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幫周老爺做了一些不幹不淨的勾當之後,葉行川的工錢也躲了起來,甚至高過了其他差役,一下子從吃不飽飯,變得豐衣足食,身體也變得強壯起來,身上衣服也越發體麵,每天拾掇得容光煥發,甚至超越了一些鄉紳土豪的打扮。

但葉行川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他很痛苦,他害怕周頌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事之後,會對自己失望,但是他不得不做。

周頌也發現了他最近像變了個人一樣,穿衣打扮都不似從前,練武時也有些心不在焉,卻沒有說破。

所有人都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但其實她心裏清楚得很。

或者說,這才是周頌讓他來周府的原因,她要讓葉行川待在自己身邊,再也沒辦法逃脫。

周頌一直是這樣,從來都沒變過,她從小就生活在一個黑暗扭曲的環境裏,終於,她在生命裏發現的一束曙光,但她發現,她抓不住,那就索性把他也拉進深淵。

她要葉行川和自己一樣,既然自己變不成那束純潔的光,那就讓他和自己一起滿身泥濘。

她隻是裝得太好,用與世無爭、逆來順受的模樣去迷惑他人,伺機而動,等待著某個時刻反咬一口。

葉行川逐漸得到周老爺的信任,周誠也更加欣賞他,這樣一個踏實可靠的人,隻讓他做跑腿的事,實在太可惜了。

周誠表麵誠實老實,為人和善,實際最愛吃喝嫖賭,結下了不少仇家。正好,葉行川可以替他擋掉這些麻煩。

於是他突然對葉行川的武功更加上心,甚至不讓他跑腿,專門在武館學武,還不要一份錢。

葉行川心裏清楚,天上不會掉餡餅,但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自從周誠讓葉行川來武館習武,他也不再場館裏練習了,也就不再與周頌見麵。

葉行川不敢讓周頌看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他原本可以成為一個周頌仰慕的英雄的樣子。

他從沒想過,這一切的推手,就是周頌。

他的武功一天比一天精進,有一天,他被周誠叫了過去,他很清楚不會是什麽好事。

他到周誠房內時。周誠正一個人把玩著一塊元寶,見他來了,頭也不抬,隻是問道:

“唉,葉兄弟啊,你可明白我今日叫你來,是因何事?”

不是亂性欠錢,就是賭博惹禍,葉行川心裏清楚,表麵卻說:“不明白,還望少爺明示。”

“我先問你,憑你現在的武功,能殺人麽?”

葉行川心頭一驚,背後開始滲出冷汗,表麵卻淡定地說道:“小的不知。”

周誠笑了一下,將手中的元寶放下,看著葉行川,目光中透著狠戾:“也是,你也沒殺過人——你記得望月樓的那個天鷹國的表子麽?”

葉行川點點頭,周誠最近經常去找那個歌女,而且都是偷偷去找,從來不付錢。

“就拿她給你練練手吧!”

他的意思,是葉行川去殺了那個歌女,葉行川張張嘴,卻不敢將心中的拒絕說出口。

最後隻能咽了一口唾沫,盡力克製著聲音裏的顫抖,說道:“是。”

他的武功能殺人,而且不止一個人在,周誠對這一點很清楚,而且也隻有他能替自己殺人。

葉行川離開周誠的住處後,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周頌的小院門口。

如今,他能隨意在府內走動,卻不敢踏進去了。

他就站在門口,遠遠看著周頌讀書,周頌讀一會兒事,就站起來練武,練完又繼續看書。

周頌的生活簡單又無聊,但他多麽希望他可以走進去,陪周頌做這些枯燥的事。

葉行川的生活又明媚轉向黑暗,而周頌是唯一留存下來的光。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光親手將他推進深淵。

看了不知多久,太陽都有些傾斜,葉行川才起身,趁著夜色去尋找那個即將被殺的可憐人。

那個歌女名叫越琅,不久前因為周誠大了肚子。周誠每日說要給她贖身,知道她懷有身孕時,卻棄她於不顧,還花了大價錢,讓老鴇把她身上的孩子打了。

葉行川剛靠近望月樓,就看到裏麵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淒厲的哭嚎劃破長夜,聽得他都感到痛極。

他輕盈地落在望月樓的房簷,就看到幾個彪形大漢圍著一個大著肚子的瘦弱女子,老鴇在一旁頤氣指使道:

“打!給我朝著肚子狠狠打!誰叫這個不省心的東西給我勾搭野男人,還要老娘我來解決!”

打手手持粗長的木棍,輪流往越琅的肚子上捶打,越琅痛苦地喊叫著,單薄的衣裳上沾滿血液。

場麵之血腥,葉行川根本不忍心看。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

越琅歇斯底裏,卻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嘶吼中聲音都完全沙啞。

葉行川跟著周誠見過越琅幾次,越琅很漂亮,雖然不是望月樓中最厲害的,但也算數一數二,唱歌跳舞都極具韻味。而現在,越琅倒在血泊之中,烏黑的長發完全散亂,麵色慘白,絲毫看不出之前的美人模樣。

打了很久,葉行川看到地上有個血肉模糊的東西,越琅早已昏迷,血腥味直衝腦門。

老鴇憑著最後一點良心,讓一個打手把她關進柴房,而不是將她丟出去。

葉行川無數次想上前幫忙,像自己的父親一般,能夠為他人挺身而出,不問因果。

但他做不到,周誠的手上,有他的母親,他自顧不暇,怎麽可能去救別人。

這是葉行川見過最為殘忍的畫麵,明明他與越琅素昧平生,卻濕了眼眶,他感到喘不上氣,攥緊了拳,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憤怒、無力、痛苦。

越琅被拖走後,他沒有再去看過,越琅這副模樣,多半也活不下去,他以為這件事就算擺平了。

葉行川買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周府,周誠一直等著他的消息,聽到越琅已死的消息後,周誠才安心睡去。

他憑著本能,又走到了周頌的小院。周頌的臥房還亮著燈,他知道周頌還沒休息。

他走到周頌的門前,卻不敢敲響,他就站在門前,無助地站著。可周頌卻像與他心有靈犀一般,默契地打開了門。

周頌臉上的笑容從來沒變過:“你怎麽來了也不敲門?進來吧。”

葉行川看著她,最後終是說了一句:“不了,這不合禮數。”

“進來吧,外麵冷。”

周頌滿不在乎地把他拉了進來,她與平日不一樣,披頭散發,身上隻有薄薄一層裏衣,隻在外麵披著一件外衫。

葉行川進來之後,渾身不自在,周頌卻沒有任何顧忌,還主動往他身前湊。

“你別鬧。”葉行川下意識往後退步,周頌卻步步緊逼。

“你身上,好像有什麽味道。”

周頌的話讓葉行川心頭一驚,連忙抬起手嗅了嗅衣袖。周頌趁他不備,直接將他推到了自己的**,她也傾身而上,湊到葉行川的耳邊,說道:“好像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要幹什麽?!”葉行川渾身一顫,立刻將周頌推開,從**站起身來。

周頌被他推開,卻絲毫不在意,還笑著問他:“這是血腥味,對吧?你去做什麽了?”

葉行川瞬間感到一陣惡寒,他明白過來,周頌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出塵不染、天真單純。

“這與你無關。”

說完,葉行川落荒而逃,周頌卻滿心愉悅,她知道,葉行川還會再回來的。

葉行川離開後,心煩意亂,他反複地告訴自己,這一切已經結束了。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在幾日之後,他隨周誠再次來到望月樓時,越琅會從後台闖進來,直奔周誠而去。

葉行川非常詫異,周誠則是惡狠狠地瞪著他,警告他要徹底解決,並把越琅的首級親自拿給他看,不然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能再大意了,他要是再失手,便會徹底失去周誠的信任。

周誠提前走了,而不久之後,望月樓裏又進來一個天鷹國人,看著陣仗很大,應當是天鷹國的貴公子,不惜重金買下了越琅。

正好,葉行川不用在望月樓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動手。與他一起的,還有另一個周誠的心腹,鐵石。

葉行川和鐵石一直跟著他們,跟到城外,葉行川負責動手,鐵石負責轉移那隊人的注意,以便去越琅首級。

對於葉行川來說,整個過程很順利,隻是鐵石卻被那群人製服,最後選擇了咬舌自盡。

葉行川看著越琅蒼白的麵龐,不斷提醒著自己:“她已經死了。”,然後麻利地將越琅的頭割斷。

血液濺了他一臉,他一邊痛哭流涕,一邊將越琅的屍體掩埋。

他已經不是之前的自己了,他殺了人,殺的是一個無辜的可憐人。

他親眼見過此人身前遭遇的不公與折磨,好不容易被人救走,他確實那個親手結束她的一生的人。

葉行川麻木地將越琅的首級交給周誠,和他交代了鐵石的下場。周誠看在他殺了越琅的份上,總算願意重新信任他了。

可他卻像被抽走了魂,如依據行屍走肉一般,走在這偌大的周府裏。

他處於本能地去找周頌,除了周頌,沒有人能懂他心中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