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我媽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我也就不想再跟他吵了。雖然嫌棄,還是扯著他的袖子往門口拽,想讓他先遠離我媽,再說其他的。

我爸好歹還有那麽一絲良知,沒有繼續在病房裏礙我媽的眼。但也沒走遠,就在樓道裏,抱著肩膀一副無賴樣兒,“從老家跑去A市,又從A市跑去北京,你還挺能折騰啊你。”

我麵無表情看著他,他為什麽來找我,無非就是想要錢。我順一口氣,剛想說我沒錢先堵住他的嘴。可他反應明顯比我快,他收起那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聲音裏多了一絲討好的意味,“不是萬不得已,我也不會來找你。你看,能不能把給你媽住院準備的錢先挪一小部分給我,等我用完了馬上還你。”

我就知道他來這兒的目的就是要錢!我瞪他,“上回給了你那麽多錢,你還來要?”

欲望就像一個無底洞,永遠沒有辦法被填滿。可有的人知足,有的人不知足。我爸這樣的,明顯屬於後者。

我爸皺了皺眉,目光裏的貪婪毫不掩飾,“那點兒錢夠幹嘛的?賭幾天就沒了。我那回在樓下看到他的車了,嘖嘖,開那種車的人,肯定不會那麽小氣吧。想養著我女兒,沒有資本哪行啊。”

別說我現在跟陸叢沒關係,就是有關係,我能隨便張口就管他要錢?

怎麽他就不懂人家再有錢也是人家的,跟我有半毛錢的關係?

我就瞪他,“你還是不是人啊你,我媽現在都住院了,你不來照顧她就算了,要管我要錢?還好意思說我是你女兒,你拋棄我們母女的時候,怎麽不想著我是你的女兒?”我越說越激動,最後撂下句狠話,“我告訴你,我沒你這個爸!”

我爸也被氣的不輕,還想說什麽,這時候護士抱著病曆本走過來,挺嫌棄的瞪我們一眼,“誒,誒,這是醫院,誰讓你們大聲喧嘩的?吵著其他病人怎麽辦?想吵出去吵!”

我沉下聲音道了歉,護士走了之後,我爸又吼一嗓子,“給錢!”

“給你麻痹!”

我爸就愣了,可能是沒想到我會罵髒話,指著我說:“你敢罵你老子?”

我冷笑一下,要不是我一個女人不占優勢,我現在就抽你了。我說:“你現在要不走,我讓你再也走不了你信不信。”

可能我說出這話來讓我爸覺得荒唐,他挺不屑的笑了一下。我點點頭,“不信是吧。”反身回病房裏拿出包,翻出兩張借條在他眼前抖了抖。

我爸的臉刷一下白了,聲音都有點兒發抖,“借條怎麽會在你那兒?”

我把借條收好,“你不想坐牢,就趕緊走。”

現在的他對於我而言,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甚至連陌生人都不如,我真恨不得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他。

我爸就瞪著我,可能是在考慮我說的是真的假的。瞪了半天,留下一句,“好啊,你不給錢,老子就天天來跟你耗,耗到你給錢為止!”

他走了之後,我脫力似的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好一會兒。

這段時間日日夜夜操心我媽的病不說,在病房裏還得時時關注點滴是不是沒有了,樓上樓下跑著交費化驗,幾乎睡不好。又跟我爸鬧了這一場,就覺得大腦有點兒缺氧。

說實話,挺累的,但再累我也得扛著。

這個時候正處於敏感時期,我情緒不好,難免也會影響我媽的心情。我縮著兩條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閉著眼睛調整情緒。大腦在短時間內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想,就是想歇會兒,我太累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感覺自己好像都要睡著了,忽然感覺有個人輕輕擁住我,同時鼻尖飄來了熟悉的氣味。

我的身體顫了顫,睜開眼睛果然就看到陸叢的臉。我真是懷疑他在醫院裏安插了眼線,要不然不可能這麽巧在這種時候趕來。在心底裏,我就忍不住琢磨起來了。我想陸叢對我絕對不會是說放手就放手的,從他這些天的所作所為完全可以看出來他還是惦記我的。

但又想起他曾經在電視上說自己有結婚打算時臉上溫暖的神色,所有的希望就在一瞬間被打消。我悶悶的想,也許他隻是看我現在太辛苦,作為一個男人想要替我分擔而已。

在擔心我媽病情又趕走了我那個找事兒的爹之後,再想到跟陸叢的關係,我就十分糾結。

陸叢什麽都沒問,就隻是攬過我的身體,讓我靠在他的肩頭,“累了就睡會兒,嗯?”

對於他不計前嫌的幫助我莫名其妙就覺得一陣兒感動,如果換成是我,肯定做不到他這麽坦然。他的氣味就像是有安定作用,我還就真的睡了一會兒。

醒來之後也沒著急起來,仍然靠著他的肩膀。這靠一靠也沒什麽,現在身邊兒換做是任何一個人我也都會靠一靠。但他是陸叢,我就忍不住貪戀他的懷抱他的溫暖。過了很久,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停留在心底很久的疑惑,“那天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陸叢似乎回憶片刻,然後才輕輕嗯了一聲,

我感覺嗓子很幹澀,勉強才問出口,“你要結婚了?”

他微微愣了一會兒,似乎有點兒無奈,“說什麽呢。”

其實他在訪談上回答的那句話,本身就有歧義。主持人問他有沒有結婚的打算,他說有,我就下意識的以為他要結婚了。

我的心裏像是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坐正了身體,一句話脫口而出,“我們還有可能麽?”

陸叢看了我很久,伸手撫了撫我有些淩亂的頭發,手指在我的臉上停留片刻,終於還是收了回去。他的目光狠狠的顫了顫,別開眼睛回答我,“現在還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我吸一口氣,憋住眼淚微笑,“我知道了。”

在此時此刻這種難得一見的安定情緒下,可能是陸叢的表情太溫柔,也可能是我急需要一個依靠,自然而然的就問出心底裏的話,可陸叢到底是比我清醒。如果現在我站起來,走到離我十米遠的病房門口看一眼仍然躺在病**的我媽,我也一定不會問出這些話。

回去之後我媽已經睡了,我趴到床前,看著我媽已經有了皺紋的臉,伸手抹掉她眼角還沒有幹涸的淚痕。拿出手機給群發了一條幾乎每隔幾天都會發的信息,“黑市那邊有信兒了麽?”

得到的答案,仍然是讓我繼續等消息。

幾天之後,我偶然間兩個小護士咬耳朵,“誒,樓下那兩個人是怎麽回事兒啊?”

另一個說:“不知道啊,好像病人的家屬找來的,估計是怕有人再鬧事兒。聽說還是院長的朋友呢,保安也沒法兒管。畢竟人家沒擋路也沒鬧事兒的,得了得了,就當個免費的保安了。”

我這才發現這兩天我爸似乎都沒有找來,於是特意去樓下溜達了一圈兒,果然住院部門口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很壯實的男人,像門神似的。

我就懂了,這些人估計是陸叢找來的,也就沒有在意。

可沒想到下午的時候,就出事兒了。

這回動靜鬧得就有點兒大,住在三樓都能聽到門口吵吵。

我媽這時候正好沒輸液,就下了床跟我趴窗戶上一起看。這麽一看之下,剛好看到倆門神架著我爸往門口走。我爸拳打腳踢拚命掙紮,可人家門神畢竟是專業人士,就跟機器人似的紋絲不動。

大門處不知道什麽時候停著一輛警車,門神把我爸塞進去,警車閃著警燈就開走了。

我也有點兒懵,不知道這唱的又是哪一出。

我媽更是不可置信的看著窗外,直到警車消失在視線裏,才想起什麽似的,拽著我的胳膊說:“快,快,你快跟上去看看,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我站著沒動,“媽你就不能不操閑心麽。”

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怎麽能是操閑心呢,慢慢,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你討厭他,可再怎麽說他也是你爸啊……”

對我媽,我真是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我知道,我跟我爸也許沒有感情,可我媽畢竟和他生下我,要說一丁點兒感情都沒有是不可能的。也許每個人對待感情的方式不同,我媽對我爸的感情,我也沒法兒理解。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人報的警,可就算真的報警了,我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合適。

我是真怕他再來鬧,本來我媽身體就虛弱,要真是再被他折騰出個三長兩短來,就不是強行把他趕走這麽簡單了。

我說:“我把他當爸,他把你當老婆了麽,把我當女兒了麽?”

眼看我媽就有要哭的跡象,我歎口氣,放軟了聲音,“媽,你就安心養病吧。他又沒犯什麽大事兒,就算被抓進去了,最多也就是教育教育。”

這事兒我也就沒再去管,我爸也沒有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唯一關心的就是腎源的消息,自從第一次在醫院碰到陸叢之後,他幾乎動用了所有的關係,在全國各地的醫院和黑市到處打聽。

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不計前嫌的出手幫了我。無論是好心還是什麽別的原因,他這麽做,我的的確確是感激的。用他的話說,這是人命,人命關天。

我也通過各種途徑發布了消息,難免就會被一些覺得有機可乘的人惦記。於是我總會接到一些陌生號碼的來電,每次電話那邊兒的人都操著不同的口音,說有配型的腎。但要想知道具體消息,必須先打兩萬塊錢。

這種時候,如果打錢,怕對方是騙子。可是不打錢,又怕真的錯過了。

陸叢一再勸我,這種方法不可行,不如等他打聽出切實的消息再做打算。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隻能有病亂投醫。

又過了幾天,陸叢給我打電話,“事情有點兒眉目了,但還不能確定,我需要去一趟外地確認情況。”

雖然八字還沒一撇,但已經足夠讓我重新燃起希望了。我考慮了一會兒,還是說:“我跟你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