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很混亂,有爭吵聲。
林清擠進來的時候,就看見沈悅紅著眼,也不哭,像隻受傷的幼崽。
“沈悅。”她走上前,拉住了沈悅的手,站在她身前,擋住了所有人的窺視,很平靜的看著沈鶴身後的許落。
“上次的虧,還沒吃夠?”
一句話,明晃晃的威脅。
“林清——你!”許落的眼神有點沉,然後看向沈鶴:“沈叔叔,上次的事情和悅悅姐姐並沒有什麽關係,都是她受了旁人的知識才做出了那樣的事。”
“是你指使的?”沈鶴開口問,神色凝重。
“是我指使的如何?”林清不畏懼,迎上了沈鶴的打量,一字一頓,“整個學校都說,沈悅是許落家裏的養女,吃著用著許落的東西,卻跟個白眼狼一樣背地裏算計許落,我原以為流言都是假的,今天一看,也是徹底的長見識了。”
“可想而知,寄人籬下該是什麽樣的日子了。”
“林清,你別胡說!”許落一急,看了眼陶夫人和沈鶴,前者臉色複雜,後者麵無表情,心裏一急,快步走上前,指著林清道:“學校裏的那些流言分明就是無中生有,我根本什麽都沒說過!”
“所以呢?你也根本沒有辯解過。”沈悅站在林清身後,不想讓林清再替她出頭了。
有些東西,是習慣,也是天性。
比如沈鶴夫婦對她的漠視。
看上去,許落和他們,更像是一家人。
因此,大多數時候,沈悅選擇沉默,她可以息事寧人。
可伸出去得手,卻被林清躲開了,她徑直看向陶夫人,“阿姨你來學校想要讓沈悅道歉,想要給沈悅換一所學校避開許落,這些我可以理解,但是理解的前提是,你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沈悅好,沈悅沒有做錯什麽,她隻是失去了父母,現在因為許落的關係又失去了奶奶留下來的遺物和念想,她沒錯,也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林清是一路跑來的,於文文也跟在後麵,兩個人額頭上都有細密的汗珠子,隻是此時一雙漆黑的眼睛凝視著人群,明亮且平靜。
宿舍的這一層,除了z班的同學,還有許落的同學。一群人愣了一下,很快就又反應過來。
“你胡說八道,憑什麽把這些髒水都潑到落落頭上!”
“就是,學校裏的流言是無聊的人沒事兒的時候鬧出來的,和許落又有什麽關係?”
“沈悅總仗著家世好欺負許落你怎麽不說?這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
許落的幾個小閨蜜一人一句,還有一個甚至走上來拉著許落一起麵對林清,“你什麽意思?把話說清楚,許落才不是那樣的人!”
“學校裏有監控,沈悅被拽壞鏈子的地點是走廊,”林清沒管她們,指了指宿舍上麵的監控器,轉身看向沈鶴,語氣平淡的說道:“既然寧願相信一個外人都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女兒,不如親自取證看一看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麽。你們大家都可以去調查,我的話是不是真的,一查便知。很開心,這一次陶夫人也能跟著來到學校,讓這件事情有一個圓滿當然結局。”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緩緩,脊梁挺直。
許落維係在臉上的那點兒笑意差點兒繃不住翻了臉。
她愣愣地看著林清,做最後的掙紮:“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從來沒有為了沈悅姐姐打我的事情去計較,也不願意去計較。”
總之一開始還趾高氣昂的許落,這會兒氣勢也弱了,說起話來聲音更加低沉。
要是說一開始許落還抱著一種施舍的態度,讓陶夫人和沈鶴不要再繼續計較沈悅的過錯,隻這會兒,就立刻把先前的計較和自己撇清關係。
走廊裏原本圍著的幾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女生。一開始還比較同情許落,認為是沈悅聚眾鬧事,可這會兒看著許落的態度也都擰起了眉頭。
她們不是傻子,一眼就知道許落才是沈家的養女,畢竟她剛剛叫的是沈叔叔,如果真的像許落說的那般,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家事,那為何不去替沈悅解釋?
為什麽要讓沈悅被全校人誤會是白眼狼,拿著許家的錢,欺負著許家的正牌大小姐。
是真的忘記了解釋,還是原本就不想解釋?
陶夫人站在原地,這會兒她的情緒已經穩定了,看著沈鶴,頗有些尷尬。
尤其林清的話,讓她覺得有點慌了。
如果,錯的不是沈悅呢?
如果一開始,就是她先入為主呢?
那麽,誰來給沈悅一個公道?
怕是沒人願意的。
一開始還維護著許落的一群人,眼下聽到林清的話,她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按照這麽說,沈悅才算是受害者。
之前就聽見流言說,是許落故意扯碎了沈悅奶奶留給沈悅的手鏈兒,才讓沈悅大發雷霆找人打了許落。
“可是,因為一條手鏈就公然報複,在學校裏打架鬥毆這種事情本身就是不對的。”
“就是,不過就是一條手鏈啊,難道實物還比活人金貴嗎?”
“再者說,許落又不會平白無故的就去扯沈悅的手鏈,這件事情究竟是怎麽回事,你清楚嗎你就一味地偏癱沈悅!”
“對,所以一會兒等你奶死了,留給你的東西,我立馬找人砸了,希望你還能記住你說的話,別忘了你的大度。”林清的視線突然間就鎖定了那幾個說話的小姑娘。
許落的小閨蜜頓時麵紅耳赤,指著林清,“你要不要臉!怎麽敢說出這種話!”
顯然是生氣了。
可林清不在乎,“我憑什麽不敢?既然你們都這麽大度了,就算我騎在你們頭頂上欺負你們,想來你們也是願意原諒我的。”
許落閨蜜團:“……”
人群裏,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緊接著小聲就一聲接一聲的響起來了。
“把人家奶奶留給人家的東西扯壞了,還裝成若無其事,把自己當成受害者,真是惡心。”
“許落的閨蜜也很惡心好嗎?站在道德製高點指責別人,輪到自己倒是發火了。”
“嗬嗬,能和這種人一切玩,許落能是個什麽好東西?”
一直怔神的許落聽到這些話也回神了。
她一向懂得討巧賣乖,在沈家雖然是個養女,但是沈悅有的她都有,沈悅沒有的,她也有過的,才像是個真正的大小姐。
可是,沈悅唯一比她好的。
就是血緣了,也隻剩下血緣了。
之前她在醫院剛清醒,心裏是恨著沈悅的,所以在沈鶴說要告那群人的時候,她閉嘴了,沒有說是沈悅帶頭,也沒有說原因,但如果這次的事情,讓她給沈鶴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她就徹底完了。
“上次的事情是我們家裏的私事,並不想講給每一個人都聽,我們會私下裏處理,就不勞大家費心了。”說話的是沈鶴,他又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要拉走沈悅。
她身上有淡淡的悲傷,此時抿著唇,有些冷漠,擰著眉。
一隻手拉著林清,額前頭的發落下,看不清她的表情,隻是能感覺到她那張臉更白了。
“走吧。”沈鶴低聲說了一句,想離開了。
他剛剛才了解到這件事情的起始。
沈悅再不好,也是留著他的血的孩子。
說實話,之前沈悅打架鬥毆,都讓他對這個女兒失望過,但是如果她願意學好,他可以給她一個平台。
這事需要回去細說。
沈家不能在外麵被人當成猴參觀。
“我不想走。”聽到沈鶴的聲音,沈悅的眼睛閃了閃,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收回目光,搖頭。
她依舊拉著林清,不放手。
像是溺水的人,拉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不願意鬆手。
另一邊,陶夫人也反應過來了。
沈鶴抿著唇,明顯帶著怒氣,他有點不想繼續管這件事情了。
目光轉向了陶夫人,陶夫人看了沈鶴一眼,上前,抿抿唇,“悅悅,這次事情是媽誤會你了……可你為了一根手鏈就找人打了落落也不對,你們是姐妹,理應互相扶持,你先和媽回去,咱們回去再說。”
說完話,就要拽著沈悅走,深處得手,被林清拍下去了。
“阿姨,我覺得既然是自己的孩子,還是要留下點最基本的信任,不要隨意聽信外人的一麵之詞。母親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她有著對子女愛的天性。”就連林清不喜歡的江月,對待林可兒,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受不了林可兒受一點的委屈,所有的最好的東西都拿給林可兒,替林可兒謀劃,給林可兒鋪路,總之,這也算是母愛了。
隻不過,是是非不分的母愛罷了。
許落站在幾個人身邊,手指甲都掐入了掌心。
誰知道事情忽然就變了。
原本的沈悅,不屑解釋,也沒有人願意相信她嘴裏的話。所以許落有著絕對的把握,但是突然出現了一個林清,所有的形式都變了。
那些替許落辯解的人都一聲不吭了,林清叫人去查了監控,找了宋放,有他在監控室看著,更有效率了。
現在不早了,沈鶴不願意再浪費時間,隻是這麽離開,又不合適。
許落從穩操勝券,到現在膽戰心驚,隻是一直不停的看著門外,不知道在看什麽。
這邊,宋放已經把監控錄像拷貝好放在了優盤裏,連同自己平時打遊戲用的筆記本電腦都一同遞給了班裏的女生。
“拿著,遞到清……咳,林清手上。”
不知道為何在說出林清兩個字的時候,宋放的耳朵尖上有點兒紅。
拿電腦的那個女生沒有注意到,支吾的嗯了一聲,就急急忙忙的往女生宿舍裏跑。
宋放身為一個男生,又沒有什麽特殊的事情,不好跟著去,想了想,站到了女生宿舍樹蔭底下,等著消息。
隻是,沒等到女生回來,女生宿舍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馮唐?”原本麵無表情的沈鶴,在看見來人,神色忽然變得恍惚。
來的是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眉清目秀,看著和沈鶴差不多的歲數,不過沒有經過打磨,還有一股子張狂的氣焰。
許落萎靡的神態變了,她往前走了兩步,迎了上去:“馮叔叔,你怎麽來了?”
“我不來,都不知道我們馮家的人被沈家接走,欺負成這樣。落落你放心,這事,我絕對不會姑息!”馮唐沒理會沈鶴,直接把許落拉到了自己身後護著。
“馮叔叔你別這麽說,我和沈悅就隻是小打小鬧,沒有那麽嚴重的。”這時候許落要是真的想息事寧人,就不該再把沈悅提出來了。
“小打小鬧?我把你打到醫院裏去了,這還叫小打小鬧?我剛接了你奶奶的電話,你放心,這事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馮唐態度明了。
許落是沈家的養女,但是,這並不代表許落是個孤女,相反她有爺爺奶奶也有叔叔伯伯,隻是父母在前些年的車禍裏去世了。
至於她奶奶的這通電話,許落也沒少費心思。
“這件事分明是許落不對在先。”跟沈悅一個宿舍的小姑娘率先開口替沈悅辯解。
馮唐冷笑一聲,偏頭,看到著說話的女生:,“事情如何,我很清楚。小姑娘之間的打鬧很正常,但要是拉幫結派,那就是校園暴力了,畢竟我們落落前幾天還在醫院躺著呢。”
“沈鶴。”馮唐說完話立刻轉頭看向沈鶴,皺眉:“當年我們馮家要領養許落的時候,是你非要把這個孩子搶過去,你是怎麽跟我保證的?你說會保護許落,不會讓她和我姐姐一個下場,可現在你女兒就在光明正大的對許落進行欺壓,沈鶴,你他媽的真是好樣的!”
“馮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陶夫人忽然變了臉色,插了一句話。
“我是什麽意思你清楚。幾年前你們陶家還能在a市一手獨大,可現在不過一個空殼子,放聰明點,別讓我再去計較當年的事情!”馮唐每句話都是挑著陶夫人的弱點來的。
“這件事情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複,但不是在現在也不是在這裏,我們先離開。”沈鶴一字一頓。
可以說,從沈鶴來到現在,這是他態度最好的一句話了。
“別怕。”林清伸手,抓住了沈悅發量的手指,微微地笑著,“一切有我,誰也不能逼你走。”
“這是沈悅的同學。”看著馮唐瞪著林清,沈鶴跟著解釋了一句,“我今晚訂了個的飯店,正巧,一會兒帶著幾個孩子,咱們邊吃邊聊。”
哪怕沈悅沒做錯,可她動了手,也是錯的。所以,沈鶴這是給沈悅找一個好的點。
一個平衡馮唐怒氣的點。
“吃飯就不必了,我來之前就吃過了,咱們還是先把這件事情好好說道說道,許落到底做錯了什麽值得你女兒動這麽大的怒氣把人打到醫院裏。”馮唐咄咄逼人。
“這件事情,未必就是我女兒的錯。”陶夫人因為林清之前的幾句話,忽然生出來了給沈悅辯解的意思。
就算之前她對不起馮家人,但是一碼歸一碼,這件事情和她女兒有關係,可不是所有的錯都是她女兒的。
她也不想因為許落的事,就把沈悅放棄了。
尤其這孩子還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不是她的錯?陶夫人邏輯還是一如既往的自私啊,現在施暴者成了受害者,受害者反倒成了施暴者,您是在把法律置之不顧嗎?”馮唐雙目通紅,似乎是在說,若是陶夫人點頭,他就會衝上去打人。
“這件事,私下說。”沈鶴攔住了馮唐,神色帶了幾分不悅,馮唐原本的氣焰忽然就消了。
馮家有現在,靠的都是沈鶴。
若不是沈鶴的錢,馮家到現在都是個不入流的小家,一如當初被人踩在腳下。
“可我不想私下說,”沈悅抬頭看了一眼沈鶴,眼裏很清明,聲音輕緩,“既然想公了,那我沒意見。”
“我也想知道,拿著外公留給我的資產受到救濟的馮家,是如何舔著臉要治我的罪的。”
“沈悅!”喊話的是陶夫人,臉色慘白,“閉嘴。”
“為什麽閉嘴?因為我說了實話?”沈悅看著陶夫人,眼神冷冰冰的,“陶家是外公留給我的,未滿十六歲之前,這些資產都在你和他手裏保管,如今馮唐說陶家不複當年,是什麽原因,你不清楚嗎?你不內疚嗎?為了討好男人,把自己女兒的資產拿出去賣!”
“啪。”的一聲。
陶夫人抖著手,看著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的小姑娘,心口顫了顫,然後紅著眼:“我是你媽!”
“你也知道你是我媽!”沈悅摸著被打得臉,一字一頓,“你去看看,有哪個當母親的,孩子剛生下來連口奶都喝過,不到百天就被送到鄉下讓她奶奶養著!你沒得選,那我有的選嗎?”
陶夫人不可置信的看著沈悅,“你這是在怨我?”
“我不該怨你嗎?從小到大,你圍著的都是那個男人,後來呢,圍著許落,你還知道我是你女兒嗎?要是我有選擇,我寧可沒你這個媽!你捫心自問,你有盡過一點責任嗎?”
陶夫人身子一晃,差點直接摔下去。
她回頭,看著一臉冷漠的沈鶴,幸災樂禍的馮唐,還有不說話的許落……
麵前,是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的女兒。
陶夫人的思緒很亂。
好像又是回到了某個不堪回首得記憶,所有的點都爆發了,頭痛欲裂,盯著自己帶著表的那個手腕,張嘴,尖叫了一聲,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