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慌亂的甘雨反而像個符合自身年紀的少女了,橫眉怒目的表情變得溫順,和剛剛麵對孫天以及蘇州時的猙獰大相徑庭。
林清扯嘴,揚起一抹淺顯的弧度。
甘雨,在她之後成為影後的天才演員。
上輩子因為今夜的混亂,她所有的才華和名氣全部消散,隻在世人麵前留下了一個生活混亂的形象。
林清把額前的碎發挽到耳角後,仔細打量神情局促的甘雨,雍容雅步,玉體香肌,眉眼之間還有著幾分稚嫩和懵懂無知。前世見到甘雨的時候,對方已經是一線明星,老戲骨,性格強勢,不拍戲的時候冷著一張臉,和老話說的麵癱沒什麽區別,哪裏會像現在這般……嬌羞。
“林清。”她頓住腳步,一雙漆黑的眼睛望向甘雨:“我叫林清。”
真是個好名字呀。
甘雨在心裏感慨,繼而看向林清一雙澄澈的眸子,腦海裏忽然閃過零星的畫麵:“你是不是,先前在包間裏開門的……”
“嗯。”見人點頭承認,甘雨更加雀躍,紅著眼眶:“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的話,我今天肯定會……”
“舉手之勞。”林清忽然湊近,一張臉在甘雨麵前放大,引得小姑娘驚呼了一聲,小臉緋紅一片這才慢悠悠的開口:“小姐姐不必謝我,小姐姐這般漂亮的人,便是讓我為了小姐姐去死,我都是心“甘”情願的。”
她特地咬重了“甘”字,聽在甘雨的耳邊勾的人心裏範癢。
甘雨小心翼翼的抬頭,錯開了林清眉眼盈盈處的媚,呼吸聲都放緩了:“你,你別打趣我……”
林清笑了,覺得自己像是個調戲良家婦女的痞子,微微向後仰了仰身子,她說:“天色暗了,我送你回家。”
“那,那他們呢?”甘雨的心神不寧,她回頭心有餘悸的望向清吧的巷子詢問:“他們,都會死嗎?”一說完她就後悔了。
那群人明明就是亡命之徒,手上不知道背負了多少條人命,也不知道害了多少的家庭,就算是死了,也是罪有應得。
她心裏有疑問,本不想問出口,隻是林清離她很近,又是這樣一張精致妖嬈的臉,讓她亂了方寸,心裏一慌,就開始口不擇言了。
一邊是怕讓林清生氣,一邊又在心裏期待些自己都不清楚的東西。忽然就感覺麵前的人後退了幾步。
美人凝神,自然是惹人心疼的。
甘雨抿著唇不知如何是好。
“當然不會啊。”林清的聲音很溫柔,隨著忽然下起來的淅瀝小雨,有些朦朧:“華國有法律,他們做錯了事情,得由著國家去約束。”
“若是,國家沒辦法去約束呢?”甘雨神情帶著迷茫。
一隻手落在她的發絲上,輕輕揉了揉,林清哄她:“神佛都有疲累休息的時候,何況是人,我們能做的,就是等。”
“等一個時機,一個,一擊致命的時機。”
甘雨瞪大了一雙眼睛,然後心上的枷鎖忽然“哐當”一聲碎裂,眼前的迷霧被人剝開,前所未有的輕鬆在她心尖上浮現。
……
幫甘雨在不遠處打了車,林清的腳步頓住,帶上墨鏡。
回頭,便看見雲虞帶了一群人追了上來。
【清清,她這是什麽意思!】腦海裏,奶酪的聲音很急切。
林清笑,“禍水東引。”
奶酪氣的聲音都變了,顫抖著:【她這分明就是恩將仇報,清清你剛剛才繞她一命,她竟然不懂感激!】
“她就是太懂了,才會派人找我的麻煩。”
林清的話音剛落,就聽見雲虞站在打手前,色厲內荏:“這位小姐,清吧裏丟了貴重物品,還希望您能跟我們回去一趟協助調查。”清吧裏的東西,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工藝品,為了滿足客人們的雅興和安全,蘇柔不可能讓雲虞打著死人的旗號出去處理事情。
“你們清吧的事情,和我這個外人有什麽關係?”林清擰著眉頭,神色倦倦。
“小姐說笑,您剛剛才在我們清吧唱了歌,轉頭就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故,您說,我們不找您,還能找誰?”雲虞的聲音很平淡,她頓了頓,這才叫繼續:“希望小姐您能配合一下我們的工作。”
“要是我執意不配合呢?”林清嗆聲。
“那就隻好得罪了!”雲虞話罷,對著身後的打手們遞了個眼神上去,一群人立刻越過雲虞奔著林清逃走的方向追逐。
至始至終,林清和雲虞兩個人的談話都好像互不相識,殺了孫天,又留下了幾個臭蟲,林清直接離開把爛攤子甩給了雲虞,不過就是送甘雨離開前前後後的二十分鍾時間裏,雲虞便想出了解決辦法,林清輕笑,不愧是吞了蘇家的人上人啊。
隻是……把禍水引到了她這個忽然去到清吧的陌生人身上來轉移蘇柔的注意力,真是讓人,不爽啊!
林清今晚的動作太大,又是在蘇家的地盤上,為了避免蘇柔有所察覺再對監獄裏的雲宛下手,林清隻能跑著離開清吧向更遠的地方走。
雲虞身後大概跟了十多個人,都是高個子的男人,身體的敏銳度和協調度都是經過訓練的,林清想直接甩開他們無異於是天方夜譚。
好在清吧地段偏僻,這一條寬敞的公路上也沒什麽其他人,場麵再失控也沒人能瞧得見。
到底是在蘇家的地界,方圓百裏都有攝像頭直接連在蘇柔的主機電腦上,林清並不想打草驚蛇,找到了監控的死角,轉身跑進了另一條小巷子裏,猝不及防,手被人拽住了。
是濕潤而冰冷的手心,抓著她的力道很大。
腿都抬了起來,在被拉進巷子深處,伴著月色的清冷,她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張臉,深邃的眸子夾雜著月光的悠悠,賞心悅目的絕色,卻帶著幾分怒氣……
鼻尖縈繞著沐浴露的香味,熟悉並且舒心,林清的身子僵住,她把抬起來的腿放下,欲語還噎。
“顧銘。”
西裝革履,眉眼清俊,這是顧銘。
他頷首,說了句“我在”,隨後便拉著她的手換了個方向向前走。
手上的力度不大,正好的不容人拒絕,他走在前麵,“沒事,別怕。”
他剛把話說出口,林清的眼角就泛著酸澀的疼。莫名的心安,就像上輩子一樣,依舊有一個人在自己最不堪,最痛苦的檔口不顧一切的站在自己的麵前,替自己遮風擋雨。
他帶著她繞開了路上所有的監控,走在了空無一人的巷子裏,原本追著林清的那群打手,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就已經沒了人影。
寬敞的路邊停了一輛車,漂亮的指腹按在車門上,開了車,他望著站在一旁的林清,招手,等人坐在了車上這才上了駕駛,踩著油門衝了出去。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停留了多久,林清的目光就在方向盤上盤旋了多久。他把車開得很快,林清忽然就感覺到了他的怒氣。
“抱歉。”
林清開口,她的聲音很清脆,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更加優柔動聽。
顧銘放在方向盤的手僵住,而後若無其事的又放了回去,隻是原本過快的車速卻逐漸降了下來。
顧銘按了電梯樓層,手指在藍色的按鈕上停留,盈盈的光折射在他的指尖,有些溫潤,透明細膩的紮眼。
一個男人,怎麽能渾身上下都無可挑剔。
鼻梁上的墨鏡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摘下來放到了衣兜裏,林清垂著頭,盯著他放在褲邊的手:“又給你添麻煩了。”她遲疑了很久,對今天的事情做出了解釋,“是因為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所以才會出門。”
顧銘不疾不徐的轉身垂手看著林清毛茸茸的小腦袋,這時候的小姑娘垂頭喪氣,眼角的靈氣韻開,讓人很心疼。
隻是,想起他趕過去看見她在巷子裏做的事情……
顧銘皺著眉看向她,目光深邃而專注:“清清,你是成年人,你有自己的思想,我並不能幹涉你所做的決定,你也無需向我解釋。”
林清一愣。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顧銘率先邁腿走了出去,林清跟在他身後邁著稀碎的步伐,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他的手放在門前的扶手上,意識到了身後跟著條小尾巴,顧銘的身子頓住,“很晚了,回去睡吧。”
她沒動,顧銘回頭,從他的角度正巧能看見她**在外的脖子,細膩的肌膚和不盈一握的脆弱骨頭,這一層隻有兩個房間,他住在林清的對門。
指腹互相摩擦,他五指握成拳,未發一言。
稀薄空氣的走廊裏很安靜,良久,這才聽見低著頭的小姑娘嘟囔:“顧銘,你說話一股子鶴頂紅味。”
語氣是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委屈和撒嬌,讓顧銘一瞬間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做了錯事十惡不赦的小混蛋。
歎了口氣,顧銘還未等說話,就瞧見小姑娘紅這眼尾抬頭,瞪著一雙水汪汪的鹿眼看著自己。
打架鬥毆不是小事,何況還牽扯到了蘇家,若不是有阮哲在小姑娘身後處理,隻怕蘇柔早晚會追到林清的頭上。
顧銘忽然伸手扯住林清的腕子,不由分說給人按在了牆上,“鶴頂紅,是什麽味?”
他把她圈在了懷裏。
“甜的。”林清挑眉看著他,燈光下她的眼角氤氳著霧氣,撩起一抹清澈的媚態。
顧銘心頭一熱,渾身都在躁動,靠近了她的唇:“甜的嗎?”
穿腸的毒藥,大概都是甜的吧。
林清小心翼翼的點頭,一張小臉很熱。
顧銘笑了,沒有克製的吻了上去:“甜嗎?”
唇齒間的香氣散開,林清瞪大了一雙鹿眼,思緒都開始朦朧。
好像,真的很甜呢……
打開自己的房門時,林清抿著唇看了顧銘一眼,快速的就要關上門炮回屋子裏。
“清清,你沒有和我道別。”關到一半的房門被男人伸手擋住,顧銘靠在牆邊,低頭看著她。
“晚,晚安。”話調都開始結巴。
顧銘輕笑了一聲,林清差點變成小河豚。
他伸手,把她發絲間不知道何時沾上的樹葉子摘了下來,哄著:“回去睡吧,明早我讓阮哲送你上學。”
房門關上的一瞬間,林清還有些念念不舍。
唇上的溫度似乎殘留在指縫間,她抬手輕輕按著自己的唇珠,上揚的弧度都帶著些許春色。
即便是到了現在這一刻,林清也沒有辦法去說,為什麽自己會因為顧銘的一句話輾轉反側。他的一個語調,就讓她感覺到了他身上帶著的怒氣,於是她開始胡思亂想,變得脆弱敏感。
這樣不知所措而脆弱的自己,隱約有了上輩子被逼到角落自暴自棄林清的影子。
隻是這一次,她卻少了畏懼。
……
甘雨沒有去蘇家安排的公寓,而是讓司機去了一棟破敗的大樓,隔了很遠她就下了車。車費是林清付的,所以她根本不必擔心。
剛一下去,便看見一道身影。
小區年久失修,又拖欠了物業費,本來就是給他們這樣窮人苟延殘喘的地方,因此路邊的路燈隻有那麽一兩盞發著深沉的光。
“哥。”她一眼就認出了站在路燈下的男人,甘雨用力攥著林清批在她身上的運動服,良久,這才鼓足勇氣邁著步子去到了男人麵前。
男人的腳下都是煙頭,身上也有股煙味,很嗆,深諳的環境下看不清他的臉,原本後退的腳步在看見甘雨不同於離開家時的那件衣服頓時又向前邁了幾步,“怎麽回事?”
聲音冷酷而低沉,握住甘雨的手腕也在用力。
她運動服裏的衣服破碎不堪,就連身下的短褲也是穿著林清給她的。
甘敘是個敏感的性子,甘雨知道這件事情自己根本瞞不過去,卻又不想說出來,於是隻僵直地站在地上,紅著眼眶不去說話。
沉默到空洞,甘敘手裏的煙被他扔在地上碾碎,他緩了口氣,勉強扯出一抹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柔:“沒事了,哥帶你回去。”
甘雨點頭,卻在人要牽住自己手掌的瞬間向後退去,“媽,在家嗎?”
“沒有,她去了趙姨家裏打牌。”伸在半空中的手有一些尷尬,修長的指微微蜷縮,像開了慢速一般從甘雨眼前垂下去,轉身率先往前走,“她這幾天都不會回家,你先安心住下。明天我會親自去你的單位幫你辭了工作,房子也會幫你找找。”
甘雨的母親,是個典型的賭徒,甘雨是她從外麵抱養的女兒,按照她的性子,原本是不會對著甘雨好的。隻是那些年家裏窮,揭不開鍋,這才想著給在家兒子養個養童媳。等到了將來,直接就能結婚,也不需要啥聘禮錢。
隻是誰都沒想到,倆孩子命好,趕上國家九年義務教育政策,加上她們那本身就是貧困縣,這樣一來,孩子們上學也不需要再花錢,全部都由國家出錢。
甘雨和甘敘的成績都好,倆孩子從小學讀到了高中,沒用家裏花過一分錢,可到了考大學那年,甘敘落了榜,甘雨成了村裏的“狀元郎”。
甘敘的母親怎麽可能舍得給甘雨花錢讓甘雨去讀大學呢?可村子裏給了補貼,鄉裏縣裏鎮上都給了錢,甘敘的母親開始猶豫,整整二十萬塊錢,最後隻給了甘雨一萬塊錢把人趕出去自生自滅。
甘雨學的是藝術表演,畢業之後在a市紮根,牽了蘇家的公司,她資質好,肯吃苦,沒過幾年就有了錢,這才把鄉下的哥哥和母親接到了城裏。
甘敘在城裏認識了大戶人家的小姐,這才導致甘敘的母親對甘雨越發的不待見,隻覺得甘雨要是再在甘家住下去,隻會擾亂甘敘的心思,阻斷了甘敘的平步青雲。
甘母早就忘記了,如果不是幹預,她現在還會生活在貧窮的鄉下,揮霍著屬於甘雨的學費。
甘雨走得很慢,跟在甘敘身後,腦海裏浮現林清的身影。
甘敘和她一樣都是固執的性格,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如今她出了事情,甘敘不讓她再回去也是情理之中。
蘇州和孫天的威脅在前,就算甘雨想掙錢,如今也不可能再回去了。隻是蘇家的合約,本身就是霸王條款,若是真的想辭職,又哪裏有那麽簡單?
毀約就要一賠十,那便是一百萬,她哪裏有那麽多的錢去賠蘇家?
腦海裏忽然閃過林清的一張臉又快速的否決:今天的這件事情上,林清已經幫了自己很大的忙,甚至於說為了自己沾惹上了不必要的麻煩,否則她根本就沒機會跑出去遇到孫天那群人。林清有能力有手腕,可這並不代表她就要幫著自己。做人得知足,得知恩圖報,何況林清的恩情說是再造之恩都不為過。
甘敘察覺到甘雨的愁緒,可是自從甘雨離開家裏之後,兩個人之間總隔了些什麽,甘雨不想說的話,他不舍的去問。
他會等,等到她心甘情願的那一天。
兩個人走在路上,滿地的髒亂,下著小雨的空氣中飄著惡臭味,有人在路上抽煙喝酒,甘敘的腳步放慢,不著痕跡的把甘雨護在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