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鍾離元鐸隻有十四歲,但是已經生的豐神俊朗,一身墨藍袍子,輕裘緩帶,遠遠望著比坐上的兩位嫡出皇子還要尊貴一般。

他並沒有看向席間突兀的宋鏡,看是回頭看了他一眼對皇帝道:“陛下,此乃拜月節夜宴,民間百姓裏,拜月節夜宴乃是一家團聚之時,是為家宴,若以家宴論,皇後娘娘此舉是一片慈母之心,可謂是對公主關心備至,公主自幼不在娘娘膝下長大,況且女子將來成家又是別家人,上有公婆、又有夫君與叔叔,能坐第一席的時候少之甚少,娘娘憐愛公主,便以長幼為序,一片慈心純然肺腑,範四公子身為外朝男兒,看的是國事,目光長遠豁達,皇後娘娘一片慈母心,看的是眼前愛女,兩廂無錯,隻是公主已坐上位,若是此時換位,恐怕既辜負了娘娘美意,又使公主傷心。”

他一番話說完,樂陽長公主擊掌而歎道:“鍾離家不愧君子之風。”

話到了這裏,台階已經遞到了皇後跟前,她隻得含笑對皇帝道:“陛下,是臣妾的不是,隻想著關心摘星,疏忽了兩位皇兒,還請陛下見諒。”

皇帝看了鍾離元鐸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他,他有些緊張,他本是想幫皇後打擊一下宋鏡,好叫皇後知道虎父無犬子,誰知宋鏡如此難纏,直接在大殿上撕破臉麵鬧了起來。

鍾離元鐸卻也在此時輕微的往他的方向偏了偏頭,似乎在安撫他這件事,他有些疑惑,卻又十分欣喜。

成平侯府與鍾離家並沒有什麽牽扯,卻不是因為成平侯府不願意,而是鍾離家一直對他們家不鹹不淡的,有些瞧不起他們這種新貴,鍾離家這個嫡長的公子此次幫他,看來是有結交之意。

皇帝果真沒有怪他,而是安撫了皇後,又說此乃家宴,在坐都是宗親,大公主上座是皇後一片真心,莫再評說。

宋鏡在第一席坐到了宴會散場,但是卻始終冷著臉,與帝後一杯酒也沒有敬。

這件事以後,成平侯府與摘星公主以及她背後的平陰郡王等人徹底交惡。

宋鏡還在瞧著他,眼神不是三年前的那種冷,而是帶了些譏誚,他心中十分不舒服,好像害怕事情鬧大的人隻有他一個。

他再次偏頭希冀的看向鍾離元鐸,鍾離元鐸卻看也不看他,對宋鏡道:“公主到遇龍河一去三年,想必對都中許多地方不再熟悉,範四公子身為侯府嫡子,學業繁重,出來逛得時候不多,元鐸白身,對雍都鬧景了然於心,可為公主引路,隻是範四惹惱了公主,當給公主賠罪,便由他出錢供公主玩樂如何?”

範雲展張嘴想拒絕,但是看宋鏡表情鬆動他又住了嘴,心中權衡再三,鬧出事來被父親和大哥打,或者花點錢讓宋鏡小事化了,自然是後者更劃算些。

於是他對一旁的茶姑娘道:“公主今日所有的賬都掛在我的名下。”

宋鏡見他如此莽撞嗤笑一聲,但是依舊點了點頭道:“既然鍾離公子都替你說話了,那就這樣吧。”

說著她對挽心道:“將茶點包了帶走,範四公子出資,本宮今日不好好逛逛豈不是虧了。”

說完便往茶樓外走去,神色倨傲,仿佛走的不是茶樓的過道,而是冊封禮上的錦繡地毯。

宋鏡沒進去茶樓多久,外麵正是熱鬧的時候,這邊一路走來都是茶樓酒肆,燈火照的街道都是亮的,範雲展心想著請她一頓晚膳算了,便道:“公主,此間酒樓大廚技藝了得,色香味俱全,不如進去嚐嚐?”

宋鏡卻隻是抬頭看了看那酒樓的牌匾道:“天下出色的廚子都在宮裏。”

說完繼續往前走,範雲展去看鍾離元鐸,他隻是神色自然的陪著逛,似乎是受範雲展所托才出來的。

範雲展忍不住對他低聲道:“元鐸,要不咱們帶公主去梨園?”

梨園是聽戲的地方,一場戲下來時間也差不多了,更是花不了幾個錢,若是朝中說起來,也是摘星公主宋鏡作風不良。

鍾離元鐸卻像是沒有聽見,目光移到宋鏡身上,宋鏡也恰巧停下來道:“這裏不錯。”

範雲展跟著止了步子,他抬頭看去,竟然是間布莊。

他一直防備宋鏡使壞,故意要去首飾鋪子什麽的,畢竟她若要買上萬兩銀子的東西,自己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銀兩。

但是布莊....

他還沒從一瞬間的猶豫裏反應過來,宋鏡已經被侍女攙扶著進去了,鍾離元鐸也跟著進去了。

雍都貴女雲集,布莊掌櫃並不認識宋鏡,不過這不妨礙他認識宋鏡頭上那晶瑩剔透的珠翠金簪,脖頸上鑲嵌玉石的赤金瓔珞,以及身上那色澤絢爛的荼白織錦長裙,於是便帶著殷勤笑意上前行禮。

挽心麵無表情的攔在宋鏡左前方道:“我家貴人要看看你們這最貴最好的料子,不分男女,深淺皆可。”

範雲展聞言眉心一抽,這家鋪子他是知道的,最貴最好的料子一匹布起碼十幾兩銀子,夠普通人家生活一年了。

但是到了這裏,他不可能再出言反悔,心下決定買了料子就把宋鏡打發了。

進了獨立的雅間,掌櫃奉了茶水,許是平常接待女子偏多,雅間兩側的架子上已經呈放了十幾匹布料,用輕紗遮住,他們一進來,兩個織女上前將輕紗緩緩揭開,燈火照映的布匹發出柔和的光輝,色澤溫潤,熠熠生輝。

掌櫃的又拿出書樣遞給挽心,話是對宋鏡說的:“小店有些布料不宜在此處存放,用碎料做了布料冊子,手感色澤無差,請貴人翻閱。”

挽心將那厚厚一疊料子前後翻查了沒有問題才遞給司蘭,司蘭捧著,一頁一頁翻個宋鏡看。

掌櫃的又取了兩本給鍾離元鐸和張雲展,隻是兩人並沒有接,鍾離元鐸甚至道:“我們乃小姐護衛。”

他說的平靜,掌櫃的卻有些訕訕的收了冊子,他們兩個穿的一個賽一個的金貴,氣質出眾,尤其是說話的鍾離元鐸,身形修長,指頭上的扳指說是價值連城亦不為過。

屋內無人說話,宋鏡甚至連茶水也不碰,司蘭將冊子鋪在茶桌上為她翻,她伸手指著剛翻到的兩張道:“左邊的給太子做件大氅,右邊的給陵兒做件長衫吧。”

掌櫃的嚇的呼吸都放輕了,天子腳下,他自然知道二皇子的名字,敢如此稱呼太子和二皇子,又年輕富貴的美人,這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他急忙撩袍子跪下,卻也不敢出口請安打斷宋鏡說話,趕緊伸頭記下宋鏡所選的料子。

宋鏡一口氣點了十幾匹布料,給母後做鞋子的,給樂陽姑母做裙子的,自己做披風的,最後甚至道:“司蘭和挽心跟了我這麽多年了,剛才又受了範四公子一番驚嚇,你們各自挑一匹吧。”

說完有些懶散的靠在椅背上,範雲展心裏默默算賬,估摸著大約還在自己能接受的範圍內便道:“殿下累了?若是回去,我便安排軟轎。”

宋鏡卻扶了扶壓裙的玉佩道:“急什麽,剛才聽你在後頭說去梨園,本宮還沒去過梨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