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腳下有點兒不穩,不知道被誰伸手扶了一把。我連道謝都顧不上,下意識的去看陸叢。

他臉上的錯愕不比我少,可我根本來不及細想他為什麽會露出這種表情。我跟他的距離隻有三步之遙,可一米多的距離卻好像隔開了兩個世界。他的臉逐漸變得模糊,我張了張嘴,說出話來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嗓音近乎暗啞,“是不是真的?”

可是這破碎的聲音早就湮沒在人群中,眾人的視線都紛落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我卻已經沒有心思再去管。

話筒終於恢複正常,主持人幹咳一聲,“剛才隻是個意外,意外。下麵我宣布晚宴繼續,繼續。”

挺重要一個晚宴,不會因為這一樁小插曲就臨時結束。八卦跟生意孰輕孰重,在場的每一個人看的比誰都清楚。

我木訥的站在人群裏,看著周圍的人不住的從我身旁走過卻沒有分毫停留,就像踏過一片虛無縹緲的影子。腦子裏閃過很多樁想法,似乎覺得此時此刻我應該離開現場,但又好像在等著誰下達一道讓我離開的指令。

呆不下去的不止是我,還有陸叢。應付了幾個往來的人,他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走去,緊接著胡靜提著裙擺也跟了出去。

我這才回過神來,同樣機械的跟在他們的身後。室外溫度很低,冷風毫無預兆的灌進我的脖子裏。我打了個哆嗦,下意識的裹緊了大衣。就聽到在近乎空曠的草坪上,響起陸叢隱忍著怒氣的聲音,“什麽時候的事。”

我愣了愣,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難道說陸叢竟然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胡靜猶豫了一會兒,才咬著嘴皮說:“就在我去美國的那一年……”

周圍太安靜了,安靜到我甚至能聽出陸叢的嗓音裏有一絲幹澀和猶豫,“……他現在在哪兒?”

我站在胡靜身後,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隱隱聽到抽泣聲。她抬起手來蓋在眼睛上,“不在了,兩年前就……不在了。他那時候才一歲多,就這麽……”

“別說了!”陸叢忽然低吼了一聲。

我抱著肩膀的手顫了顫。胡靜垂下頭,兩側的頭發擋住了臉頰,小聲說:“對不起,那我先進去了。”

路過我身旁的時候,她才微微站住,遞給我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帶著那一抹熟悉的香水味,消失在我的眼前。

此時此刻跟陸叢的獨處忽然就變得難熬起來,我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著我的是什麽。如果說隻是讓他知道我動了手腳也就算了,可現在偏偏還牽扯出一個孩子,一個連他都不曾知道的孩子。

他站在原地,在黑夜裏就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我試探性的向前走了兩步,忽然聽到他開口叫住我,“沈慢。”

我止步,抬頭看他。

他同樣麵色深沉的回望我,“你知道為什麽最開始的時候我始終沒有讓你踏進這個圈子麽?”

我沒說話。

“我就是不希望你變成這樣。我看過太多太多的人像你一樣懷著希望,擠破頭都想演戲的人,最終的結果無非是兩種,被抹殺或者被同化。這二者之間很難抉擇,所以我寧願你從來沒有涉足。”

頓了頓,重複,“我不想讓你變成這樣。可你最後還是變了。”

我怎麽能不變,太過單純在在這個圈子裏就隻有死路一條。我努力扯了扯嘴角,“人都是會變的。”

陸叢始終一臉平靜,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就好像我剛認識他的時候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場又再一次出現。

之後他就一直沒有再說話,而我是想說,卻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解釋麽?解釋也要分場合,現在就算說破天,陸叢都聽不進去。

我知道陸叢心裏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都不僅僅是因為我,還有最重要的,是他剛剛知道自己有一個孩子,一時間沒辦法接受。

沉默的氣氛把我壓抑的近乎窒息,直到我站到雙腳麻木,才聽到他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陸叢的反應比我預想的要冷靜很多,可越是這樣讓我心裏越沒有底。車直接開到劇組門口才停下來,儀表盤泛出的藍光晃得我眼睛發疼。我吸一口氣,“什麽時候再來找我?”

陸叢微微偏了下頭,卻沒有看我,“最近很忙,有空再說吧。”

我點了下頭識趣的下了車,直到暗紅的車燈從我眼前消失,我才轉身離開。

胡靜下了這麽大一步棋,就是為了把自己逼上絕路之後讓才走出這最後一步,讓陸叢在早已作出的決定裏深深的動搖,無可招架。

最初震驚的情緒已經漸漸消散,直到我重新躺在**,思考的能力才重新出現。我能夠接受陸叢結過婚,可我沒辦法接受他曾經有個孩子。

一個死去的素未謀麵的孩子,對他而言又意味著什麽?

我隻能試圖去理解,但永遠無法完全洞悉他的感受。可我也能大概猜到,就連我聽到這個消息都很驚訝,更何況是他。

我翻了個身,越想越覺得不大對勁兒。其實這樁事情胡靜大可以在我和陸叢感情不穩定的時候說出來,為什麽偏偏要挑在他已經做出決定的時候才說?萬一這樁事情不足以動搖他的決心呢?

太冒險了。

過了很久我才意識到,自己被算計了。無論是事業還是學業,我跌倒穀底之後還有力氣爬起來,可失去陸叢,我才恍然意識到自己這回或許是真的栽了。

我最初隻是覺得自己可能是太大意了,至於誰會對錄音動手腳,我想來想去,隻能想到一個蔣心潔。

難道蔣心潔和胡靜有關?可她不是恨胡靜麽?疑惑充斥著我的大腦,但一時間又無法理順她們兩個人到底是什麽關係。

就像是一場耗盡了我所有力氣的戰爭,對於答案的渴望已經近乎麻木了。知道了又能怎麽樣,也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就是本能的覺得很累,沒心思再去想了。

因為晚宴上的那一句話,關於陸叢和胡靜的緋聞再一次漫天席卷而來。據Mary說,Circle的公關團隊一連幾天都沒合眼,就是為了壓製這則新聞。但對於許久沒有重大新聞的演藝圈兒來說,收到這則爆料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許多媒體都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所以談判過程尤為艱難。

由於晚宴的私密性,導致這件事情大多都是口耳相傳捕風捉影。而作為當事人,似乎也都沒有要出麵解釋的意思。

但不解釋,反而使得它更加神秘。

也同樣是因為這一件事情,Queen被踢出了Circle以及其他幾個娛樂業的龍頭產業試圖要達成的合作圈子。

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是胡靜特意打電話告訴我的,她這通電話說不上是炫耀還是什麽,總之按照她的邏輯,那就是,“失掉一個電視劇,換回一個陸叢,我覺得挺值的。”

我諷刺的笑了一下,“你還真是愛他。”

電話那邊有微微停頓,胡靜說:“沈慢,事到如今,你覺得你拿什麽跟我比?”

我說:“我從來就沒想過跟你比什麽,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搶也搶不走。我希望很多年以後,你也會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其實能做到這一步,我覺得已經不隻是因為愛情那麽簡單了。或許胡靜隻是不服輸,輸給我心不甘情不願,所以才一再破壞我跟陸叢之間的關係。

不得不說,她做的很成功,成功到在短時間內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盛妝》的拍攝已經進入末尾的**階段,可奈何我的狀態並不好,晚宴上的場景就像過電影一般,一遍又一遍在我眼前回放,拍著拍著就會失神。有時候台詞背了上句就接不上下句。

終於在一場戲結束之後,導演喊我,“沈慢,你過來。”

我走過去,導演指著監視器說:“來,你看看剛拍的戲。”

我看著監視器裏的自己,機械的擺著動作背著台詞,木訥,空洞,好像失去了靈魂一樣。

導演把我叫到一旁,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你能進這個組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說句實在的我一開始並不看好你,甚至對這部劇都不抱什麽希望了。可你之後的表現確確實實改變了我最初的想法,有時候我真的挺慶幸的,來演這部劇的是你而不是別人。可是沈慢,你最近到底是什麽了?為什麽表現時好時壞的?”

我還能說什麽,唯一能做的就是道歉。

導演看著我一臉的心不在焉,欲言又止,“沈慢,你太容易被周圍的環境左右了。做演員,太過感性是好事也是壞事。你告訴我,是不是最近的緋聞……”

話還沒說完,就被始終站在一旁冷眼看著的陳暘打斷,“導演,讓我先跟她談談。”

影棚外,天色灰蒙蒙的,估計是快要下雪了。我抬眼望了望天邊,裹了裹大衣問,“你想說什麽?”

我以為陳暘會勸我安慰我,再不濟也是斥責我。沒想到,他隻是說:“沈慢,現在你坐飛機還會害怕麽?”

我愣了愣,不知道他問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陳暘低頭看我,目光深邃,“你好好想想,還會害怕麽?”

可能是我最近活的太沒有目的性了,還就真的回憶起最近幾次坐飛機時的場景。因為之前《盛妝》的停機耽誤了進度,所以最近拍攝都很緊張。閑暇時間還要應對各種各樣的通告和緋聞,很多時候一上飛機就睡著了。

或者是難得片刻的安寧,在飛機上也會發呆。印象裏,恐懼之類的情緒現在似乎已經很少出現了。

我搖搖頭表示自己似乎已經不害怕了,不解地說:“你問這個幹什麽?”

陳暘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不害怕了?”

我瞬間了悟,瞪著他說:“陳暘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知道他問這話的目的,無非就是說我變了。變化可能是在潛移默化中悄然進行,等我真正意識到的時候甚至都有些想不起來自己最初究竟是什麽樣子了。

人都在變,就像陳暘對於我而言,也早就不是第一次見麵時笑容燦爛的陽光大男孩兒了。

而陸叢……

他最初的冰冷和之後的溫柔,再到如今可以說是對我的無可奈何,都是我不曾想象到的。

到底是什麽迫使我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改變?時間,經曆還是別的什麽,是該埋怨現實太殘酷,還是該怪自己沒有強硬的定力?

陳暘死死看著我,聲音變得有些生硬,“沈慢,我最初認識的那個你哪兒去了?那個緊張的會握錯我的手的小姑娘哪兒去了?”

這些話不用他說,我也在一直思考。當初的自己究竟哪兒去了。

人生就像行走在原始森林,總會有很多岔路口。也許一時間看不清楚腳下的路,也許會遭到野獸的伏擊被迫走上一條並不是最初設想的路,也可能是被另一條路的風景吸引,不由自主的想要走過去。

能夠不忘初心的走完最開始計劃的路線又有多少人呢?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之前的我隻顧著一路蒙頭向前衝,衝到現在再一次抬起頭,才發現兩邊已經是完全陌生的場景。

晚宴之後我沒有流一滴眼淚,陸叢把我扔下頭也不回的離開我也沒有流淚。可現在,支撐著自己的那根弦就像在一瞬間斷掉似的,眼淚不受控製的就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