨著謝遊半跪在地上,主位上坐著一個高高在上的仙君,她隻是坐著,便不怒自威,她淩厲的眼光在柳星時身上來回掃動,強打的氣勢使柳星時的心髒都差點慢半拍。

有那麽一刻,柳星時覺得自己要被看穿了。

要不是清悅仙君的修為在她之下,她或許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暴露了。

清悅仙君的聲音緩緩響起:“靈兒,你的白夢劍怎麽沒有帶著?”

柳星時急忙擠出眼淚,傷心欲絕的樣子讓謝遊跟著難受:“回……回師父的話,徒兒在百草穀裏遇到了柳星時的攻擊,白夢劍被她毀了!”

柳星時重重磕了一個響頭:“師父,徒兒不孝,連自己的劍都保不住,還請師父責罰!”

清悅仙君和顏悅色地說著:“那鬼頭詭計多端,這不是你的錯,可是靈兒,為何你還能全身而退呢?”

她銳利的視線緊緊盯著柳星時,柳星時再次磕頭:“那鬼頭好似受了傷,徒兒將師父贈予的驅鬼符一並使用,這才勉強脫了身。”

清悅仙君沒有說話,看樣子她陷入了沉思,良久道:“你們先起來吧,靈兒,既然你剛剛才遇到了鬼頭,你先去養傷,煉藥的事情先交給小遊。”

她的語氣裏有不容置喙的強勢,柳星時站起身,緩緩抱拳鞠躬:“是。”

她一直以為清悅仙君隻對魔族人冷淡,沒想到她對自己的親傳弟子也是如此。

“白靈,你快去休息吧,下午就啟程了。”一個氣質清冷的男子走了過來,隻一眼,柳星時聽到了花開的聲音,如止水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這是王衡,是柳星時的師兄。

柳星時定定地看著他,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多謝師……掌門。”

其實,不久前,他們在魔族監獄還見過。

那個時候,魔族監獄裏有王衡,鬼族監獄裏有她剛剛救下的、被抓來的少年。

柳星時耗費了半生的功力,才勉勉強強跨了界,掀了魔族監獄。

鬼界與其他幾屆都有共同點,柳星時掀了魔族監獄救出了王衡,相當於掀了鬼族監獄救出了少年。

再後來的事情,柳星時便不記得了。

……

柳星時睜開眼。

安常多半是那個少年。

“就因為我救了你一次,所以你……”

“不是一次,”安常說,“是好多次了。準確說,是四次。”

“還有哪次?”

“你忘了嗎?我的真身是一株冰蓮。”

柳星時皺眉,她想起來了。

這時,她又進入了幻境。

剛下了一場雨,空氣中還泊著水汽。

遠處的山巒籠在水汽中,朦朦朧朧的,上麵有肆意流轉的綠意,像極了繪本裏的山水畫。

蟬一聲一聲地叫著,叫出了柳季的聒噪,雖然剛剛才下了雨,但溫度依舊是悶熱的。

柳星時站在油紙傘下,眺望遠方的小路。小路上並沒有什麽人,來往的不過是些飄飛落葉罷了。

她的身邊是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婢女,小芝。小芝無數次隨她的目光看過去,在小路上隨意掃了一遍,卻未見那個人。

小芝終於熬不住了:“殿下,你說,他會來嗎?”

小芝的聲音在一片呼嘯的風聲中瑟瑟,顯得格外空曠。

而事實上,山間也是空曠的,除了山間動物,可能也就她們兩個人了。

柳星時不語,隻是點了點頭。

終於,在小芝的上下眼皮幾乎要貼在一起的時候,那個裹著黑色長袍的男子緩緩走進落葉中。他走進了樹蔭下,先是斑駁的樹葉在他的身上投射出一個又一個的光圈,再是茂密的樹葉擋住了他——他走進了柳星時的視線盲區。

終於!終於!

柳星時的表情好似不悲不喜,隻是略微濕潤的眼眶和她緊握在身側的雙拳出賣了她內心的激動。

柳星時掏出手絹,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有救了,她應該高興的呀。

柳星時是當朝天帝的女兒,身為天庭公主,她本可以坐享清福,無奈她中了火毒,六界之中,隻有千年冰蓮才能救她。

若是找不到冰蓮,那就隻能等死。

六界唯一的一株冰蓮,已經化靈了,換句話說,現在的冰蓮是冰蓮花靈的心髒。

在自己的命和冰蓮花靈的命之中,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己。

想取冰蓮,不能豪奪,因為冰蓮花靈隨時可以在她拿到冰蓮之前毀了它。

柳星時想到了智取。

……

男子走進陰影部分,不知為何,明明不長的路徑,他卻走了好久好久。

走出來的時候,他低垂著頭,柳星時看不清他的表情。

柳星時掐了個訣,隨即山風刮過,勾走了他身上掛著的玉佩。

“公子,你的玉佩掉了。”柳星時瞬移過去,拾起他的玉佩,淺淺一笑。

他接過玉佩:“多謝。”

他的聲音是沙啞的,他說完那兩個字後便再次閉上唇,仿佛再多說一個字對他來說都很困難。

柳星時發現,他的眼睛有些許泛紅。

柳星時不明所以,不過,當她意識到自己身後的炎炎烈日時,她很快明白了。

今日的太陽,委實有些毒辣。

男子接過玉佩,繞過她往山上走。

小芝在旁邊遞了個眼神,做口型道:“殿下,就這麽放他走了?”

柳星時擺手,悄聲說:“不急。”

男子還未上山,山前波光粼粼的湖泊“嘩啦”一聲巨響,霎時水花四射,一根根水柱急速移動,不多時便將男子圍繞起來,男子看了看周圍發生的一切,依舊神色淡淡。

一個龐然大物從水中一躍而出,獠牙猙獰,狂笑著說:“哈哈哈哈哈,安常,還是讓我逮到你了,你乖一點,我挖了你的心髒後,說不定還會給你留個全屍!”

說著,它伸出巨爪,往安常的心口抓去。

“殿下,您再不去,就要被水怪捷足先登了!”小芝焦急地說道。

柳星時望著一人一怪,並未出手:“不急,再等等。”

安常盯著水怪的爪子,眼底,淩厲一閃而過。

四處迸發出尖利的冰淩,在陽光底下灼灼閃耀,帶刺的冰鎖鏈死死纏繞在水怪身上,水怪綠色的血液淌下,與此同時,水柱消失了。

水怪桀桀笑道:“我親愛的冰蓮花靈,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困住我嗎?”話音未落,在炎炎烈日下,它身上的滴著水的冰淩頓時炸開!

“別再做無謂的掙紮了,沒用的,我親愛的冰蓮花靈,”水怪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這種天氣,你的冰,沒什麽攻擊力。”

水怪說得沒錯,地上的冰淩在水怪說話的短暫空檔裏已經化成了水,像一隻泛淚的眼睛,看著它,心懷鬼胎的柳星時臉頰有些發燙,情不自禁地別過目光。

水怪一揮手,湖中便伸出一隻巨大的手掌,使勁拽著安常。

安常想要掙開,隻可惜,沒能成功。

“現在,該送你上路了!”水怪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再度向安常襲來!

安常閉上眼。

就是現在!寒光閃過,柳星時手中不知何時幻化出一把劍,森然出鞘。

“什麽人?”水怪不得不停下攻勢,咆哮著,狠狠盯住這個壞了它好事的少女,它眼中有滔滔怒火在燃燒,恨不得馬上撕碎她!

柳星時和水怪纏鬥,還有空分神看看底下的安常。間隔太遠,她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她以為他是嚇破膽了,他也不知道先跑,隻會傻愣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他們打。

不過,即便是中了火毒,像水怪這樣的妖,柳星時還是可以同時打十個的,長劍破空,她手中的劍以勢如破竹之勢向它襲來,經過它命門的時候卻頓了頓,隨後不動聲色地繞過。

水怪毫無察覺,一巴掌拍在了柳星時的肩胛處,柳星時瞟了一眼肩胛上的鮮血,臉上浮現出病態的心滿意足。現在,水怪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想到這,她的劍毫不猶豫洞穿了它。

水怪驚惶地大叫,叫聲頗有驚天地泣鬼神之勢,不過很快,一道金光從它的體內射出,它的身體四分五裂,它很快就銷聲匿跡了。

柳星時斂起戲謔的笑,柔弱的身軀從天上飄落,正應了那一句話——弱柳迎風。

一瞬間的工夫,她本就白皙的臉染上雪色,嘴唇硬生生被她咬出鮮血,她肩胛上的血在空中飄舞,在法術的加持下,空中立馬彌漫起陣陣血霧。

柳星時閉上眼睛,心底默念:“三,二,一……”

說到“一”的時候,她換上一副病怏怏的神情,同一時刻,一雙冰涼的手扶住了她。

柳星時睜開眼,首先撞入眼裏的是安常焦急的神情,寡言少語的少年依舊沉默,隻是,他眼裏的焦灼是騙不了人的。

計劃很順利。柳星時這般想著,唇邊卻湧出鮮血,她的臉再度白了三分,她用力咳嗽,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樣子:“多……多謝公子相救。”

“殿……小姐!”小芝慌慌張張衝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求公子救救我家小姐!”

柳星時微微喘了口氣,語氣微弱卻不失嚴肅:“小芝,不得無禮。”

她的眼神落回安常,美目流轉:“勞煩公子把我放下來,我家就在附近,很快就到了。”

說著說著,她肩膀上的血又流了出來,染紅了安常的手。

安常沒有放下她,漆黑的瞳孔裏寫滿認真,甚至比之前還多說了幾句話:“既然姑娘是為我而傷,那麽,我有義務等姑娘傷好再離去。”

柳星時心安理得地躺在他的懷裏,陷入沉思,這個少年太過單純,單純的讓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下手了呢……

不知,當他知道自己要挖了他的心髒時,還會是這般雲淡風輕嗎?

木屋裏,膚色慘白的少女倒在**,緊閉雙眼,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口中喃喃道:“冷……好冷……”

“照顧好她,我去找郎中看看。”安常無暇顧及自己手上的鮮血,連一個眼神也不肯多給,隻是丟下一句話後匆匆離開。

待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柳星時緩緩睜開眼睛,漂亮的臉孔上還有殘存的病氣:“真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