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稀記得,這小護士對待陸叢的態度,熱情的幾乎過分了。不過初次見到陸叢的人,尤其是像她這種小姑娘,難免會犯花癡。女人太會假想情敵,而當時我跟陸叢的狀態又太容易讓人多想,所以我問出這個問題,其實並不確定她會老實回答我。

果然小護士一臉傲嬌,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好像她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似的,“這是病人的隱私,不能隨便透露。”

我微微撇嘴,既然正麵問她,她不回答,那我隻好旁敲側擊了。

我是幹嘛的,我是演員,即興表演說來就來。我立馬垂下眼睛吸了吸鼻子,把自己說的跟苦情山茶花似的,“不瞞你說,你看他每天來陪我我媽,不難想到我跟他的關係吧。”

小護士的臉色就不好看了,瞪著我等著下文。我說:“他身體一直不大好,又怕我擔心他,每次檢查完的結果都不肯告訴我……”

我把聲音放低,一邊說一邊偷瞟她的表情。可我沒想到,這麽一說反而把自己暴露了,就見小護士莫名其妙的看著我,“他不是來檢查身體的啊。”

我也愣了,抬起頭恢複了正常音量,“那他是來幹嘛的?”

“做腎源的配對檢查啊。”才說完就發現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啊不是不是,我記錯了。”

這種補救太假了,可我也沒功夫理會。我隻聽到那一句“做腎源的配對檢查”,難道說,我看到陸叢的時候,他是在做跟我媽的腎源配型麽?

那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反而要跟我說是在檢查身體?

明顯看到我在愣神,小護士心虛的扯了扯我的胳膊,“姐,你千萬可別說出去啊。陸先生千叮嚀萬囑咐,無論是誰問都不能說的。”

我這才回神,扯出個微笑,“放心,我肯定不告訴他是你說的。”末了,補充,“我可不是你姐,你別亂叫。”

陸叢來接我媽出院的時候,我一直在出神,期間還總是欲言又止看他兩眼,估計把他看得發毛了。於是剛剛把我媽送進家門,就對我使了個眼色,“你跟我出來一下。”

坐進車裏,陽光透進玻璃曬得我睜不開眼睛,我隨手拉下遮光板,回過頭就看到陸叢微微皺起了眉。他說:“你有話想跟我說?”

“啊?”是有話說,但還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若有所思看著我,“一大早你就用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對著我,說說吧,我又怎麽招你了?”

苦大仇深?難道不是情深意重?

我在心裏默默想了幾個問題。雖然之前早就想過,既然宋朗知道我的情況,那他告訴陸叢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可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早就知道我在那家醫院了?”

陸叢回答的理所當然,“你有什麽事兒是我不知道的?”

“那宋朗去找我,你也知道?”

陸叢微微停頓,“一開始不知道,後來知道了。”

對於我跟陸叢說分手之後宋朗對我的態度,我還是心有餘悸的。畢竟被人誤會的感覺很不好受,雖然自始至終陸叢都沒有提,可我還是想解釋兩句。

但我還是有所顧忌的。自從陳暘對Queen出手之後,Queen元氣大傷,現在算是自身難保,對Circle出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唯一擔心的,就是胡靜會再一次唆使宋原去對付陸叢。

之前我就跟薑憶說過,兩個人在一起,時間長了難免會暴露出各種問題。可分開之後又再次相遇,阻礙兩個人的絆腳石就會暫時隱藏。因為我們隻顧著看向對方,沒有時間看到腳下的路。可等真正再一次靠近,問題又會被重新放大。

所以現在,在我媽的病情暫時穩定,在我跟陸叢重逢時的激動喜悅漸漸趨於平靜,我就不得不再一次重提舊事。矛盾就是矛盾,不解決它,永遠不會消失。

我試探性的問,“那宋朗有沒有跟你談過我……”

“沈慢,”他出聲打斷我,似乎已經知道我想要說什麽,“當時Circle隻是形勢不明朗,但絕對不會垮。如果你要真是眼睛裏隻有名利地位的人,在Circle最初雪藏你的時候你就應該走了,而不會挑那種時候。”

我鼻子一酸,差點兒又掉下眼淚。在這個圈子裏,一個“信”字兒有多不容易。每個人都深不可測,信錯了人,等待自己的可能就是萬劫不複。也許他也猶豫過,迷茫過,可最終在周圍無數人的質疑聲中,他選擇相信我。

我們這一代人不缺所謂的愛情,不缺物質,似乎什麽都不缺,但缺的就是不離不棄,缺的就是相依為命。有時候並不是我們的愛情經不起考驗,而是現實逼迫我們隻能二者選其一。

我還在愣神,陸叢已經伸出手臂擁住我,在我耳邊低聲道:“是我不好,去美國的事情,我應該提前告訴你,以後不會了。”

這回我是徹徹底底傻掉了,一點一點推開他,說話都說不利索,“你這是……在跟我道歉?”

他眯了下眼睛,“不然你覺得我是在跟你開玩笑麽?”

我這人一向懂得見好就收,陸叢的道歉,簡直是“一句千金”。我都在考慮要不要拿手機錄下來,以後當做鬧鈴,無論什麽時候聽見保證都能立刻清醒。

獨處的時光短暫而又彌足珍貴,雖然兩個座位中間隔得有點兒遠,但我還是靠在他的懷裏,思緒亂飛。飛著飛著,就飛到了一件事情上麵。

我猛地直起身子問陸叢,“我剛在醫院碰見你的時候,你在做什麽檢查?”

他明顯不想回答,“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瞪他,“你剛剛說過的,以後什麽事情都告訴我。”

他皺眉,“我什麽時候這麽說過了?”

“就剛剛,你說去美國的事情沒告訴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仿佛被我打敗了似的,他歎口氣,“你從哪兒知道的?”

於是我很不厚道的,把小護士招了。

他嗯了一聲,“那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幹什麽?”

我一再猶豫,可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心裏惦記的事情,“那檢查結果呢?匹配麽?”

他的目光有一瞬間的躲閃,搖頭,“不匹配。”

我舒一口氣,可同時生出一種類似失落的情緒。如果他真的匹配,我會同意讓他換麽?

我不知道。

一邊兒是我媽的性命,一邊兒是陸叢,真的很難抉擇。如果他真把腎換給我媽,再次麵對他的時候,我總會有或感激或愧疚的情緒。這種情緒摻雜在愛情裏,我不知道它是否會變質。可我知道,我會更愛他,隻增不減。

我問陸叢,“如果真的匹配了,你打算怎麽辦?”

他笑一下,“我都去醫院檢查了,你覺得呢?”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換做隨便一個人,哪怕是薑憶,我都會這麽做。說的嚴重一點兒,這是人命關天,道德、感情或者其他什麽東西,都不需要去考慮。”頓了頓,他牽了下嘴角,“慢慢,我倒是真希望能夠匹配。我不想看你每天因為這件事情難過。”

能不能匹配,結果既然已經既定,就不需要再去假設了。我能做的,也隻有繼續尋找渺茫的希望。

之後的生活出現了很短的安穩時期,從外地回來,給我媽辦理出院手續,又接她出院收拾家,一耽擱就是好多天。

等我再次想到某件事情的時候,似乎是這個月沒來大姨媽……

大姨媽幾乎是每月準時到崗,忽然沒來,我就有點兒慌了。那次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愛愛之後,陸叢讓我吃藥,雖然我潛意識裏並不想吃,可他說的那句話確實有道理。在沒有百分百的確定他有沒有家族遺傳病這件事兒,如果真的懷孕了,可以說是對孩子的不負責。

而且關於孩子,我還沒有什麽概念。

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先去藥店買了試紙檢測。沒過多久,除了一條清晰的紅杠之外,還有另外一條很淺很淺的。

我坐在馬桶上,捏著驗孕棒發了很久的呆。沒想什麽,就是單純的發呆,腦子是空的。回過神來之後,先給薑憶打了一個電話。

商議結果是,保險起見,還是去醫院做個全麵檢查。

出租車駛過車水馬龍的街道,我腦子才跟重啟了似的,一瞬間閃過很多問題。萬一真的有了,要不要告訴陸叢,告訴他之後他會有什麽反應,會讓我把孩子留下麽?

一個一個都攪的我心煩意亂。

我害怕告訴陸叢之後,他仍然讓我把孩子打掉,怎麽辦?

想著想著,我又繞到了另一樁事情上。要是胡靜的孩子根本不是陸叢的,那之前這些問題不也就不複存在了麽?

不管了,我先去醫院看看。

我在醫院門口見到薑憶,她冷冰冰的瞪著我,“沈慢,你是高中生?這種低級的錯誤也會犯?”

我沒什麽精神,“別數落我了。”

婦科人很多,我就跟做賊似的,帶著鴨舌帽墨鏡口罩。進到辦公室之後,默默把病曆本遞給大夫,大夫瞟我一眼,“你怎麽了?”

我猶豫著回答,“這個月,例假沒來……”

大夫就懂了,開個張化驗單給我,隨口問,“準不準備要?”