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箏說記得,到了鎮國公府,衛清樓得了下人的通傳,便出府來見她們。
他朝宋絳眉略略點頭以示致意,隨後看向綠箏:“你怎麽來了?可是你家小姐有事,讓你過來找我?”
綠箏微笑著向他福身,道:“回衛大人的話,確是如此。我家小姐今日一早乘船出了玉京,因來不及與衛大人道別,所以讓奴婢與衛大人表明情況。見過您後,奴婢也要離京去找小姐了。她說她此去歸期不定,但隻要得空便會與您寫信,望您莫要擔憂。”
衛清樓垂眸看著她:“這麽著急?”
他語氣平靜,但是周身氣勢懾人,綠箏被他看得低下頭去,訥訥稱是。
宋絳眉淺笑著道:“阿瑜從來是有主意的人,著不著急不都是她說了算嗎?何況衛大人您也該知足了吧,我們阿瑜心裏有您,才說會給您寫信,不像我,她可是什麽都沒說。”
“您還有什麽話,不若一道交代給綠箏,也好讓她帶去給阿瑜。隻是可得注意著點時間,阿瑜已經走了很久,我怕要是再不快把綠箏送去,一會兒,綠箏該追不上她了。”
衛清樓審視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方才緩緩搖頭:“沒事了,你們去吧。”
……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枯樹林梢落到山嶺的瓦房上,桃夭躡手躡腳地從廚房裏端出來稀粥和饅頭,推開了關著祝嘉魚的房門。
祝嘉魚微微睜開眼睛,看見眼前出現女孩嬌小的身影後,她又放心地閉上了眼。
她太累了,一晚上沒有睡覺,即便現在也沒法睡,但能閉著眼睛養養神也總是好的。
桃夭端著食物走到她麵前,甜聲道:“姐姐,我知道你醒了,來這裏的姐姐,就沒有能睡得著覺的。你不想和我聊聊天嗎?你看,我還給你準備了早飯。”
祝嘉魚懶洋洋地看她一眼,麵上沒什麽表情。
桃夭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她又將這樣的情緒壓了下去,將祝嘉魚口中的粗布扯了出來,用非常憐憫的語氣道:
“我都忘了,姐姐被布堵著嘴,說不了話,怎麽樣,這樣的滋味很難受吧?不過沒關係,我可以偷偷幫姐姐把布扯出來哦。”
“好啦,現在姐姐有什麽想知道的,都可以問我啦。你之前在街上幫了我,我很感激你的。我哭了那麽久,嗓子都快哭啞了,都沒有人停下來問問我發生了什麽事。”
她聲音低下去,聽起來實在傷心,但傷心之外,又有著對祝嘉魚的感激。
挺行的。
祝嘉魚心想。
如果不是她下馬車的時候被推那一把,說不定她都快要相信了。
桃夭見她仍然不說話,又拋出一個餌:“姐姐就不想知道,在你之前,被請來這裏做客的那些姐姐們,都去哪兒了嗎?”
祝嘉魚當然想知道。但她幾乎可以斷定,麵前的女孩不會這麽輕易地告訴她。
畢竟她看起來,實在惡劣得很,不像有那樣的好心。
與其白費口舌,她不如省點力氣。
祝嘉魚這樣想著,眼皮微掀,打量著麵前的小女孩。她有一雙澄澈靈動的眼睛,生得很有些秀美。
但與此同時,她又有著一顆最惡毒的心。
她和那個刀疤臉各司其職,她負責裝可憐,是獵人布置下的陷阱,有甜美芬芳的外表,隻為引誘獵物上鉤。而刀疤臉就是等候在一旁的獵人,隻等時機一到,便撲上來叼走獵物。
這樣默契的合作,很難想象她隻有八九歲。
祝嘉魚心念一動,淡聲開口,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桃夭愣了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冷著臉回答:“桃夭。”
她臉上抗拒的神情太明顯,也就是在這時候,祝嘉魚才難得地意識到,原來她確實年紀小得過分。即便惡毒,但她還沒有長成大人,不懂得怎樣掩飾自己的情緒。
祝嘉魚點了點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倒是個好名字,你爹給你取的?”
聽她念出這首詩,桃夭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恍惚。
但很快她就嫌惡道:“不是他!”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稻草:“我爹……很早就死了。”
祝嘉魚抱歉地看著她。
感受到她的哀憫,桃夭抬起頭,許是被這樣的眼神刺痛,她忍不住道:“別這樣看我,他死了,我不知道多高興!”
她說完,又低下頭:“因為我是個女孩,他一直就不怎麽喜歡我,到後來,我有了兩個弟弟,他對我的態度越發惡劣起來,經常打罵我。有一年冬天,他生了重病,聽人說了臥冰求鯉的故事,於是便也要我單衣赤腳的到封凍的河水裏去給他抓魚治病。”
“那時候我就在心裏巴不得他就那麽病死。”
“那你弟弟呢?”祝嘉魚問她。
“我弟弟?有我爹做榜樣,他們從小可不會拿我當姐姐看待,甚至沒有把我當人看。”
這些事情埋在桃夭心裏很久,她從來沒有說給誰聽過,因為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沒有人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也不會有人因為這些事情心疼她。
當年村子裏那麽多鄰裏,誰不是對她的遭遇置若罔聞。
但大概是憋得太久,一旦有了宣泄的機會,這些陳年往事,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爭先恐後地泛濫出去,攔也攔不住。
“他們會在我打水的時候,趁我不注意,將我推到水井裏去,也會故意把豬食打翻,讓我跪在地上去吃……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他們覺得好玩。”
“姐姐,”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祝嘉魚,“你知道冰冷的井水,漫過你的嘴巴,鼻子,直到頭頂的時候,你會有多絕望嗎?”
“我知道。”
“但那時候,我竟然一點求生的意誌都沒有,隻想著,不如就這麽死了吧。”
“但我後來還是被救了上來。因為我爹還等著我長大,可以賣個好價錢。”
“不過好在後麵他們都死了。”她輕鬆地說,“一場大火,燒光了我們的房子,也燒沒了他們的性命。”
她的眼睛裏閃過迷戀與向往的光芒:“那場衝天的火光,比我後來見過的所有煙花與燈火,都要美妙無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