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這個角色挑戰挺大的。因為從前演的角色不是善就是惡,簡單純粹,反而很好展現。
可現在這個小妾,既有一副對軍閥趨炎附勢的諂媚嘴臉,又有對富家少爺的真情。甚至在整部戲的最後,發現原來少爺對她的感情不過是場鏡花水月,竟然會剛烈的殉情。說得誇張一點兒有點類似於精神分裂。於是我趁著空閑時間查了很多資料,又惡補了很多類似題材的電視劇,嚐試從別人的戲中找靈感。
我的戲份要拍兩個月左右。可剛開機的時候,我很難入戲。而很難入戲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劇中的男二號。
這個男二號也是一個最近剛剛走紅的藝人,估計是想趁著這部戲徹底一炮而紅。
雖然他出道不久,但風評似乎並不大好,為人太過張揚,又不大會看別人的臉色。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特別愛跟女星們開一些比較低級的玩笑。
每次和劇組出去吃飯,男二就會以聯絡感情為由跟我勾肩搭背。你說我推開他的手吧,好像顯得新人對前輩不尊重,我不推開吧,自己又不舒服。
因為這部戲裏麵會有一段很隱晦的船戲,喝多了之後他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要不要先試試戲。遇到這種事情,我也隻能躲,躲得越遠越好。
可事實上我也沒有躲多久,因為拍了兩場戲之後,男二忽然因為各種原因退出劇組,而取代他的人,就變成了陳暘。
劇組的暗箱操作太多,跟我無關的事情我基本上不會多問。可對方既然是陳暘,我就忍不住趁陸叢和宋朗中途來探班的時候多問了兩句。
“這戲都拍了兩場了,怎麽還能換人呢?”
宋朗拿著一把仿真的道具槍裝西部牛仔,悄悄對著陸叢連開好幾槍才說:“好像男二得罪了哪個讚助商吧,直接把他踢出劇組了。”
我繼續表示疑惑,“那怎麽又會換成了陳暘呢?”
“聽說是另外一個讚助商極力要求的。”頓了頓,若有所思看我,“怎麽,你跟他很熟?”
我幹笑了兩聲,“也不是那麽太熟。”
其實陳暘作為我在這個圈子裏麵認識的第一個人,甚至可以說是領我入行的人,自然而然要比別人親切一些。而且我覺得他這個人性格人品什麽的都挺不錯的,可以深交也不用擔心會背後捅你刀子。
自打一進影棚就不住打量周圍環境的陸叢終於垂頭瞥我一眼,淡淡地說:“別人的事兒,你操那麽多心幹什麽,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低低哦了一聲。
陳暘見到我也挺驚訝的,對打扮成民國扮相的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才說:“慢慢你出息了啊。”
其實組裏麵很多人也對我到底是什麽來頭有諸多猜測,當然不外乎都說是睡上來的,隻不過睡的人不同罷了。對於這種流言蜚語,我也就是一笑置之。他們愛說就說,我又不能少塊肉。
這是我跟陳暘合作的第二場戲,最開始的時候還有點兒沉浸在上部劇的哥哥妹妹裏麵回不過神來,可基本上兩三天之後就完全入戲,已經能拍一些感情衝突特別強烈的戲了。
陳暘就跟我耍嘴皮,“你說咱倆怎麽這麽有默契呢,就跟磁鐵的正負極似的。”
我瞪他一眼,“你怎麽不說自己上輩子是折翼的天使呢,隻有彼此擁抱才能飛翔。”
可這種一帆風順的拍攝在遇到一場戲的時候戛然而止。有一個場景是小妾因為看到富家少爺跟別的女人曖昧之後,一怒之下對他避之不見。這位富家少爺自知理虧,於是深夜來到小妾的居所樓下,跟她剖白歉意。小妾感動了,可礙於夜深露重,自家的大門早就落了鎖,沒法兒親自前去私會。
可這位富家少爺會點兒功夫,讓小妾從三層樓上跳下來,拍著胸脯保證他一定會接住她。
如果在電視裏,小妾跳下來之後應該是裙角飛揚,伴隨著幾瓣落花,少爺接住她之後還應該在抱著她轉兩圈兒。何等浪漫的場麵。
可事實上我站在三樓的窗前,看著樓下翠綠的氣墊,順便又扯了扯腰上的威亞,頓時覺得壓力山大。
站在樓下圍觀的陳暘還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抬頭看著我說:“沈慢,你就跳吧,沒事兒,我接著你。”
“也不怕砸死你。”我默默的念叨。
猶豫了兩分鍾,我試圖給導演從物理學的角度闡述這一幕的不合理性,就算少爺真的能接住小妾,那他的胳膊就算沒有斷腿也會折雲雲。導演像看神經病似的看我一眼,“這是電視劇,電視劇要是都用科學依據去衡量,還有什麽看頭?”
其實我並不是不知道如何來表演這一段,而是我害怕吊威亞。因為小妾從樓上跳下來的那一瞬間要給一個特寫鏡頭,表情上要既恐慌又甜蜜,充分體現她為了愛情奮不顧身的那種心情。
可我覺得,要是我真的跳下去,應該就隻有“顧身”了。
我小聲的給導演提意見,“能不能用替身?”
導演這樣說:“倒不是不可以,隻不過替身的效果肯定不如本人拍的好……你好好想想。”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也實在不好意思再提用替身這個話。畢竟我是新人,周圍都是各種前輩,本來對於我的傳言早就是負麵大過正麵了,要是再找事兒可能會被認為是矯情。
但這場戲真的太難拍了,我有恐高症,從二樓的窗戶看下去都頭暈目眩的,更別提從十米的高度直接跳下來。
可當導演問我“準備好了麽”的時候,我頗有一種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心境,牙一咬眼一閉,一句“準備好了”就脫口而出。
當身體騰空的那一瞬間,我整個腦袋都是空白的,隻能看到地麵不住的接近,而四周連一個能夠當做支點的物體都沒有。這時候早就忘了機器還在拍著,我想我此時此刻臉上的表情一定極其扭曲,甚至情不自禁的喊了一聲,“啊——”
啊了一秒鍾,落地了。我整個人倒在軟墊上,感覺到雙腿不可抑製的顫抖。
導演黑著臉問我,“沈慢,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用替身啊,可別硬撐。”
我的雙手還緊緊的攥著威亞,手心全是冷汗,結結巴巴地說:“導演,能不能讓我在準備準備。”
在全劇組的白眼下,我垂頭喪氣的走出片場。早就等在一旁的陳暘走上前來拍拍我的肩膀,遞給我一杯溫水,“沒想到你這麽怕高啊。第一次碰見你的時候,看你那緊張的樣子我都以為你心髒病犯了,手心兒全是冷汗。”說完衝著我攤開一隻手,“這回也是吧?”
他不說我還沒發覺,現在才覺得手掌冰涼。我歎一口氣,剛剛把手伸出來,忽然瞥見陸叢抱著肩膀站在門口,此時正涼涼地看著我。
我趕緊把手又收了回去,對上陳暘不解的目光,幹笑著說:“我先出去一下。”
出門之後發現陸叢還在一直往前走,我就跟他保持了十米的距離,等走到停車場他才站住,轉過身來看著我,若有所指,“你們戲裏戲外關係倒是都很好。”
見他麵色不善,我趕緊解釋,“這不是拍戲需要麽。”
陸叢又死死的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又說:“最好是這樣。”
雖然我跟陳暘真的沒什麽,可他這種略帶懷疑的目光還是讓我微微心虛了一下,點了下頭算是回答他。
他這才像是信服,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我上車,“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我傻眼了,“我一會兒還要繼續拍戲呢。”
也沒管我上不上車,說話間他已經自顧自的坐上了駕駛席,彎下腰看我,“我跟導演說你身體不舒服,給你請了半天假。”
直到坐上車,我都想不明白陸叢到底要帶我辦一件有多重要的事情。都說輕傷不下火線,更何況我也隻是受到了驚嚇,根本什麽事兒都沒有,還要這樣大張旗鼓的請假,不是又落人話柄麽?
十月微涼的微風中,我站在遊樂場的門口,看著陸叢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上的休閑裝,終於吐出心裏的疑惑,“你是又讓我陪哪個小明星去玩兒,還是說你這算是給我特殊待遇,別人都在辛苦拍戲的時候讓我來這裏散心?”
陸叢沒說話,買了票就直直的走進遊樂場的大門。
他越不說話,我心裏就越沒有底,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麽。隻能一路跟著他,等到他在一個遊樂項目前站住,我隻抬頭看了一眼就覺得雙腿發軟。
這簡直算是我畢生的噩夢,連坐飛機吊威亞都比不上。
——跳樓機。
我咽了咽口水,小聲的問他,“我不就是跟陳暘多說了兩句話麽,不至於要用這種方式懲罰我吧?”
陸叢終於肯正眼看我,聲音裏透出一絲無奈,“沈慢,我覺得你真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