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展露的惡之獠牙
PART 1
多少年來,一直追逐著的,卻又觸及不到的背影。此刻,依舊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掛著機械一般的冷徹。
——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裏!
根本不會有絲毫的質疑,三年間沒有任何變化的麵容與記憶中的臉龐相重合,不願記住的往事,一幕幕的再度被勾起。
——為什麽!那時候你要默不作聲地離開!
錯愕,絕望,悲傷,交織著淌盡的淚水與撕心裂肺的慟哭,鮮明的回憶不斷浮現,宛若荊棘,死死地纏繞在胸口。
記憶的碎片猶如玻璃一般紛紛灑落,分割著現實與虛幻。立於對岸的是妹妹受傷了的事實,將他意識清晰地拉回當下。可相悖於緊閉雙眼、依偎在那個男人懷中的妹妹的身影,俯視著嬌弱臉頰上的傷口,那個男人的表情卻仍舊一成不變的冰冷。
——為什麽!到現在才出現!
——為什麽不在小晨受傷之前!
——還擺著這副無所謂的臭臉!
黑色的情愫劇烈翻騰,難以扼製的憤怒湧上心頭。於傾瀉而出的荷爾蒙作用下,支離破碎的身體爆發出本不可能存在的力量。
“你這家夥啊啊啊啊——!!!”
——將小晨傷得最重的,就是你啊!!
恍若回光返照,決死的力量讓他猛地站起,可就在他向眼前這名男人踏出腳步的下一秒,斷線的身體倏然倒下。腿部已經徹底感覺不到,下半身像是埋進了深淵,毫無知覺,然而他以手臂撐著地麵,狠狠地咬著牙,仍試圖匍匐向那個男人爬去。
“絕對!不會再讓你——”
他嘶聲怒吼,卻立即感受到從心肺傳來的劇痛。無法忍耐的咳嗽混雜著腥臭彌漫開來,伴隨著視野猝然墮入漆黑。
無動於衷地俯視著於血泊中痛苦顫抖著的弟弟,鄒誌軒以不帶頓挫的平淡語氣下達了命令:
“治好他,六翼。”
應和著他那不帶感情的話語,一顆白色的光球飄然而起,愈漸變大。綻放出潔白無暇的光芒,宛若降臨於世的天使,一名展開了六枚純白羽翼的精靈於和風中緩緩落地。
貼近傷殘的光毅,她交握雙手,帶著祈禱抖動翅膀。泛著微光的羽毛順著微風徐徐降落,接觸,而後熔化了似地融進他的身體。
待飛舞在周圍的青白色光粒漸漸散去,原本遍體鱗傷的身體竟轉眼痊愈。但是肉體的傷口被治愈,並不意味著體力能夠一並恢複。雖然感覺不到力氣,他仍虛弱地斥罵道:
“不需要你……做多餘的事!”
完全無視了他的叛逆,鄒誌軒索然地別開視線,將注意力重新移回懷中妹妹的治療。可就在這時,龐大的黑影在他的身後揚起。
遮天蔽日,映入光毅瞪圓的雙眼,再度凝集的惡靈張開了巨體,密密麻麻的邪眼鼓泡閃動,汙濁的星空以傾墜之勢落下。
“危——”
“咚!”
他的警告未能道出口,白色的影子再度閃過,將淤泥之牆撞得粉碎。盤旋遊動,守護了主人的巨獸飄然落地,安謐地立於鄒誌軒的背後。
恰如夢幻的魅影,又似縹緲的靈體,盤繞起覆蓋有堅硬鱗甲的蛇狀軀體,本不存在於世的神話生物——身長超過十米的半透明角龍——藐視著被輕鬆擊碎的穢物。
“這是……”
鄒誌軒沒有回答他的詫異,將鄒晨平穩地放在巨龍的身體上。戴上白色的手套,他看向惡靈的碎片。
“A級別,代號——‘修格斯’,以底級的降靈師來說,做的還算不錯。”
他自語的同時,那些被擊碎的肉塊再度蠕動,妄圖又一次重生。沿著它們聚集的方向,鄒誌軒從容踱步。
“物理的手段無法將其消滅,因此——”
從幽冥中燃起,蒼藍的火焰在手邊掠動,虛幻而又迷離,吞噬著生命的鬼火靜謐翻騰。向著還未匯聚的肉團,捉摸不定的蒼炎突然噴射,轉眼將惡靈吞噬。於飄散後的餘燼中,燃燒殆盡的惡靈化作光粒,灑至空中。
“隻需要燒盡即可。”
還未撲滅的火苗散落四處,異樣的高溫扭曲著大氣,卻又感覺不到熾焰的熱度。那隻將光毅引入絕境的惡靈,僅在以秒計的時間內,便被輕鬆地消滅。壓倒性的力量,無言述說著絕對的強大——可那又如何!力量的差異不會成為放棄狠狠揍他一頓的理由!
支撐起膝蓋,光毅將積蓄至此的所有力氣注進右手,對準兄長,狠狠地揮出一拳。意料之外的陣痛從指骨傳來,沒有任何躲閃,鄒誌軒麵無表情地挨了他這拳。
隻要是毫無防備的脆弱肉體,在遭受到攻擊後便會受傷,作為降靈師的鄒誌軒再怎麽強大,在那之前依舊是一名人類。鮮紅的血液沿著擦破的嘴皮滴下,滴落至黑色的西服上,隨即滲入其中,留下一小片暗褐。可即便如此,他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改變,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擺出“已經滿足了嗎”的臉麵。
出乎預料的結果讓光毅霎時間愣在原地,油然而起的空虛感令他縮手猶豫了一瞬。為了掩飾,為了蓋過莫名的歉疚感,還未散盡的憤怒驅使著他不顧一切地將左拳再度砸在兄長的臉上。
“為什麽不躲開!”
右拳。
“以為這樣就會原諒你了嗎!”
左拳。
右拳。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剛剛愈合的傷口再度龜裂,細密的血痕不斷淌出殷紅,由指尖滴落。直至他自己力竭跪坐在地上,兄長都沒有挪動半步。輕描淡寫地抹去嘴角的血漬,鄒誌軒向用力捶打地麵的光毅投去了冷漠的視線。
“滿意了吧。”
僅僅是把他的憤怒當作小孩子的撒氣,僅僅是覺得他們的感受根本不值一提——就如同曾經的他一樣。
“可惡啊——!!”
挖空胸腔的空洞感不住地蔓延,幾乎要將身心吞噬的寒冷令他爆發出一聲呐喊。追逐至今的腳步,其目的地隻有縹緲的虛影;秉持至今的覺悟,到頭來隻是冠冕堂皇的自我滿足——兄長的離開,並非毫無緣由,而是同他一樣,為了守護。猶如是為了給予他那崩塌的信念以最後一擊,背對著黃昏,濃厚的陰影灑落在他的身上。
“你,是為了什麽而戰鬥。”
“我……”
半秒的停頓, 宣告著終結。混雜著從容不迫的腳步聲,低沉的話語將光毅打入了彷徨的深淵。
“你並沒有,戰鬥的理由。”
眼中的世界,開始崩壞。
——我,是為了什麽而戰鬥?
虛度的歡樂,裂作碎片。
——是為了找到誌軒哥?是為了保護小晨?
——但是誌軒哥……他在的話,我……
以他的強大,以他的淵博,不僅可以保護妹妹,瀕臨毀滅的世界,如果是他的話,這個危機應該也化解的了吧。與兄長相比,他隻會成為累贅——他需要戰鬥的理由,已經沒有了。
空洞的腦海之中,祈求似地浮現出結識的夥伴與戰友……
——‘如果,僅是我一個人……就可以讓大家都遠離痛苦的話……’
某個放不下心的黑發少女。
——‘拉普拉斯妖的演算絕不會出錯!難道,是要讓我以真實的身份去死嗎?’
某個渴求著救贖的金發少女。
對著這樣弱小的他,對著這樣無用的他……在曾經出生入死的戰場中,她們所寄予的信任與希冀,鼓舞與依賴,穿透了籠罩在心中的陰影,在幹涸的心底灑下一絲光明。
——‘你的大話,證明給我看。’
那名高傲的少女,這樣對他說道;那名將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少女,同時將未來托付給了他。
——是啊……如果我倒下了,她……
他還有著戰鬥的理由,他還有著絕對不能放棄的理由,哪怕僅僅是為了那名少女,哪怕僅僅是為了拭去她臉上的陰霾,他也必須奮戰到迎來勝利的那一刻。
——謝謝你,艾麗絲。
緊抓著最後的稻草,他勉強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突破極限,他再一次站起。
“戰鬥的理由,我還有!”
對著兄長的背影,對著那個一直無法超越的背影,他放聲地喊道:
“不要,隨便定義別人的價值!”
那一瞬間,鄒誌軒的臉上出現了轉瞬即逝的變化,可惜在光毅看清之前,那可以被稱之為“表情”的肌肉運動已經消失。
對著他隨手丟出茶褐色的藥丸,鄒誌軒同時拋起一張靈符,青色的光輝籠罩上空,於還未散盡的光芒中,一個細長的黑影從天而降,插進他身前幾尺的地方。
猶豫了片刻,光毅最終吞下了兄長給的藥丸,伴隨著咽入腹中的異質感,灼熱的暖流連並著源源的力量從體內湧出。他很清楚這個東西所暗藏的“代價”,眼下卻是足以救命的施舍。
一並拔起長劍,他活動手腕轉動劍柄。和他的慣用長劍相差無幾,卻更加輕巧,泛著波浪狀的紋路,修長的劍身展露出銳利的鋒芒,好似能夠將空間斬裂——顯然這是一把精良的製品。
“保護好自己。”
鄒誌軒背對著他說道。而後拍了拍角龍的軀體,示意它保護好懷中的鄒晨。
還未回過神的光毅有些茫然,但在他開口欲圖詢問之際,周身的毛孔清楚地感受到了,寒徹入骨的涼意——在他們的周圍,不知不覺出現了數十具暗褐色的淤泥,蠕動著,流淌著。
“‘修格斯’之所以被判定為A,並非因其體質,而是由於數目。”
語畢,以呼嘯而起的蒼藍火焰為號,第二輪戰鬥拉開了帷幕。
PART 2
與此同時,數公裏外的某段路麵,無數尖銳的石錐拔地而起,緊隨其後的是咆哮的雷鳴。霎時間被重構成尖刺的密林,加之肆虐其間的轟雷,幾分鍾前還是熙攘的街道,此刻已經演化成地獄般的死亡之地。
可沐浴在這幾乎毫無死角的攻擊下,某個矮小的人影自如而又泰然地穿行。完美地預判了石錐刺起的時機,他縱身輕躍,借助石錐的上升躲開雷電。
以接近垂直的斜麵當作踏板,他一口氣縮進距離,在三頭的獵犬張大血口,即將醞釀出烈焰的前一刻,用方才順手劈下的石刺由上而下貫穿了它的嘴巴,一並將其腦袋釘在地麵。
過濾了巨大軀體倒地所帶來的轟隆,以及響徹雲霄的哀嚎,靈敏的雙耳捕捉到撕裂空氣的呼聲。以手掂地,再度躍至空中的身體僅以分毫的偏差,驚險地躲過了致命的利爪——在外人的眼裏或許如此。
按照早已計算好的軌跡,在古銅色的巨獸從天而降,張開獠牙密布的血口逼近至眼前的同時,他的手邊掠過了冰涼的路燈。
而後,被他的腕力掰彎數十度,繃緊至極限的燈杆猝然釋放,化作彈射杆猛地甩出,狠狠地砸進地龍蜥的長臉。鱗片碎裂,血沫飛濺,粗壯的鐵杆陷進地龍蜥的皮肉,砸出一道深不見底的狹長裂口,像炮彈一樣講其拋射至數米外的水泥牆裏。
落地的刹那,他順手劈斷路燈的底部。繞著手腕轉動一周,比手臂還要大上一圈的空心鐵杆化作長矛,迅猛地紮進雷獅的身體。堅硬如鐵的皮毛與肉體在這迅雷的一擊下絲毫不起作用,長達4米的巨軀中心隨即被貫穿出一個大洞。
這一切,僅僅發生在數秒鍾之內。
拍了拍粘在褲腿上的灰塵,他聳著肩膀向還在掙紮的熔岩烈焰接近。
本不存在“畏懼”情感的惡靈,此刻卻像是瞥見了真正的惡魔,還能動彈的兩個腦袋威懾性地吠叫,卻又拚命扭動,退縮著試圖逃走。映入它們那赤紅的眼眸,原本不及自身一半大小的個頭,卻恍若無比巨大的修羅,步步逼近。
終於,在壓迫感中崩潰的獵犬自知退路已無,俯下腦袋發出順從的咕嚕聲,妄圖饒過一命。在距離不到半米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誤以為得救的獵犬揚起頭,卻在下一秒鍾迎來終結——他駐足於此是為了拔出插進牆壁的燈杆,三個腦袋隨即被串在了一起。
工作結束。
B判定的雷獅,B判定的地龍蜥,B判定的熔岩獵犬,加上剛才消滅的4隻,如此大規模的高等級惡靈在同一時間出現,除了上次S判定的混戰,這樣的前例少之又少。
換作以前,他肯定對此漠不關心,雖然麻煩,清理起來也不過幾秒鍾的事。可胸口中不斷膨脹的不祥預感,如這陰風四起的鬼天氣一樣,陰鬱地壓在身上,隱約之中甚至能嗅到“熟悉卻又討厭的氣味”。
望向烏雲最為沉重的北邊,他微微皺眉,卻同時聽到了手機響起的鈴聲。
“沙魯,你那邊沒問題吧?”
是“濫好人”泰仁,關切地詢問他的戰況。
——真是!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不悅夾雜著些許無奈,他一邊敲打著牆壁踹著路燈故意裝出戰況激烈的樣子,一邊回答道:
“不行!敵人很多,馬上就要——”
“沙魯?沙魯!你沒事吧!”
不出所料,傳來的語氣立即轉變成慌張,即便隻能聽到聲音,他也能清楚地想象出對方手無足措的樣子,這令他立馬暢快了不少。
“我馬上去——”
“馬上就要把它們全消滅了。”
“……”
玩笑適合而止才好,不然醞釀好氣氛就容易變質,在泰仁驚慌地表示要支援的即刻,他停下動作,平靜地補上了後半句。意料之中的,對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你——嘀。”
在漫天的說教到來之前,他按下掛斷鍵,並以飛快的速度打出“回去了。”的簡訊。這樣一來就避免了假戲成真。
“我的實力,你到現在還懷疑?切。”
他將一直被當成小孩子對待的不快一吐為盡。不過就在手機要收進兜裏的即刻,新的一陣鈴聲響起。
“……是這家夥啊。”
抿了抿嘴中複雜的滋味,他接通電話,刻意擺出了不屑的態度。
“喂,真是稀奇,找我作甚?”
“你知道了什麽?又打算做什麽?”
冰冷而又不留情麵,對麵的少女發出了質問。片刻的緘默,他再次盯著氣味飄來的方向,麵露凝重。但是他不願將雜亂的思緒傳達給老友,裝出戲謔的語調。
“怎麽不去找你的小情人?我要做啥不關你的事吧,反正你也能‘算’到。”
“別說蠢話,難不成你想——”
“是是是,耳朵都生繭了,我還沒那麽傻,這就回去。”
說罷,他單方麵地切斷了電話,與口中的承諾相悖,他邁出了遠離休巴西特的步伐。
不出意外,這將成為他與“他們”相隔7年後的再度接觸。
無論是“濫好人”還是艾麗絲,暫時還不希望他們知道;唯有這點,必須現在去證實,由他親自。
*
雙手握劍,將上斜的劍尖對準修格斯,集中注意力,不放過任何一絲變動。下一秒鍾,團狀的黏液先是微微後縮,隨後刺出數根觸手。光毅並未揮出這一劍,而是在尖刺貼近至咫尺的刹那扭動腳尖,側過身子。
風的悲號伴隨著掠過的黑影,撕裂了上衣的一角,看準這個瞬間,背部的力量傳遞至肩膀,沿著手臂注入長劍,化作銀白的閃光劈下。
汙濁的**從斬斷的裂口噴濺而出,趁著這個細小的空當,他踏出左腳,以此為軸心拉著身體轉過一圈,借助慣性將長劍由下挑起,利索地斬斷了第二根。
可他剛剛站穩腳步,立即就有24根觸手從四麵八方襲來。處在敵人的包圍圈下,網絡狀的攻擊不存在任何的死角,閃避已經不可能。緊咬牙關,他抱著必定要受傷的覺悟,瞄準衝著心髒等要害處的攻擊,揮下長劍——不過在那之前,蒼藍的火焰如龍咆哮,霎時間吞噬了全部的觸手。
“不用你多管閑事!關心好你自己!”
抱著極為複雜的心態,他朝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的兄長不滿地抱怨道。不過事實證明他額外的奉勸根本就是多餘,幫他處理那24根觸手完全是一種富餘——在他還在和一隻修格斯纏鬥的時候,兄長已經清理了正前方的所有目標。地上六灘還在明滅著火苗的焦油,無聲述說著剛才的戰況。
“右手,挑劍。”
絲毫未搭理他的抱怨,甚至沒有瞥他一眼,鄒誌軒在收回火焰的同時,向光毅下達了指示。
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僅是遵從突如其來的命令反射性地斜挑劍刃,砍中物體的撞擊感立即傳至光毅手中。猝不及防的麻痹感差點令他沒握住劍柄,連忙搭上左手用力按住,俯身箭步,由左下方至右上掄圓半圈,將另一隻觸手斬落。
與先前一樣,受傷的修格斯收回了剩下的半截觸手,蜷縮成液滴狀開始自我修複。趁著對方無法行動的空當,光毅撥動空氣,於半空中勾勒出陣符。可就在火球蓄勢待發之刻,其它的惡靈發動了攻擊,甚至有一隻改變了行為模式,高高地躍至空中縮成球狀砸下。
維持著陣符的同時,他開始奔跑,一邊躲避一邊將足夠的靈力灌注其中。可惜沒能精準控製的火球偏離了軌跡,僅僅擦過修格斯的左上角,挖去一小塊半圓的缺口。這種程度的傷口在形成的同一時間便已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複。
“可惡!”
他咂舌道。打偏的原因並非因移動而無法瞄準,主要的問題還是出在縱靈的精度。但相比於幾刻鍾前隻能依賴靈符才可以使用降靈術的狀態,至少恢複到了能夠戰鬥的程度。過於強大的藥效,讓他對那個藥丸感到莫名的不安。
為了躲避雨點般的攻擊他向後撤離,貼到了兄長的後背,順勢問道:
“你剛才給我吃的那個,是什麽藥?”
話音剛落,一隻變成球狀的修格斯從天而降,灑下無法閃避的陰影。拉過他的手臂,把他用力甩到一邊,鄒誌軒將手臂舉過肩膀,用燃著蒼炎的手掌接住了惡靈。下個瞬間,驟然爆發的火焰將惡靈整個吞噬,燒成灰燼。
“‘靈絡’。”
沒有更多的解釋,卻足以回答光毅的問題。但這個直白而且毫不拖泥帶水的答案並沒有解開他的疑慮,,從釀蹌中恢複平衡,他又瞥了眼妹妹的方向。僅靠甩動尾巴,數隻修格斯便被角龍拍成稀爛,恐怖的破壞力甚至在地麵砸出一個巨坑,連帶著引起一陣顫動。
“至少給點說明啊,還有龍和天使,又是什麽?”
一連拋出數個問題,他偷偷觀察起兄長的反應。和從前那個溫厚的性格相比,雖然現在的兄長依舊沉穩,卻再也感覺不到一絲人情味。從遇見兄長到戰鬥至今的數分鍾裏,他的表情甚至沒有半點變化,與抹除了情感的機器人無異。
“恢複體力。這是由我改良的產品,並無太大副作用。”
鄒誌軒很清楚弟弟正在嚐試觀察自己,卻沒有任何表示。他深明這樣的行徑完全是白費精力,因為情感一類的東西他早已全部舍棄,為了能夠真正地……
“‘一角’和‘六翼’都是召喚獸,目前還沒有正式的命名。”
說完之後,他稍微瞥了光毅一眼,又額外補充了一句。
“你需要補充知識。”
“不用你多嘴!”
很明顯這句話讓光毅產生了動搖,沒能及時到位的動作讓他再一次險些丟掉武器。注意力和意誌都不夠堅定——鄒誌軒下了判斷。
為了彌補失去平衡的空當,光毅再次釋放出一發接近半人大的火球,燒盡了襲來的觸手,卻沒能完全命中本體——至於這個火係降靈術,顯然有違和感,最原始的術式應該是著重於速度和爆發力,沒有輔助工具原本就不易瞄準;恐怕他自身都不知道這是一種高級的術式,其中的複雜陣符絕非一介新手可以領會。
“你的能力,是什麽?”
換作鄒誌軒主動開口,使得光毅稍微愣了半秒。
“你問這個幹什麽?”
帶著不滿,他躊躇了片刻:如果是為了摸清底細根本不需要費這個勁,告訴兄長應該也無妨。
“好像是‘複製’,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幾乎是在他道出答案的瞬間就得出了結論,鄒誌軒向他飛去一張靈符。與此同時,在他的前方,伴隨著混雜有紅與青的虹色光輝,六芒的陣符譜寫而成,由蒼炎構成的火焰漩渦螺旋而起,以炙熱的高溫席卷四方。
“複製給我看。”
以不容反駁的語氣,他下令道。
“嘖,給你看就給你看!但是能不能用出來我可不保證。”
語畢,光毅集中精力回想剛才所看到的陣符,借由兄長丟來的靈符作為媒介,以空為紙,以指為筆,將那複雜的幾何圖形複製於眼前。順著指尖,由靈力化成的光塵播灑至空中,似螢火蟲一般舞動沉浮。
僅在兩秒之間,龐大的魔法陣飛速構築,相似,卻又有所不同。但他並未注意過於細小的偏差,二重降靈術的陣符本就不是一眼能夠記下,依照自身的理解捉摸靈力的流向,他將分別隸屬於兩種不同元素的部分交織、融合,隨後注入發動的靈力。
赤色的火舌呼嘯舞動,搖晃著,卷曲著,相互交纏成巨大的漩渦,宛若解放韁繩的猛獸,開始肆虐。
可沒能控製好釋放的量,這一記火焰漩渦猶如貪食的饕餮,遽然將大半的靈力與體力一同吞噬。膝蓋突然間失去力量,他半跪在地麵,倚著長劍喘了幾口氣。
目睹他的狼狽,鄒誌軒微抬手臂,在他的身後,在他們與惡靈的中間,猛地竄起一道衝天的火牆,向下傾倒,化成火焰的巨浪向外擴張。
踱步至光毅的旁邊,他抓住弟弟的手臂,幫他站直身子。
“並沒有那麽簡單。”
他的口吻依舊平淡,卻暗藏著字麵外的意思。雖然不喜歡他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光毅已經習慣性地讀出了另外的含義。
“不是‘複製’嗎?”
“那隻是表麵。”
回視那雙深邃的眼眸,光毅蹙眉思索,借助兄長的提示,他想到了幾種可能。但這裏是戰場,不可能留有讓他思考出答案的奢侈時間。
像是被賦予了翅膀,兩隻修格斯躍到了不可能到達的高度,跨過火牆,從空中襲來。學會了協作,其中的一隻伸出觸手,將另外一隻當作炮彈拋射而來,卻不是對準他們,而是對準守護著妹妹的角龍。
“可惡!”
即便目睹了角龍的強大,光毅仍無法完全放下心,拔腿跑去。可這正是修格斯的陷阱——預判了他前進的軌跡,觸手與毒液一齊落下。保持原軌跡,就會被毒液擊中;但無論向哪個方向躲閃,都會有觸手向他襲來。
沒有思考的富餘,更沒有使用降靈術的時間,情急之下他選擇了後者。將長劍以拔刀之勢斬出,劈開了第一擊。借助舞動的慣性,回身斬落第二擊。可正中劍身的第三擊令他失去了武器。倒地翻滾,躲開了第四擊,第五擊。然而緊隨其後的第六擊與第七擊已無處可躲。
流著冷汗,他咬緊牙關,做好被刺穿的心理準備——正在這時,修格斯的本體突然被打飛,像是被某個高速飛行的物體正麵撞到,落到了數十米外的樹林後方。
從它飛走的反方向,隨即傳來了雄渾的嗓音。
“呼——千鈞一發。”
走出樹林的遮蔽,兩個似曾相似的身影映入他的眼中:身高兩米,像是由肌肉堆砌而成的巨漢;全身被金屬包裹,唯有臉部還像是皮膚質感的機械人。
並不遙遠的記憶再度被喚醒,同樣沐浴在黃昏下的人影與之重疊。應和著開始急促的呼吸,按捺不住的心髒狂躁躍動。
——這兩個人,是那個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